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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庙 此刻,他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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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一整夜,陆杳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极度疲乏。
黄雀带着他躲到大石头后面,向他描述现场情况。
暗红色的雾气涌动着,最后竟在空中形成了深红色的旋涡,继而凝结成暗红色的人形怪物。
这些怪物形状各异,共同的特点是皮肤剥落、眼睛纯黑,浑身肌肉血红虬结,头顶伸出一对锋利粗长的山羊角——应当就是被调查队的人称为“邪祟”的东西。
这还不止,先前明明已经在制毒窝点被炸碎的血色怪物竟然又出现了,那两名香江专员和墨西哥技师的碎块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猩红肉球。
变成这副模样还能被辨认出来,是因为三张残缺的脸在筋肉之中流动、浮沉,每一道缝隙中都有一排尖牙,不断闪现的巨口冒出恶臭的血色黏液,黏液像蛇一般游移,形成奇形怪状、相互缠绕、滴洒着污血的筋肉藤蔓和新肢体,如此方得以在地面蠕行。
“太奇怪了!它们都不过来。”黄雀告诉陆杳,“那些邪祟盘踞在树上,那个血卵,调查队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原地匍匐,身上一鼓一鼓的,看起来好像有点……害怕?”
另一方面,调查队的战士取出几根约三十厘米长的六棱金属桩,深深钉入地面,排列成某种特殊的几何形状。
“小乔,它们在害怕什么?”关队长也在问。
今天晚上,野外调查队遇到的人和怪物,都是迄今为止的所有历史事件和理论研究中不曾出现过的。
一个人变异后仍能维持清醒理智,两种探测器都显现出不可能的读数,还有三个死人变异成巨大的邪祟嵌合体。
更罕见的是,如此多的怪物竟然踌躇不前。
调查员小乔,也就是穿着灰色轻甲、掐着道家手诀为调查队领路的那个人,把陆杳的耳钉收进盔甲置物处,回头望了一眼,越过重重遮挡,准确找到黄雀和陆杳躲藏的位置,若有所思。
“他们好像在设置……结界?但愿能挡住怪物。”黄雀躲在暗处保护陆杳,观察分析,“小弟,我猜啊,邪祟害怕你的护身符。”
“可我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陆杳很肯定,“外婆从没提过。”
“求你了,再好好想想。”黄雀盯着江峰青孤独的身影,不愿意就这样接受现实,异想天开地分析起来,“你听我说,一开始,我在浓雾里迷路了,差点精神崩溃,多亏了你的耳钉,钻石突然发光,我的脑子马上清醒过来,然后顺利走出迷雾,遇上调查队,后来,调查队里的一个人用护身符寻路,帮我找到大家、找到你和班长。你外婆是……鬼师!她有没有教过你什么驱邪的法术?”
“没有,她很早就去世了。”陆杳眉头紧蹙,他比黄雀更想救江峰青。
另一面,防御圈的最外层。
小乔收回视线,陈述自己的判断:“我不知道邪祟在害怕什么,但可以肯定,‘三生石’的作用只是连接、指引,不具有任何攻击性的能量,关键还是在于,陆杳。”
“也许陆顾问隐瞒了一些情况。”关队长回头望了一眼,下令让调查队的战士过去专门保护,“但陆杳很关键,务必保住他。”
“我相信陆师傅。”小乔说罢,从背后拔出一把铁尺,三尺长,似剑非剑,无锋无刃。
他们显然都认识陆杳,但现在这情景,已经无人在意。
很快,事实证明了小乔的推测。
陆杳的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疼痛,他终于坚持不住,昏迷过去。
一瞬间,所有邪祟和血卵仿佛受到刺激,同时后撤了好几步,下一刻,却又同时向前,发动攻击。
“开火!”
随着关队长一声令下,枪炮轰鸣。
“小弟?小弟!醒醒……”黄雀抱着陆杳,尝试了各种办法,陆杳却始终昏迷不醒。
他抬头张望,观察战局。
血卵身上的巨口可以吞噬子弹乃至手雷。那些由雾气凝结成的邪祟则更为惊人,形如鬼魅、忽隐忽现,能够直接穿过树木、石头,甚至可以融入阴影,而后瞬间出现在远处。
调查队钉入地面的金属桩并没有形成神奇的结界,但他们的装备显然都是特制的,应当具有一定程度的隔离、杀伤的作用。
关队长的射术比黄雀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种环境下,竟然能做到百发百中。
然而,绝对的火力压制并没有击溃目标,因为怪物被打散之后还可以重新凝聚成形。
散开的血雾横冲直撞,不断有人被撞飞出去。
最让黄雀不解的是,刚才负责领路的调查员小乔竟然右手握着一把铁尺,左手做着手诀,开始……念咒作法?
更惊人的是,随着小乔变换手诀,似乎真的有一股微弱的“气”顺着铁尺飞射而出,刺穿邪祟的躯体,令它们发出痛苦的尖啸。
刚才,在带领调查队回援的路上,黄雀听过了关队长的简要说明,这种邪恶的超自然现象通常不会持续太久,短则几分钟,长则一小时,再之后,只要将邪祟隔离在人群之外,它们就会慢慢消散。
调查队的主要任务是防御、等待,采集数据以供研究,换言之,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能够战胜邪祟的办法。
小乔的出击改变了调查队的颓势,只要能继续保持,胜利就在不远处。
可惜,天不遂人愿。
那颗由三名死者融合成的怪异血卵,在战场上疯狂地挥动着长满尖牙的血肉藤条,不分敌我,不惧伤害,一路冲到小乔身前,似乎是被他释放的某种“气”所吸引。
小乔故技重施,掐诀念咒,挥动铁尺,甩出一道道无形之气。
那些气仿若箭矢,射伤了血卵,却未能刺穿它厚实的躯体,大量的气在其体内聚集,反倒把它的体形撑得更大了,并让它的形态变得更加不稳定。
很快,小乔露出疲态。
江峰青接力冲了上去,一记匕首突刺,转移了血卵的注意力。
那怪物似乎对他颇有“偏爱”,向他甩出了大量血肉藤蔓,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江峰青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恢复正常的可能几乎已经不存在,存活的希望渺茫,因此,与怪物搏杀时不必顾及安全、考虑退路。
短短几分钟,他通过近身搏斗,近距离观察,验证了这群怪物的部分特性。
邪祟正在吸收暗红色的雾气,从无形变为有形,从多变趋于稳定。它们应当具有智能,掌握简单的作战技术,会使用工具,手里拿着形状大同小异的锋利战斧。但是,它们不会施展奇异的法术,智力也不高,而且非常执着于瞄准敌人的脖颈,目标似乎是砍下人头。
血卵虽然巨大,强横,具有超高的攻击性,但几乎没有智能,不分敌我。
于是,江峰青借力打力,引导血卵接近邪祟,借助精巧的走位,让邪祟用战斧把坚硬的血肉藤蔓缠砍得七零八碎。
关队长看懂了江峰青的操作,深感惊叹与惋惜,指挥调查队的战士射击助阵,效果显著。
小乔缓过劲来,蓄积力量,再度挥动铁尺,甩出一道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旋,瞬间削掉了血卵的一大块筋肉。
那块筋肉掉落后短暂地保持了活性,数十张长满尖牙的怪嘴咆哮着,吐出一股污血,化作尖锐的棘刺,从背后刺穿了小乔的身体。
·
另一方面,陆杳又产生了幻觉。
起初,他的确以为这是幻觉。
他倒在黄雀身上,身体陷入昏迷,精神却无比清醒,感觉整个世界骤然向下沉陷,自己的灵魂一瞬间脱离了身体,升腾而起,穿过九天十地、重重云雾,从下往上扎进了一片水域。
水域深且幽暗,水平面如天空般遥不可及,巨大的压力让他无法动弹、不能呼吸。
窒息濒死之际,一个硕大的水泡迎面撞来,裹住他,缓缓上浮。
他恢复了呼吸,跪坐在水泡中,眼前是熟悉的漆黑,但是,他忽然“看见”一个光点,像夜空中唯一的星子,在斜上方的遥远处忽闪忽闪。
那是一种淡淡的白色,微弱,却散发着奇异的圣洁感,光芒所及之处,事物尽皆显现。
很快,水泡升出水面。
在那一点神奇微光的作用下,陆杳清楚地觉知到,水泡下方是一片面积不大的圆形水域,黑沉沉的,平静无波。
一个穿着长袍的人站在岸边,左摇右摆,像是在跳舞,左手不停重复着上举的动作,右手拄着一根九节竹杖。
竹杖顶端挂着一盏金灯,灯具的形状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千丝万缕洁白光线垂落,交织成一簇长长的尾羽,于风中飘摇摆荡,便是陆杳在水下望见的那一点不停闪烁的微光。
仿佛是感受到了陆杳的关注,舞者停下动作,挺身抬头,望着他,高举左手。
水泡浮空悬停,离岸约两米,距离舞者头顶三尺之高。
陆杳试探性地向下伸手,指尖触碰到透明壁障的一刹那,水泡骤然破裂,他失去凭依,猛然下坠。
漫天水珠纷飞,舞者探出修长的手臂,一把抓住陆杳,将他整个提起,带到岸上。
他的手将近有……两米长?陆杳诧异于舞者的手臂长度,站定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视线竟然与对方的小腹平齐。
这名舞者身高绝对超过了三米!而且,形象十分“脱俗”——硕大的脑袋,凌乱的长发,赤足,身披缀满补丁的百衲衣,宽大的手掌仿佛两面蒲扇,他的躯干竟然完全由竹木制成,就像一个巨大的人形木偶,隐约散发着草木异香。
木偶人佝偻着脊背,俯视陆杳,面容并不可见,是因为脸上罩着一张木雕面具的缘故。
那面具左眼大如拳头、右眼小如蚕豆,歪斜肥厚的嘴唇占据了面部的三分之一,从造型判断,似乎是苗族傩戏中的丑角“歪嘴和尚”,又名“秦童”或“琴僮”。
“幻觉?”陆杳喃喃自语,现在倒不确定了。
木偶人没有回答,轻摇手中竹杖,丝线般的光芒从竹节处流泻而出,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奇特的荧光符文。
那符文类似全息影像,具有繁复的线条、错杂的结构,整体呈现为带有金属光泽的橄榄绿色。
陆杳从未见过这样的符号,一见之下,却在脑海中听到了几个神秘的音调,并理解了其中承载的信息。
“亦真亦幻,非假非空。”
听不懂,陆杳又问:“你是谁?”
木偶人依旧没有言语,竹杖轻摇,光芒流泻,形成一个全新的符文——就像科幻小说中外星种族使用的非线性组合文字,仅仅一个字符,便足以传达一整句话的信息量。
木偶人说:“我是傩神庙的庙祝,小秦。”
名字跟面具对应,作为丑角,扮相夸张一些很正常,并不代表本质的善恶,说到底,谁都不是宇宙的中心,谁都没必要为人类的审美服务。
不过,陆杳更关心的是,庙祝在庙里管香火,有庙祝,自然就有庙宇,有庙宇,会不会就有……神祇?
他不信神,从来不信,就算听说过不少关于外婆的灵异事迹,也只当是乡亲们夸张的迷信。
然而,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世界上真有神仙,降下神通,化解危局,救回江峰青。
想到现实处境,他耳边竟然隐约传来了外界的声音,枪炮轰击、木石碎裂,夹杂着黄雀的惊呼——
“你们干什么?别动他!”
从覆面重甲下传出调查队员沉重的声音:“同志,请松手,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他。”
黄雀无奈地松开手,附在陆杳耳旁求告:“小弟,快醒醒!班长快要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江峰青已经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他无力爬起,只能勉强俯趴,浑身骨头咔咔作响,肌肉撕裂,皮肤脱落,骨肉似乎都在缓缓融化。
转瞬间,他的心脏不再跳动,十指没入泥土,脊背高高拱起,像一座冰冷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