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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北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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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行约莫半个时辰,总算找到一间废弃房屋,见有了落脚点,李时雨再也支撑不住,“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谢骞屋里屋外来回转了三圈,确认这是一间久无人住的茅草房,才把李时雨拖到稻草上。撕了他后背的衣服露出伤口,伤口不大但极深,边缘处泛起紫黑色,果然是有毒。
“我去给你找解药!”谢骞贴着他耳边说。
李时雨勉强抓住他:“不知道那些刺客会不会追过来,出去了,你更危险。”
谢骞焦急地挣脱他的手:“那你呢?此毒不解,会有性命之危。”
李时雨闭着眼睛:“死了也不要紧,我早就做好死亡的准备,如果我死了,你可以把我埋葬,也可以让我曝尸荒野,这是给你的报酬。”
说着,他从腰带里抽出一张银票,足有一万两,他把银票递过去,被谢骞一掌打掉。
“混账东西。”谢骞骂道。
李时雨反倒笑了。
谢骞决定不和他废话,他把周围的稻草都盖在李时雨身上,又生了堆火,就离开这里。李时雨没算时间,他昏昏沉沉躺在稻草堆里,只觉得天黑又天亮,大约过了一天一夜,谢骞终于回来了,这么长时间不仅是为了采集草药,他居然还把马匹也找了回来。
也不知道谢骞从哪挖到了这些草药,他耐心地把这些草药煮成水,等放凉了再一点点喂李时雨喝下。李时雨拒绝谢骞的照顾,他不想自己成为一个废人,对他来说,安安静静地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是件非常好的事,就像他死去的父母,现在连自己都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只是没想到谢骞还有一把子好力气,见他不喝,直接掐着他的下巴硬灌,给他呛得连连咳嗽,这还被谢骞掐着脖子,最后一滴药都没浪费。
这还没完,重新倒回稻草堆里的李时雨又被谢骞翻个身,后背伤口露出,谢骞抽出匕首在火上烤热,干脆利落地下刀割去伤口周围的腐肉,又把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最后撕扯下衣服一角裹住伤口。
一套下来花费了连一炷香时间都没有,李时雨却已经冷汗涔涔,衣服都湿透了。谢骞见状,又把火生得旺盛一些,掏出干粮摆在火堆周围。
“现在感觉怎么样?”谢骞为求迅速,刚才给李时雨疗伤的动作堪称粗暴,此刻就温柔许多了。
“冷。”李时雨始终睁着眼睛,他脸色依旧灰白,没有半分血色。
“你的脸色总是这么不好看,让我无法分辨你现在是好是坏。”谢骞脱了外套钻进稻草堆里,他让李时雨靠近热源,自己则躺在李时雨身后,保护着李时雨无法被火温暖的地方。
“你对我真好,可以把我丢下不管的,却还是找来草药救我。”李时雨轻声说。
“也许以后你就不会感谢我了。”谢骞从后面搂住李时雨的腰,李时雨极瘦,虚虚一握就把他揽进怀里。
“是啊,等我们打探到商天子之剑的下落,为了银钱,我们也许会反目成仇;又或者是等到新朝建立,你这个旧朝的拥护者,就会与我刀兵相向。”
“我才不会因为这些和你反目。”谢骞不满意李时雨对自己的轻视,对谢骞来说,钱其实是最不重要的因素。
李时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前后的暖意培养起了困意,拽着他进入了睡眠,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动作,他把自己的手覆在谢骞手上。
不正常的温度惊醒了谢骞,他起身试探李时雨的额头,烫得惊人,再查看李时雨后背的伤口,伤口果然红肿化脓,显然是感染了。
难道是草药还不够?谢骞立刻推醒李时雨,李时雨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你的伤口感染化脓,不能这样拖下去,我们不按原来的路径走了,最近的城市是江南澄州,我们到那里求医。”
李时雨勉强支撑起身体:“按照既定路线走,继续北上。”
生病的人就像小孩儿,更何况李时雨年纪本身也不大,谢骞只好拿出哄孩子的架势,连哄带拖的,把他从稻草堆里扶起来:“嗯嗯,还是先去找郎中啊。”
“你不会哄孩子,别哄了。”李时雨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啊?那谁会哄孩子?”
“我师父。遇见的那么多人里,只有他勉勉强强能哄孩子。”
“你不是还有师娘吗?”
“师娘只会恐吓我说再不喝药就狼来了。”可能是生病的缘故,李时雨很有耐心,闭着眼睛回答谢骞一切无聊的问题。
谢骞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时雨实在虚弱,谢骞就带着他,两个人同乘一匹马,谢骞把自己背上的包袱调转到身前,李时雨就靠在他后面,热度沉甸甸压在谢骞背上。
“如果他们追来,你就丢下我,先走。”
谢骞头也不回:“如果我想丢下你,我根本不会做现在的事情。不用再说,我不会见死不救。”
“乱世之中,自身难保,别说见死不救,就算是以邻为壑都情有可原。可你却坚持救我,我们什么时候,居然积累起了如此深厚的情感。”李时雨轻声呢喃,他似乎真的很疑惑。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去,就像你之前被刺客包围,不也是想着我能不能逃脱吗?乱世之中,这种情感更难得可贵,你也很清楚。”
李时雨内心微动,他抓紧谢骞的衣服:“我会珍惜的。”
他们还是没有去江南澄州,李时雨似乎对那个地方有天然阴影,又或者江南有他畏惧的事物存在,也可能是人,或者是他曾经在江南遭遇过重大失败。逃避是有用的,所以他根本不想再踏入这个地方,因为一旦踏入,他仇人所布下的天罗地网就盯上他。可不去江南,李时雨的伤拖下去,这该如何是好?
还是李时雨给出了解决方法,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染了血的、残缺不全的药方,他把药方递给谢骞:“试试这个,如果你想我活下去,可以试试这个。”
谢骞接过来仔细查看,这是一张写着八种药物的药方,药方纸张陈旧发黄,但撕裂的痕迹完整清晰:“上面的有些药物珍贵稀有,我会为你尽力寻找。”
他把李时雨安置在离澄州四十里外的村庄中,村庄里的人逃难大半,只剩有几户老弱病残,谢骞在反复确认不是强盗伪装成居民盘踞在此后,就以二两银子和几件衣服,换来村民痛快地答应他们借宿三天。
“等我回来,一个人注意安全。”谢骞给他掖好被子,轻声对他道。
李时雨则缩在被里静静地对他微笑,他脸烧得通红,幸好意识还算清醒,还能回答谢骞的所有问话:“嗯,找不到也没关系,我手里还握着匕首呢。”
“就知道你在任何环境下,都不会放松对危险的警惕。”谢骞凑在李时雨耳边小声地笑,说完他贴上李时雨的额头,不寻常的热度提醒他,他需要尽快找到能治疗李时雨伤势的药材。
李时雨定定地看着谢骞倒退到门口才转身离去,他甚至还和自己挥了挥手。他带着自己给他的药方,仍然背着那个他从来没有拿出来过的兵器。谢骞说那是一柄锈蚀的长剑,看形状确实如此,他还说这是一个纪念品,意义远大于实用,看来确实如此,如果实用,就肯定会认真保养,可如果意义深厚,又怎么会锈蚀至此,难道这柄铁剑原本不是谢骞的?还是说因为保管不当所以锈蚀至此?这不是谢骞的风格,谢骞从来都会把他自己的长刀清洗得干净锋利。
或许,这不是谢骞的物品,是他替其他人保管的,他没有相应的保养方式,所以长剑锈蚀至此。可如果只是普通的长剑,保养方式也很寻常,是什么让谢骞束手无策,只好任长剑生锈呢?李时雨缩在被子里思索这件事,思路又回到长剑的意义上。这柄长剑非谢骞之物,又意义非凡,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从原主人手中转交到谢骞的手上。谢骞带着这柄剑要去哪里,他为什么调查商天子之剑的下落,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李时雨发觉,自己再想下去,就睡不着了,他隐约发觉内情一定很有趣味,并且这种趣味也许要把性命托付上去才能领会。怀着对未知的美好期待,他才逐渐陷入梦境。
一觉醒来,门外噼噼啪啪,是木柴被点燃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热水烧开、“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村民端着汤药进来:“刚才那位爷爷说,让您先把退烧的汤药喝了。”
李时雨伸手接着碗,手腕上的银吊坠落进汤药里,颜色分毫不变,他放下心来,微微抬头把滚烫的汤药一饮而尽。
“你们是逃难的兄弟吧?”年老的居民颇为和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意。
“是的,我们从西南来,一路餐风露宿,总算到了江南。”
“我也听其他逃难来的说过,比起其他地方,江南已经是人间仙境了,”老人摇头,“不过还是和西北没法比。”
还是无法与西北相比较吗……谢骞刚踏进院落,恰好把老人这句话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