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一声啼哭（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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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凄风苦雨。
站在地堡入口处，向上的楼梯一片漆黑，应急指示灯闪着暗淡的绿光。
风穿过楼道，呜咽幽怨，雨水顺着楼梯一层层倒灌。气温应该降低了很多，但是埃莉诺现在感觉不出来。
她脚下是倒下的安全防护门，充当锁栓的实心钢柱齐齐断裂。混凝土墙的一侧被刨出了大洞，作为铰链的巨型轴承同样被破坏。
断裂面上看不到金属熔融的痕迹，显然并未借助切割机之类的工具。
拧亮手电筒后，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前方，灯柱之外的空间依然是一片漆黑。
埃莉诺登上楼梯，出口是被研究员称为“动物园的区域。这一区域主要收容各式各样的变异生物，还有一大一小两间细胞实验室。
雨声穿透建筑物，听起来铺天盖地，带着赫赫风雷之音，气势雄浑。地面上不出意外的一片混乱。雨水已经倒灌进了室内，不知从哪儿吹过来的a4纸随着积水飘流。
上方建筑物的走廊更宽，但埃莉诺还是注意到，两侧墙壁上都有切割的痕迹。不管Lucy现在是什么状态，至少她有某部分身体结构在宽度上超过了3米。
路过小型实验室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面上固定的仪表。
气压计的数值已经低于960hPa，标准大气压是1031.25hPa，说明现在岛上正笼罩在一个强低压系统中，典型如强台风。
但温度计示数并不正常，只有十几度，台风应该是典型的暖湿气旋。
事实上，研究所建立以来，不曾受过台风的侵袭。
把他们带到岛上的人不会告诉他们岛屿的具体位置，但能在研究所工作的人没一个傻子，只要多多观察太阳，确定经纬度并不困难。
岛屿大约在日本千岛群岛以南，远离主要航道，靠近北太平洋环流的冷水带。而台风属于典型的热带气旋，形成条件需要温暖的海水和充足的湿气。
现在的天气，只能用异常两个字来形容。
会是Lucy吗？
这个想法一出，埃莉诺哑然失笑，恍然间她觉得自己像是生活在科学前夜的愚人，总是把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不加思考地归结于一个存在实体，仿佛这样就可以安放心中的茫然无措与恐惧。
她不觉得冷，身体在混合成分的镇痛剂的作用下对温度失去了感知，浑身上下都处于燥热之中。理智还是让她在实验室内找了件干燥的实验服叠穿在大衣内侧，不过，作用大概是聊胜于无。
实验室空无一人，大的那一间实验室里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像是有大型野兽在这里肆虐过一样，工作台被撞歪，或者干脆毁坏。保存样品的冷柜一片狼藉。
埃莉诺没有停留，继续向外走。
她要尽可能地远离地堡。
目的地是码头，最直接的路径就是横穿中央温室。
小岛运输不便，柴油发电机一般是用来备用。主发电系统是一个小型的地热发电厂。
发的电供应研究所使用绰绰有余，余热还足够用来支撑一个巨大的中央温室的运作。这是为了进行植物学研究，很多药物成分都是从天然植物中提取。
所以这个北纬四十五度的小岛上会有一个长满热带植物的美丽花园。员工们很喜欢在这里散步聊天，黄昏时霞光透过玻璃穹顶，让一切看起来油画般绚烂优美。
此刻，眼前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坍塌的玻璃穹顶压垮了大片区域，热带植物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天空看不到星月，天幕低垂，漆黑得像是浓郁的墨汁，吸收一切光亮。
世界看起来那么的黑暗冰冷，仿佛就是深不见底的极渊。
雨水磅礴，从天而降，千万支利箭穿透残枝败叶，地面上到处都是碎裂的玻璃，手电筒光扫过反射出锐利的光。扭曲的钢筋巨构横亘在不远处，大部分隐没在黑暗中。
那是穹顶的龙骨，前路已然不通。
埃莉诺定定地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一直停在某个位置。有那么一刻她仿佛变成了石像，就这么站着，直到海枯石烂。
她面无表情走出了建筑，一眨眼全身就湿透了，强风快速带走热量，单薄的身形看起来摇摇欲坠，她低下头，沉默地注视压在钢架下的身影。
怎么会意识不到呢，她的选择是有代价的，江井康裕的选择也是有代价的。
埃莉诺跪坐下来，手按在男人的颈侧。男人的身体已经冰冷，不出意外地没有了心跳和呼吸。事到如今愧疚后悔毫无意义，心底那股孤绝的勇气在这一刻黯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倦。
“晚安，教授。”
她伸手，合上宫野厚司的双眼。
“Sic transit gloria mundi”
这是句拉丁谚语，大概的意思是‘世界的荣耀如此短暂’。听起来有些惆怅。
心中胀满了某种情绪，沉甸甸的，又有些酸涩。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人与人的才能是有差别的，宫野厚司是连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心底敬佩不已的人。在这个封闭的小岛，男人也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们。
这位天才前辈本可以有更伟大的成就，生命却在一个狂风骤雨之夜戛然而止。
今夜会有多少人死在这里？
埃莉诺曾经那么相信，理性与规划一定能带她走向自己所决定的未来。
可命运从不是按人们意愿走的。
人们都在追逐自己理想中的事物，有时却不得不面对生活中不期而至的灾难与死亡。
那些看似完美的计划，往往被突如其来的冲动、欲望和激情打破，像是她，像是江井康裕……
理性与感□□错，冲突与混乱就成了常态。
埃莉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世界又重新清晰起来。
她的身体本就已经逼近极限，她是通过不同成分的阿片类麻醉剂的注射让自己保持神经兴奋。却无法改变身体实打实的损害与透支。这样停留在暴雨之中根本就毫无理智可言。
她强迫自己起身。
动作牵动了僵硬的关节，她能感觉有一种对身体失去控制的笨拙感。现在必须修改计划……她想到了。
主楼后面的停车场。岛上的员工们没有开车出行的需要。但还需要进行运输与巡逻。岛上修了一些简易公路，配备了卡车、叉车和越野车。
也许，也许有可能，那里还留下了能启动的车。
“——！”
转身的瞬间，视线越过雨幕，与远处建筑墙面上的某个东西遥遥地对上了视线。
建筑外立面的阴影里，一道庞大的轮廓紧贴着墙壁。它的身体与混凝土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一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异常。
视线接触的刹那，埃莉诺的脑中“嗡”地一声。
她踉跄了一步，鼻腔里忽然一热，温热的液体顺着上唇流下。
没有再看第二眼，身体在理智之前做出了选择。埃莉诺猛地转身，冲进了建筑内部。相比空旷的室外，狭窄的空间至少一定程度上能限制对方的行动。
奔跑中，她的脑海不受控制地勾勒出刚才看到的轮廓。
修长而粗壮的躯体，四肢收拢，像是变色龙又像是巨蜥一般的巨型爬行生物外观。形态让人联想奇幻故事里象征毁灭的存在——
龙。
那是Lucy么？如果是，那是怎么做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简直堪称天翻地覆的变形？
思绪还未收拢，震耳欲聋的巨响便从身后炸开。漆黑的身影破墙而入，在这股力量面前，墙壁像是由积木堆成的一样，砖块水泥四散飞溅。
埃莉诺摔倒在地，滑出老远。
遗憾还未升上心头，身后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巨响。
埃莉诺支起身体，回头就见一段通风管道砸在破墙而入的怪物身上，这当然无法阻止它，真正阻止它的是一条近半米粗，十余米长的巨蟒！
这委实不可思议，远古时代的泰坦巨蟒也不过如此了。研究所从未培育出如此庞然大物。它的体型相当于数辆小轿车首尾相接。
这短短几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巨蟒发动了死亡缠绕与龙形怪物正面纠缠在一起。埃莉诺只能看见黑铁一般的鳞片开合，发出金铁之音。
她没有浪费时间，爬起来，转身就跑。
走廊在她眼前不断拉长晃动，几乎凭着记忆和本能向前。跑了一段路她停下来，给自己注射了一支肾上腺素。
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走廊上倒落的尸体，黑色的衣服显示他们正是岛上的守卫。有的身上布满弹孔，有的肢体残缺，明显死于野兽的撕咬。血液在地面上凝固成了褐色。
她没有停下。
停车场的入口在视野中出现，她跌跌撞撞冲进一旁门卫室，抓起墙壁上挂着的钥匙，通过解锁声找到对应的车辆，把钥匙插进锁孔。
车子从停车场疾驰而出，雨幕迎面扑来。越野车冲下路基，碾过低矮的灌木，冲破狂风，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疾驰。
埃莉诺来过那里很多次。悬崖沿着海岸线向远处延伸斜插入大海，劈开白色的浪花。岩石是深浅不一的灰黑，纹理粗糙，经过了海风千百年的侵蚀。
四周没有遮挡，咸咸的海风从海面直扑而来，潮声低沉而恒久。
这是一个很适合思考问题，或者放空冥想的地方。
越野车颠簸前行，反馈给操作者的感觉像是难以驾驭的野兽。埃莉诺艰难地控制着方向盘。意识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再坚持一会儿。
只要一会儿就好。
车轮碾过倒伏的树木，冲过最后一段土路，沿着坡面直冲而上。
视野骤然开阔，眼前亮起了光，薄薄的像是金色的晨曦。
她看到了……祂。
龙形怪物悬停在悬崖前方，金色的眼眸如同点燃的光炬，骨翼在暴雨中舒展如垂天之云。
这样近的距离，直面这样的威严，她本该陷入失神甚至疯狂。
但当死亡临近，一个人的精神反而前所未有的澄明。埃莉诺的五官都在出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她却毫无感觉。视野已经支离破碎，各种纷乱的画面闪过。
那是一个平静的清晨。
海面呈现出一种近乎钢铁般的暗蓝色。她站在悬崖边，远处冷白的天际线一点点被温暖的橙色点燃。云层勾起金边，仿佛被光线从下方托起，这晨曦如此优美静谧，世界干净辽阔，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真美啊。
埃莉诺用力踩下油门。
引擎野兽般咆哮怒吼，轰鸣撕裂风雨，她一往无前地冲向那片晨曦。
***
明美缩在两列货架之中，周围堆满了毯子和毛巾，狭窄的空间让她有一种安全感。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是沉重的撞击，有时是结构坍塌的回响。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等待中，昏昏欲睡，又被声音惊醒。她听见了一声无法形容的咆哮，低沉、遥远，却让整个地堡都为之震颤。
宫野明美能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惧，于是用力地抱紧了婴儿，把自己埋进织物堆里瑟瑟发抖。奥特曼还没有来，而外面的怪物在震天咆哮。
那一声咆哮之后，一切就变得很安静。
这种安静没能让她安心，她等啊等，只觉得头越来越重，意识在缓慢下沉。
其实她心里很委屈。
她想知道爸爸妈妈在哪，想让他们抱一抱自己，告诉他们自己很害怕，也有好好听话。
之前在外面上学的日子，是她和父母分别最久的日子。这段时间里，她学会了忍耐和等待。
就算很想爸爸妈妈，她也很少掉眼泪，因为只有真正爱你的人才会看到你的哭泣。虽然她还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已经知道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这么想着，眼泪还是会不停地流出来，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抬手擦掉。她怀中还有一个安静闭着眼睛的婴儿。她不想哭出声，不想把害怕传递给小婴儿。想要保护他人的人，总是能变得更勇敢。
婴儿的哭声在耳边炸开。
宫野明美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四周一片漆黑。那一瞬间，她极度恐惧，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接着马上意识到这样不行，她慌忙放手，生怕弄痛了小孩子。
婴儿反常安静了下来，他软绵绵地哼唧了两声，打了一个哈欠。好像刚刚的哭声就是为了叫醒她。
冷静之后，她意识到是房间的灯灭了。刚刚的一惊一乍让她背后出了一层热汗，空气也又闷又重。女孩推开身边的毛巾堆，摸到了手电筒。
白色的光束亮起，被货架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明美看了眼手表。时间比埃莉诺交代给她的超时了将近半个小时。她抱着婴儿，走到门前，扯下胶带，用力拧开门锁。
刚打开一道缝，新鲜的空气便猛地灌了进来。冰冷，清新，明美的精神一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一直以来似乎无处不在的嗡嗡声消失了。
如果在这里的是埃莉诺，女研究员会想很多种可能，风机停转，灯光熄灭。照明和通风是同一个电路吗？是短路跳闸？是燃料耗尽？又或是发电设备被破坏？
但小孩子只能想到一点，原来是停电了。
女孩反而不害怕了。以前也会遇到停电，那时爸爸妈妈就带她去商场，那些商场停电时也总是灯火通明。
作业暂时不用写了，吃完饭在商场里面的游乐场玩一会儿，或者去看哥美拉的电影，一切结束之后还可以得到零食和可爱的玩具小熊。
他们还会去河边散步，消磨来电前的时光。明美会和妈妈一起抓萤火虫。
在孩子的世界里，停电总是和好事发生联系在一起。
她突然好想好想见到爸爸妈妈。
苍白的光柱照亮了通道，这个地下建筑对明美来说复杂得像是迷宫，而且还有很多通道因为隔离门的原因成了死胡同。脚步声在空荡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里，只好顺着记忆里埃莉诺离开的方向前进。
一扇扇被暴力打开的隔离门反而成为了路标。
有些困难地爬过厚重的防护门，再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向上走。越往上，空气越是寒冷潮湿。
手电筒的光缓缓扫过，一扇扇敞开的门看起来黑洞洞的，让人疑心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只要她一不注意，就会从门后悄悄探头。
心脏一下下撞在胸口，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低啸。窗外雨声连绵不绝。
明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婴儿安静地睡着，脸颊贴着她的手臂，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看起来对周围的黑暗毫无概念，神情安然。
现在只有她能保护这个孩子了。这个事实让她生出了更多的勇气。
她不辨方向地在楼里走着，一边呼喊着爸爸和妈妈，时不时白色的闪电透过窗户照亮了室内，低沉连绵的雷声随后滚滚而来。
闪电照亮天地的时候，她探头从窗户向外看，发出了一声惊喜的欢呼，她看到花园。花园已经是一片废墟，但是没有关系，找到了花园她就知道怎么走到爸爸的办公室。
她转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扇玻璃尽碎的门。门框歪斜着，残余的玻璃像冰晶一样散落在地。她小心翼翼地踩过去，鞋底与碎玻璃摩擦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最后站在半开放的长廊中，脚步一时踌躇。
外面还哗哗地下着大雨，不用想也知道让婴儿淋雨肯定不行。她伸长脖子，左右张望，试图在这片陌生而破败的景象中找到参照物。
婴儿忽然放声大哭。
哭声穿透风雨，那么微弱，却又那么清晰。
温室废墟的阴影里，一双双金色的眼睛悄然亮起，又在哭声中缓缓退开。
“不哭不哭。”女孩低下头，笨拙地拍着襁褓，手忙脚乱。
怎么办，是饿了吗？小婴儿应该是要喝牛奶的吧，可她既没有奶粉也没有奶瓶。一时竟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忍不住喊出声来：“妈妈，妈妈你在哪——”
“爸爸，帮帮我——”
风雨吞没了她的声音。
男婴慢慢停止了哭泣，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很快又呼呼大睡起来。
明美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才注意到云层中传来了不同于雷霆的轰鸣，轰鸣声越来越近，刺目的光柱从天而降。
女孩仰起头，抬手挡在眼前。
数架直升机从黑暗的天幕中浮现，旋翼卷起狂风，切割雨幕，一盏接一盏探照灯打开，世界亮如白昼。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一声啼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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