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豢养计划［无限］》方寸山

6、鲛人大桥6

　　高悬明沉默了片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那个人。

　　良久，才故作轻松地扯起微笑。

　　“……是我曾经的搭档，一个很厉害的病秧子。”

　　一个明明能单手把僵尸的头拧下来，却非要自己帮他拧药瓶盖的家伙。

　　安逸追问：“真的吗，比天乙哥哥还厉害吗？”

　　高悬明把他抱起来放到过高的椅子上，为他挑选了几样营养丰富的早餐，才轻声答复道。

　　“我哪里比得上他……”

　　安逸仍在叽叽喳喳：“我以后也要得到印主的注视！和天乙哥哥一起打怪兽！”

　　易枝毫不客气地将一碗粥拖到自己面前，头也不抬地泼冷水。

　　“得到诡异的青睐难道是什么好事吗？难道你不知道，得到能力的玩家最初被称为【骸蛹】？”

　　“什么……‘海泳’？是在海里游泳的意思吗？”安逸满脸懵懂，晃荡着够不着地面的双腿。

　　易枝歪头冷笑一声，耳边的蟾蜍耳钉闪着锋利的银光。

　　“尸骸的‘骸’、蚕蛹的‘蛹’。”

　　“我相信，过度接受和使用诡异力量的后果，天乙长官应该再清楚不过吧？”

　　“我们这些得到能力的玩家，就像被包裹在诡异的茧里。”

　　“等哪天破茧而出，就不再是‘人’了。”

　　【真、真的假的……】

　　【好像一直有这种说法——过度接受诡异的力量会被同化。】

　　【救命！那为什么还要把诡异的注视称为赐福？】

　　【毕竟印主赐予的能力真的能让玩家在高难副本中活下来啊……】

　　【没有印主，你拿头去刚高难副本的boss啊！】

　　“这样啊……”

　　安逸被易枝阴森森的语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

　　“那我还是不要了。”

　　高悬明摸了摸小孩的头：“是啊，所以等你这次出去以后，最好永远都有不要再被选为玩家了。”

　　安逸吸了吸鼻子，拉住他的袖子：“那天乙哥哥也会变成诡异吗？”

　　“不用担心我，特控局会向三级以上的玩家提供遏制剂，虽然无法逆转同化的进程，却能够有效压制。放心吧，我不会变成诡异的。”

　　高悬明向安逸，也向所有正在看直播的观众解释道。

　　楼梯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打断了交谈，顾荣诚衣冠楚楚地走下楼，身后跟着另外两个男性玩家。

　　顾荣诚脚步一顿，环视一圈，嘴角挂上笑意。

　　“菜鸟新人呢？不会被昨晚窗外的那个诡异吃干抹净了吧？”

　　高悬明困惑地看了看他，又将视线投向章问哲：“昨晚……窗外有诡异？”

　　章问哲叼着面包抬起头来，回以茫然的目光，看上去比高悬明还懵。

　　“哎呀——”

　　顾荣诚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怀表，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时间。

　　“午夜十二点四十七分，有一只诡异敲了203房间的窗，不过我们没有理它，它或许觉得无趣，就走了。”

　　他含笑道，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对对对！”女大学生罗佩莹咽下了嘴里的肉包子，急忙接话说，“我们也听到有东西在敲玻璃窗，但过一会儿就没了。”

　　敲窗？

　　高悬明不动声色地思考着。

　　那段时间是楚声停守夜，那个新人或许并没有察觉，但这么明显的异常响动，自己怎么可能不被惊醒？

　　难道诡异没有去201？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又闪过了今早看到的画面。

　　——201房间窗户正下方，草坪上的浅坑。

　　说是草坪，其实还种了几丛花，眼下那些花垂首折腰，像是被重物砸过。

　　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高悬明猛地起身，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直奔屋外。

　　“哎？天乙哥！”

　　章问哲呆愣了一瞬，立即追出去。

　　那位特控局最年轻的队长，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当章问哲气喘吁吁地找到他，发现他正站在窗下，抬头打量望潮旅社苔痕斑驳的外墙。

　　“你发现了什么？”

　　章问哲刚要迈步上前，就听高悬明扭头大喝一声。

　　“别动！”

　　章问哲的动作立刻停住了，连抬起的脚都悬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

　　见后辈脸色惨白，冷汗涔涔，高悬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把人吓了个半死。

　　“呼……没事，我的意思是，这里有个坑，你别踩进去。”

　　闻言，章问哲心头一松，险些瘫倒在地。

　　心有余悸地按住胸口，他第一次庆幸自己的心脏还能这样强劲有力地跳动。

　　“话说回来，这个坑……有问题吗？”

　　高悬明一言不发地指向墙壁，章问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他们房间的窗户下方，有好几道锋利而杂乱的抓痕。

　　那些抓痕从二楼窗台直贯而下，并不是抓一次就能形成的。

　　“那个诡异昨晚来过，但是中途发生了意外，它从墙上掉下来了，还把草坪砸出了个坑。”

　　说出这种话，高悬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犯错的诡异不是没有，但都是因为玩家的筹谋算计，这种无缘无故自己摔下来的诡异还是第一次见。

　　章问哲咽了口唾沫，即使他非常信任高悬明，也觉得这个推论格外荒谬。

　　“诡异一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因此，我更倾向于，昨晚发生了一件我们都不知道的事，这件事最终造成了诡异的失误。”

　　“从抓痕的受力方向上来看，它当时在拼命往上爬，但有什么东西迫使它不得不放手。”

　　“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恐怕还得问楚声停。”

　　【好厉害！天乙队长就这么复盘出昨晚情况了！】

　　【最基础的推理罢了，要是这点逻辑思维和观察能力都没有，他这执行队长也不用当了。】

　　【可惜，还是有一点点小错误……】

　　【问楚声停也没用，那家伙困得差点睡着了，诡异就是恰好被雷声吓到才跑的。】

　　早饭过后，高悬明把安逸送回房间，发现楚声停还没醒。

　　他倒是想问问新人昨晚有没有发现异常，但看着床上蜷缩着酣睡的楚声停，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了一个病恹恹的熟悉身影。

　　七杀喜欢睡觉，没有任务时总是一觉睡到中午，就算需要输液也会在观察室的折叠椅上睡得人事不知。

　　高悬明习惯从食堂打包两份饭，屁颠屁颠地跑去和七杀一起吃。

　　保温袋里会装两个卤蛋，七杀一个，他一个。

　　不锈钢餐盒里是小米粥，高悬明会故意走得慢一些，这样既能让他的搭档多睡一会儿，又能保证打开餐盒的时候，米粥的温度刚刚好入口……

　　“咳！”

　　楚声停突然低低咳了一声。

　　与七杀截然不同的、沙哑的嗓音，将高悬明从往昔的回忆里强行拖拽了出来。

　　高悬明猛地攥紧门把手，金属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于是，他最后检查了窗户插销，小声叮嘱安逸乖乖待在房间里，在他回来前都不要乱跑。

　　随后转身进了卫生间，掬起一捧冷水，直接扑在了脸上。

　　刺骨的寒意直冲太阳穴，让高悬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别想那个狠心的混账了。

　　高悬明告诫自己。

　　——这是在惊梦领主的副本里，不要让个人情绪影响了你的判断。

　　水珠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里，镜中人眼底血丝纵横，高悬明重重抹了把脸，做完两个深呼吸后，平静地离开房间，去和其他玩家汇合。

　　他无声无息地关上房门，下一刻，楚声停睁开了眼睛。

　　双目清明而深邃，没有半点初醒的迷蒙。

　　……………………

　　高悬明下楼时，看到罗佩莹和顾荣诚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话。

　　两人很快达成了共识，顾荣诚后退半步，向紧张的大学生鞠了一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合作愉快，贵客。”

　　不用猜都知道，罗佩莹雇佣了顾荣诚这位【抬棺匠】，来保证自己在这个三星副本里的安全。

　　这是常事，虽然特控局的执行官承诺了会保护玩家，但执行官的精力终究有限，无法照顾到每一个人。

　　【抬棺匠】和【引渡协会】的作用，就在此时体现出来了。

　　“阮琉和易枝已经走了？”

　　阮琉就是那个皮衣女人的名字，高悬明环顾一圈，没有看到那两个女玩家。

　　顾荣诚和罗佩莹达成交易，神父李义乾和粗犷小混混陈浒站在一起，只剩下一个叫余蔓蔓的女玩家孤零零的，看着十分局促可怜。

　　余蔓蔓年过四十，自称是个家庭主妇，只通关过一个二星副本，还是被老玩家带飞的。

　　听到执行队长发问，她迫不及待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是的，长官，她们说会早去早回，还说如果她们中午十二点前还没有回来，那大概率是……遭遇不测了。”

　　高悬明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叮——】

　　惊梦领主讨厌的电子音又响起来了。

　　【你们来到了一座小镇，但是好奇怪哦，这座小镇明明靠海，镇上的人却不吃鱼呢！】

　　【当前任务：探究小镇居民不吃鱼的原因。】

　　【失败惩罚：无。】

　　“这个任务……竟然没有失败惩罚？”罗佩莹惊奇地捂住嘴，“那岂不是不做都行？”

　　顾荣诚耸耸肩：“我还真没见过这种任务，天乙队长呢？”

　　“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高悬明歪了歪脑袋，承认道。

　　“特控局档案里从没出现过无惩罚任务。”章问哲合上笔记，“这个任务甚至没有限时，是不是说明完不成这个任务就不可能通关？那当然不需要额外的惩罚，因为完不成是必死的呀！”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里一沉。

　　虽然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三星副本，可是相较于其他高难副本来说，这个副本的环境过于安全了，连任务都堪称简单得过分。

　　旅馆老板举止怪异，但没有主动攻击的倾向；昨晚诡异敲窗，但只要不理会就会自己离开。

　　危险……到底来源于何处呢？

　　“别浪费时间，阮琉和易枝今天会经过那座‘鲛人大桥’，等她们回来或许能得到一点线索。”

　　高悬明的声线很稳，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

　　“有任务是好事，起码现在，我们知道要从哪里着手调查了。”

　　章问哲在一旁拼命点头。

　　顾荣诚拉过罗佩莹，向几人礼貌地挥手：“那么诸位，中午见。”

　　言罢，他不顾罗佩莹的频频回头，强行将她拽出了旅社。

　　“切，装什么！”小混混陈浒对两人远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他单手插袋，另一只手搭在李神父的肩上：“走吧，李神棍，我可不想和条子组队。”

　　李神父握住十字架，无声而顺从地跟着陈浒离开。

　　最后只留下了余蔓蔓，中年妇女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高悬明，像是看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嘴唇也咬得泛白，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跟紧。”

　　高悬明无奈，只好把她带上。

　　众人各自散开，没有人回头多看。

　　自然也没有人看到，在二楼拐角处的楼梯上，旅店老板正静静地依靠着栏杆，嘴角噙着莫名的笑意。

　　“外来人……”

　　他轻声呢喃，浮肿的脸庞上，笑容愈发扭曲病态。

　　“都，不过是祂的祭品……呃！”

　　旅店老板突然觉得后颈一阵刺疼。

　　他的双目突然不可置信地瞪大，试图回头，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固定住了头颅。

　　身形晃了两下，最后只能满心不甘地一头栽倒在地。

　　楚声停站在他身后，悠然收回了手。

　　嫌弃地用老板的衣服擦干净手后，他将视线投向了走廊尽头的207。

　　那里，肯定隐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