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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斡旋时局,泣探囚伤
“东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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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陆的三百多个学生,在警局门口围着。”董雨沧把语气放得尽量自然,“现场还有很多市民围观,连报馆记者都来了。现在学生们情绪很大,强硬镇压可能会导致事态升级,造成极为恶劣的政治影响,最后恐怕不太好收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唐大帅的声音又传过来,这回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的意思是什么?”
“学生们的诉求也不过分,左右不过是要求释放被捕者、允许他们在校内举行爱国活动这两件事。”董雨沧和声劝说,“现在全国的高校都是这样的,也不算无理取闹。若是怕他们惹出事端,后续安排师长正确引导就可以。当务之急是将事件平息下来。”
唐大帅的声音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你觉得要如何。”
董雨沧斟酌着措辞:“和学生产生如此大冲突毕竟对姐夫的声誉不好,还是要让外界看到姐夫和学子们的师生情谊依旧如故。现在学子们的逆反情绪激烈,大帅府需要先表露出和善的态度。”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唐大帅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你是他们的校长,有些事你自己拿捏分寸。但有一条,人不能随随便便就放。”
“雨沧明白。”董雨沧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依旧平稳,“那我让学生们选出代表,先和教职员一起去确认被捕学生的安全。一来场面能稳住,二来也算是给外头一个交代,让省城舆论不至于发酵。至于最终怎么处理,我亲自带学生代表来大帅府,当面跟姐夫陈情,由姐夫定夺。”
“嗯。”那头挂断了电话。
董雨沧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抬起眼时已经恢复了方才的沉着。他朝张局长点了点头,两人一同走出办公室。
警察局大门再次打开时,门外的学生队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学生代表经过短暂商议,很快提出第一个要求,就是想先确认被捕学生的安全。为安抚学生情绪,也为给与大帅府那边争取一些商议时间时间,张局长在董雨沧的劝说下终于松口,同意由几位教授带领学生代表们进入警局探视。
夏舒提着自己的小篮子,扬声说:“让我一起跟着吧,我带着一些伤药,也许能用上。”
几位教授互相看了看,便都同意了。
其他学生看见夏舒提着小篮子,便又给了夏舒一些水和食物让他带进去给里面的同学。
警察局沉重的铁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推开。走廊里阴冷潮湿,昏黄的灯泡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每往里走一步,空气中那股铁锈腥味和霉味就浓一分,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一个警员在前面带路,腰上挂着的钥匙串随步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牢房前,警员停下了脚步。
牢房不大,灰秃秃的四壁水渍斑驳,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二十几个学生或坐或躺地挤在不大的空间里。空气污浊得让人喘不过气,几个伤势较轻的学生正互相靠坐着,听到门外动静,纷纷抬头望过来。
夏舒视线越过前方的人影、落在牢房里的那一刻,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杨兴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袋歪向一侧,像是已经没有了支撑脖子的力气。他的前襟被撕开了大半,露出一片青紫色的淤伤,胸口起伏的频率又急又浅。最触目的是他额角上一道结了暗红色血痂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伤口边缘隐约可见一丝发黄的脓迹。他在发烧,嘴唇干裂起皮,整张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出的气又短又烫,整个身体在无法抑制地微微发着抖。
夏舒不知怎么走到的牢栏跟前,他蹲下来,把自己硬塞进两个教授之间的空隙里,然后伸出手,手指穿过冰凉的铁栏杆,轻轻碰到了杨兴汉垂在地上的那只手。
烫。烫得他指尖弹了一下,又立刻重新抓紧了。
“表哥。”夏舒涩声,低低地喊,声音里加那些心疼,“表哥!”
杨兴汉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花了极大的力气,他把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睁开了一线,辨认了好一会儿,瞳孔才终于聚焦在面前这张脸上。
“夏舒?”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粗粝的石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夏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泪就先一步砸了下来。
“我昨天……等了你一整天……”夏舒瞬间泪眼朦胧,他的声音抖得不成句子,他抓着杨兴汉那只滚烫的手,“你答应了的……明天一定来……”
杨兴汉透过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皮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些歉意。他动了动手指,很轻地回握了一下夏舒的手,声音虚弱:“别哭……吓着你了?这里不好待,你回旅馆去……等我出去去看你。”
“你生病了,我带了药。”夏舒胡乱擦掉眼泪,抬头对旁边的警员声音嘶哑地说,“把门打开,我要进去给他处理伤口!”
警员为难地看向张局长。
萧扬勋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伤势重成这样,若是在牢里出了人命,外面报纸怎么写?让学生给伤员处理一下伤口,这是最起码的人道。”
张局长扫了一眼牢房里那些遍体鳞伤的学生们,又扫了一眼牢门外几个面色凝重的教授,下巴朝警员一扬:“打开。”
夏舒第一个钻了进去。他跪在杨兴汉身边,把他从冷硬的墙面上扶着靠到自己身上,从篮子里拿出退烧药和抗生素给他吃下去,又用蘸了碘酒的棉签小心翼翼清洗他额角那道已经开始化脓的伤口。杨兴汉闷哼了一声,他立刻停手,满脸鼻涕和泪水,紧张地凑过去瞪大水汪汪的眼睛看:“弄疼你了吗?”
“没事……你继续……”杨兴汉闭着眼,额头上又渗出一层冷汗。
夏舒吸了吸鼻子,他的呼吸不稳,手也不太稳,缠纱布的时候绕了好几圈都绷不紧,但每一次都轻得不能再轻。
萧扬勋蹲在赵文轩面前,看着他那半张肿得几乎辨认不出五官的脸,和胸口那块深紫色的淤血,眉头越皱越紧。他让旁边的学生把清水递过来,亲自拧了湿毛巾给赵文轩擦拭脸上的脏污。
五名学生代表默默地上前查看着其他被捕学生的情况。
房间里响起低浅的交谈声,还有夏舒小声呜咽抽泣的声音,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但他们牢牢记着进来前教授们的话,你们承担着所有同学的期望,要理智,要冷静。
夏舒一边抽泣掉眼泪,一边拿出退烧药分给几个发着高烧的学生,又让其他人拿碘酒给他们的外伤消毒。然后回到杨兴汉身边,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坐在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又开始伤心地掉起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王楒鸿走过来,在夏舒身边蹲下。他端详了一眼杨兴汉的伤势,退烧药的药效正在慢慢上来,杨兴汉额头的温度降了一些,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些许。
王楒鸿抬起眼看了看这个哭得可怜兮兮的少年,声音和缓地劝道:“我们该出去了。”
“……我可不可以不走。”夏舒的声音嘶哑,漂亮的眼眸哭的红肿,滚烫的眼泪划过脸颊滴在衣摆上,将浅灰色的布料染成深色,“我想留在这里照顾他。”
王楒鸿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落下去的力道很轻。他看着夏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外面的学生还在等消息,董校长还需要你们跟他一起去大帅府。”
夏舒红着眼眶,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杨兴汉,杨兴汉呼吸已经安稳了些,灰败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他把敷在杨兴汉额头的湿毛巾翻了个面,轻轻压好,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枕,垫在杨兴汉脑袋后面。
“表哥,我先走了。”他凑在杨兴汉耳边小声保证,“你等着我今天来接你。”
杨兴汉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他。
夏舒站起来,把剩下的药品分给几个伤势较轻的学生,教他们怎么喂药怎么换纱布,叮嘱了好几遍才罢休。他走到牢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杨兴汉靠在墙边,呼吸已经安稳了些,旁边几个退烧的学生也安静地睡着。
学生代表们将每位被捕学生的伤势和姓名都详细记录在册。
一行人走出警察局大门时,门外的学生队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目光在每一个走出来的人脸上急切地搜寻着。夏舒跟在王楒鸿身后走出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袖口上沾着碘酒和淡淡的血迹,但脊背挺得笔直。
董雨沧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面前三百多张年轻而倔强的面孔,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去大帅府。等我们我回来。”
他转身朝等在路边的汽车走去,五名学生代表紧随其后。汽车发动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沉闷,车尾扬起一阵淡淡的灰尘,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