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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噩梦 对不起,宝 ...

  •   “这个人是……”陆杳似有所感,“郁真?”
      他还说第一次与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朋友“见”面。
      蝴蝶庄沅扇动翅膀,绕着蝴蝶陆杳飞了一圈,然后才开口:“其实我觉得你不该进入他的梦。”
      “为什么?”陆杳向前飞,落在郁真的肩膀上,感觉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周身萦绕着一种难言的压抑的悲伤,正是这股强烈的情绪将他吸引到了这个梦里。
      “不好说。”庄沅落在郁真的另一侧肩膀上。
      陆杳没有追问,而是聚精会神,尝试改变这个梦。
      歌声没有停止,但影厅中的激光慢慢变成了温暖的阳光,不多时,梦的场景变成了一片淡绿的草地,碧空如洗,白云缓缓飘过,仿佛动画一般。
      他又造出了一棵老槐树,在树荫下造出一张小木桌、两把藤椅,一壶蜂蜜水,三块小蛋糕。
      陆杳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有插图的旧书,抬头,看见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郁真从小憩中醒来。他笑了一下,没说话,指了指桌上的杯子。
      郁真并没有问他怎么又能看见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味刚好。风很轻,偶尔翻动书页。远处有很模糊的、听不清内容的广播声,仿佛是从童年的某个下午传过来的。
      两个人并排望着天上的云朵,那朵云慢慢变成一只胖胖的、眯着眼睛的小狗,又慢慢散开。
      郁真觉得眼皮变重了,缓缓闭上眼睛,在梦里睡着了,睡得很香。
      陆杳带着庄沅,离开了这个梦,回到太虚梦渊。
      月亮已经沉到天边。
      “怎么就撤了?我还想让你试着寻找通往潜意识的入口。”庄沅颇为不满,“有些人防备心不重,入口会比较明显,像郁真那样一直在演‘无间道’的,需要费些工夫,正适合练手。”
      “我累了,明晚再找别人吧。”陆杳隐约感觉到了庄沅“不好说”的话是什么,心情有些复杂。
      雪狼凑了过来,摆动蓬松的大尾巴,似乎是给陆杳当作软垫。
      陆杳松开月光,躺在狼尾巴上。雪狼扭过头来,鼻侧贴着他的脸颊,睁开惺忪的睡眼,给了庄沅一个眼神。
      庄沅可不敢再多说什么,躺平、闭眼,回到自己的梦中。

      ·

      最后的训练仍在进行中,大家都学得很快,陆杳更是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位“盲人”飞行员。
      然而,庄沅快憋坏了。每到傍晚,他都要和小狗尤里卡窝在沙发里,听着从花园传来的音乐声,感觉自己已经出现对艺术不耐受的症状。
      “有什么要坦白的,就不能直接用嘴巴讲吗?成天呜呜囔囔。”庄沅抱着狗,对狗抱怨。
      “呜~”小狗歪头看他。
      “没在说你。”庄沅摸了摸狗头,视线穿过窗户,瞟到渡鸦罗布停在墙头,脑袋随着节拍一点一点,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他灵机一动,随手从盆栽里抠出一枚鹅卵石,两指夹住,用力一弹。
      石子精准飞射至渡鸦脚边,大黑鸟吓了一跳,猛拍翅膀,发出“哇啊哇啊”的怪叫。
      “音乐会”被打断,陆杳察觉到庄沅和江峰青可能都有被打扰的感觉,就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换个地方,然后起身安抚渡鸦,跟它玩了会儿,接着自己练习声乐。
      江峰青回到客厅,没说什么,照例开始打扫卫生,收拾被庄沅弄乱的玩偶。
      小狗懂事地帮忙,把落在沙发底下的玩偶叼起来,放回原位。
      庄沅就窝在沙发上,边吃零食,边指指点点,勉强抬起腿,让墩布从脚下过去。还嫌人家动静太大,没一会儿便跑到花园里拉着陆杳练功。

      入夜后,分站安静下来。
      陆杳学了会儿外语,江峰青也在看书。庄沅随手涂了几个卡通小动物肖像,准备回头让宣传处的其他人都换上,凑出一个动物园。
      依稀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这样的日子,让陆杳怀念起了校园时光,要是有办法,他还挺想继续念书的,至少读个硕士。但也只能想想。
      十点一刻,三人准时关灯躺下。
      去过一次太虚梦渊以后,陆杳似乎获得了对梦境的掌控能力,非常轻松地攀着虚空中的麻绳,再次来到了悬崖之上。
      他没有急着跳崖,因为感觉那种方式太不优雅了,突发奇想——在自己或他人的梦中可以造梦,在梦渊行不行呢?
      答案是,完全可行。
      他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了一艘月牙形的小船,坐着船,乘风而行,像一片落叶,穿过发光的裂缝,飘至小山丘脚下。
      雪狼趴在冰洞旁,尾巴一抬,把陆杳卷起来,送到冰洞旁边,继续给他当软垫。
      陆杳道了声谢,伸手触摸月光。
      “你在梦渊里造梦?”庄沅惊了。
      陆杳:“你们之前也没说不行,我就试了一下。这样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庄沅十分费解,“造梦是很罕见的能力,在自己或者另一个人的梦里造梦,相对容易,在梦渊造梦特别困难,我和老庄都不行。虽然也存在有这种能力的人,但他们大都只能在无主之地发挥想象力,而你,你在东君的梦核上飞来飞去。”
      陆杳:“也许是东君大神在保佑我。”
      雪狼打了个呵欠。
      时间有点早,大部分人刚躺下,还没开始做梦。
      “你太惯着他了,那样不好。”庄沅无聊得很,坐在狼尾巴上又不敢乱动,只能望着星空发呆,“不管怎么着吧,他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就应该直接把全副身家赔给你,那才够诚意。”
      雪狼看了他一眼,似乎很赞同。
      “不是那么回事。”陆杳反复感受月光中蕴藏的力量,“我们在为以后的祭祀任务做准备。而且,音乐有时候能传达语言所无法描述的东西。”
      雪狼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就像人类发出不屑的闷哼。
      “不就是什么情啊爱啊、死亡、分离,谎言和欺骗……”庄沅摇头,“话说,他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
      左右都要回到记忆中的场景去寻找真相,陆杳倒是不讳言:“就在昨晚我们看见的那个地方,蚁丘。有一年冬天,除夕过后不久,他约我去Live House看演出。那家店的位置很偏,请的摇滚乐队也非常小众,我从没听说过,在网上没搜到信息,怕露怯,没敢多问。到了地方,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还停电了,我刚拿出手机,想打电话,舞台上,就响起了他的声音。他唱了六首歌,当时我们刚认识六个月。”
      太会钓了!庄沅抖了抖肩膀,问:“真喜欢唱歌,他怎么不去做歌星?”
      “影响不好。”陆杳记得,这是江峰青的回答。
      虽然江峰青的父母离异了,但双方都是理智且体面的人,都很爱他。他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懂事、有教养,很能为别人着想,尤其是对待家人、朋友,从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他对待自己却非常严苛,很清楚应该或者不该做什么。
      喜欢音乐,在课余时间玩乐队无伤大雅。做歌星却是万万不行的,除非成为像外祖母那样体面的艺术家,但那又不是他的心愿。
      与陆杳恋爱,绝对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大胆的事情。他对此隐隐有些担忧,害怕某一次出格的行为被发现之后,会让所有人对自己失望,更怕陆杳会因此受伤。
      与之相反,陆杳从小就活在非议中,虽然一度备受困扰,但终究没被压垮。后来,还在江峰青的陪伴下,打开了心结,获得了莫大的勇气。
      他虽然没奢望过能像异性情侣那样光明正大地牵手、拥抱、接吻,毕竟现实不容许,但也不认为这段关系是有错的,觉得两个人在私下相处时,没必要过分谨慎。
      谈个恋爱而已,难道天会塌下来吗?
      所以,他偶尔会委婉地提起:“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正当,将来会一直……这样吗?”
      江峰青无法给出任何承诺,只是向他道歉。
      陆杳便不再问。
      现在回想,对于江峰青最后在关键时刻的退缩,陆杳当然有气也有怨,但在内心深处,真正让他感到遗憾的是,自己没能正视江峰青的脆弱和恐惧,没能给予他对等的支持。
      感情,说到底是两个人的事情。
      任何一方的退缩,另一方都负有责任。
      影响不好?简直正得发邪。真不明白江峰青这么个大资本家族的大少爷怎么会养成这种性格,而且,还挺贤惠……庄沅倒是很愿意高看他一眼,转而挑起别的刺来:“当时你还没成年,他不是带坏小孩儿吗?”
      陆杳:“蚁丘整个月都不营业,他包场了。”
      庄沅实在找不到挑刺的角度,但嘴巴还没过足瘾,就硬找茬:“除夕之后不久,你就没翻翻日历,看一下是不是情人节?这太明显了,居心叵测,换我,我就不去。”
      “可是,我知道啊。”陆杳紧握月光。
      灵鲲的眼眸中,江峰青的梦境再度浮现。

      ·

      又是那家酒吧。
      又是黑暗中的等待。
      这一次,陆杳决定进入他的梦。
      这是江峰青一个人的演出,献给他唯一的观众。
      重温了六段遥远而又熟悉的旋律,橘黄的灯光再次亮起。
      江峰青抱着吉他,走到陆杳身前,低头,行谢幕礼。
      陆杳亲了他一下——这是原本的“剧情”,但现在,这个身体里的陆杳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自己。
      他站着没有动,直视少年模样的江峰青,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梦里的人是真人,还能装作若无其事。
      “三年前又六十三天前。”江峰青老实交代,“有时候,你会在梦里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但真实发生过的事,我察觉到异常,然后做了验证。原本也只是怀疑,直到认识庄沅,请他占卜,发现他能进入别人的梦,差不多就确定了。再之后,就是来到研究所,这段时间,我……”

      庄沅怕被江峰青的潜意识排斥,横生枝节,便没跟进来,与雪狼并排坐着,通过灵鲲的眼眸观看实况转播。
      “行了,明白了,说出来就算了。”陆杳退后一步,环顾四周,“现在,保持专注,我们要找到你的心门,进入那段回忆,探寻‘噩梦’产生的原因。你有头绪吗?”
      “也许,跟着音乐走。”江峰青放下吉他,遵循陆杳的引导,站着,闭上双眼,将意识与潜意识完全对陆杳敞开。
      “听啊,那季风是他的骏马,星辰是他流浪的版画……”
      为什么又是那首歌?
      为什么同样是龙语?
      他的“心门”竟然跟我的一样!陆杳有些惊讶,但不想干扰江峰青,便静静地听着。
      “船长与古龙立下誓言,用一枚龙鳞,换一艘星槎……”
      周围的事物缓缓融化,变成水流,汇聚成漩涡。
      黑色的涌流浮动着彩色的光晕,深层记忆开始闪烁。
      “他说要去丈量月海的边际,在世界的尽头,钓起坠落的晚霞。”
      歌声戛然而止,画面再度呈现。

      雪在下,夜很黑,路灯昏黄。
      少年时代的陆杳仰着头,他戴着一顶蓝灰色的毛线帽,围着围巾,仰着头,眸子亮晶晶的,睫毛上落着细细的雪沫。
      毫无征兆地,嘴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当陆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江峰青的手环着他的腰,他的双手紧贴着江峰青的后背,拥抱的触感无比真实。
      【对不起,宝宝。我总是让你失望,一直努力地遮掩我们的关系,几乎没怎么在外面牵过手,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太阳底下接吻,阳光却照耀着地球的另一面。】
      陆杳听到了江峰青的内心独白。真是想不到,江峰青竟然会在心里嘀嘀咕咕。
      【我知道你完全理解我的顾虑,更知道你心里其实十分害怕,那种恐惧并非出于不信任,而是源自成长的经历,你害怕重蹈母亲的覆辙,被欺骗、被抛弃,害怕永远得不到亲人与所爱之人的承认,得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份。】
      陆杳:老天爷!接吻的时候能不要解剖我的人格特质吗?
      【所以,时不时地,你会问问我,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阳光下,做我们自己?会有那么一天吗?我知道你并不是在抱怨,因为你比我更了解现实的残酷,你或许已经接受了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但难过并不会因为理解而消失,你不想伤害我,不想让我觉得你是在埋怨,你只能撒撒娇。】
      陆杳:我在你眼里是个透明人?不过,你的内心独白还挺口语化的,没怎么修辞润色,还是说,这只是我主观层面的翻译?
      【对不起,我实在太没用了,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杳:难道我就很有用吗?其实,只是沟通上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明天一定要跟你讲清楚,以后不要再这样说了,听着怪难受的,好像我在PUA你似的。
      【对不起,我真的很爱你。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可以……松开了。”陆杳强装镇定,“当时没那么久吧。”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江峰青满眼歉意,但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当时没那么久,但他应该不会记得很清楚。镇定!假装自己没有假公济私,我在做梦啊,我能怎么办呢?】
      你……我……算了!陆杳在心里咳了两声,道:“没关系,别想无关的事情,按照原剧情继续演下去。我试一下,可以,待会儿我会离开这个身体,会变成别的东西跟你回家。”
      【他能听见我的想法吗?应该不能吧。对不起,宝宝,陆杳,对不起,我们回家。】
      陆杳决定,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庄沅把入梦者能听见梦境主人心声的秘密锁进保险箱。
      江峰青略有些不自在,所幸他对陆杳保持着百分百接纳的态度,潜意识没有提高警觉,梦境的画面只是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而后,他握了握陆杳的手,蜻蜓点水般,很快又松开,两人并排漫步在冬日的街道上,他先把陆杳送回家,最后回到自己独居的那个家。
      江峰青像当时那样,给陆杳发微信互道晚安,然后躺下睡觉。
      “接下来会怎么样?”陆杳又变成了蝴蝶,落在江峰青的枕边。
      由于梦的主人闭上了眼睛,画面变成一片漆黑。
      【我应该很快就会睡着。】
      江峰青内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陆杳:“我们会进入梦中梦?”
      【你果然还是可以听见我思考的声音?】
      陆杳:“不,不是全部。好吧,是的,别说话!放轻松,我不会评判你的想法。”

      画面又闪烁了一下,江峰青强忍住尴尬,假装无事发生。
      没过多久,黑暗渐渐扭曲,形成更模糊的梦中梦画面,影像仿佛蒙着一层高饱和的朦胧的彩色光晕。
      他刚才在“现实中”跟陆杳分开,此刻又在“梦里”梦见了陆杳。
      于是,陆杳又变成了梦中梦里的自己,再次站在大雪纷飞的街头,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少年时的江峰青明亮而温柔的眼睛。
      【〖对不起,宝宝。〗】
      在梦中梦里,江峰青内心的声音有些失真,听感就像受损的磁带,有一点点崩坏。
      【〖对不起……爱你……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呵,你会后悔的。”
      一道陌生的男性声音突兀地响起,陆杳十分错愕,江峰青也受到了刺激,梦中梦的画面发生了强烈的扭曲。
      “咔。”
      微弱的按键触发声,从街角的阴影中传来。
      “咔……”
      快门的声音被无限拉长,变成了某种低沉的震荡。
      画面缓缓冻结,灯光凝固,雪花在半空悬浮,陆杳只觉得自己意识也冻住了。
      他看见,江峰青的轮廓产生了无数个不完全重叠的虚影,瞳孔中倒映着无数个自己。
      路灯的影子微微扭曲,远处的街角从90度变成80度、50度、100度、200度,又弹回90度。
      快门余音结束。
      时间恢复流动。
      然而,世界不再连续——梦中梦的画面碎裂成了无数个离散的像素点,江峰青的脸、陆杳的手、地砖、雪花,所有事物像混乱的沙尘般狂舞。
      那些像素点分散到了几乎要让世界分崩离析的程度,最终却又聚合起来,疯狂地延展。

      巨量的无法理解的信息在一瞬间涌向陆杳的意识,在理智彻底陷入混乱之前,他果断地切断了与这个噩梦的联系。
      刹那间,他的精神被“弹射”出来,回到太虚梦渊,冰洞旁边,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
      庄沅扶着陆杳,轻拍他的后背,等到他恢复平静,才说:“很好,非常好!你只是受到那股力量的冲击,自我保护式地退了出来,你没受伤,这个方法大致可行。”
      雪狼眯着眼睛,悄悄地瞥了他们一眼,不屑地扭过头去,继续睡觉。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陆杳和庄沅率先醒来,陆杳只是感觉有些疲乏,像是没休息好。
      庄沅却因为目睹了那股力量,大脑负荷过载,一只鼻孔流血。
      江峰青还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眉头紧皱,仿佛仍在噩梦里挣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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