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豢养计划［无限］》方寸山

3、鲛人大桥3

　　高悬明当仁不让地打头阵，率先推开了望潮旅社的大门。

　　令人惊讶的是，室内的布置并没有外面看上去那么荒凉破败，头顶的水晶灯亮着昏黄的光，家具典雅而复古，很有二十世纪初那些大户人家的风格。

　　虽显陈旧，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

　　柜台后站着的男人约莫三四十岁，枯瘦身形裹在深灰色长衫里，像具蒙着人皮的骨架。

　　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欢迎光临望潮旅社。”

　　他空洞的双眼打量过每一个人，眼球浑浊如死鱼，像是在看砧板上的肉，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数了一下人数。

　　“几位是要办理入住吗？”

　　老板咧开嘴，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

　　高悬明非常自觉地掏出钱包——在副本里几乎所有外界的电子产品都会失效：“对，我们要住六个晚上。”

　　视线扫过众玩家，旅社老板的嘴角越翘越高：“外地人？那我就不收钱了。”

　　“为什么？”高悬明一下子警觉起来。

　　世上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而惊梦游戏里的免费，往往比天价更为致命。

　　老板说话慢吞吞的：“你们是外地来的，应该不知道我们镇上不卖鱼吧？任何鱼都不卖，水产也很少，本地人从来不吃这些。”

　　“但是，我妹妹生病了，医生说，她要多吃鱼，我希望你们能每日去海东镇上帮我买些新鲜的鱼回来。”

　　“等等，什么海东镇？”章问哲惊讶道，“你说的不会是大桥对面那个镇子吧？”

　　老板点头，笑容洋溢着古怪：“对，我要看店，人走不开，如果你们答应的话，所有人住宿的费用全免，还包括一日三餐。”

　　“那座大桥可不短，你也看见了，我们并没有交通工具……”高悬明试图讨价还价。

　　老板打断道，语速逐渐加快，生怕他们拒绝：“我有车，油加满了，这几天可以借你们。”

　　在高悬明默默掂量时，直播间的观众也在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所以，过桥买鱼就是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吗？】

　　【那座桥肯定有问题啊！】

　　【生活在海边却不吃水产，这也太奇怪了。】

　　【所以这个小镇的人为什么不吃鱼？】

　　没过几秒，高悬明就回头询问了其他玩家的意见：“我倾向于同意这个条件，你们呢？”

　　“除了同意，还有其他选择吗？”易枝指着墙上的古董老钟，“现在离八点只剩不到十分钟了。”

　　“我靠！那还不赶紧！”之前嫌弃过章问哲的粗犷男人脱口而出。

　　老板的嘴角几乎扯到耳根，他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楚声停注意到，他的双手都带着手套。

　　“那就来前台登记一下吧，我只剩下三间空房，都在二楼，几位客人恐怕得挤一挤了。”

　　最终决定四个女玩家一个房间，剩下的七个男玩家分成两组，高悬明和章问哲带两个新人，顾荣诚负责看顾另外两个。

　　章问哲去做入住登记，高悬明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警戒。

　　楚声停忽然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嗫嚅着说：“那个，天乙长官，我想去一趟洗手间。”

　　“忍一下，进了房间再说。”高悬明的语气不容置疑。

　　楚声停眨了眨眼：“可我真的很急。”

　　高悬明耐心地解释：“在副本里乱跑很危险……”

　　却听一旁的女声大喊道。

　　“老板！一楼有没有卫生间啊？”

　　是易枝。

　　一边说话，一边还故意向楚声停挑了挑眉。

　　“有的，那个门就是。”老板随意地抬手一指。

　　“好，谢谢老板。”楚声停猫着腰拔腿就跑，任凭高悬明在后面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

　　【这个新人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啊啊啊啊我要气死了，天乙大佬好心提醒他，他还不领情！】

　　【天乙队长的脾气还是太好了……】

　　【算了，这种家伙还是早点死了吧，免得拖累其他玩家。】

　　【前面几个，也没必要这么诅咒人家吧？】

　　直播间的画面大多数时候都围绕以高悬明为中心，更何况楚声停说了是去上厕所，为了保护玩家的隐私，镜头更不会跟着他了。

　　楚声停刚冲进厕所，立刻反手把门关死，焦急的表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比寻常的沉静。

　　他从怀里摸出水果刀，在掌心熟练地转了个花。

　　厕所里的灯光比大堂还要亮一些，映照在楚声停的面庞上，显出石膏般冷硬的色彩。

　　左手攥紧刀柄，他屏住呼吸，用刀尖慢慢地挑起水龙头的开关。

　　滴答——滴答——

　　清澈透明的水滴一颗一颗砸落下来。

　　楚声停用刀片接了一滴，放到眼前仔细观察，又凑近闻了闻气味。

　　没有异常折射，没有腥臭味，普通到可疑的淡水。

　　思忖片刻，他用指尖蘸了蘸刀刃上的水珠，水渍在指腹晕开细微的凉意。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楚声停盯着自己毫无变化的食指，眉峰微微隆起。

　　不对。

　　惊梦领主要他们必须在下雨前找到住所，却不告诉玩家惩罚，说明失败的后果有很大概率和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有关。

　　若这个猜测成立，那么告知惩罚，就是一种类似“剧透”的行为。

　　——在下雨前找不到住所，就会淋雨。

　　——或者说，接触水必然会触发副本机制。

　　可现在楚声停直接接触了水，却没有任何异常状况出现。

　　现在还不到八点，水也是普通的自来水，而非雨水。

　　是时间不对，还是水不对？

　　亦或者他接触的水还不够多？

　　楚声停刚想将水龙头开到最大，背后突然响起了礼貌的敲门声。

　　“是我，天乙。”高悬明的声音贴着门缝渗进来，带着克制的担忧，“所有人的入住手续都办完了，你还好吗？”

　　楚声停连忙无声无息地后退了几步，退到马桶前才开口：“我没事，你们好了就先上去吧。”

　　高悬明似乎回头跟什么人商量了几句，又抬高嗓音说。

　　“我让小章带着安逸先上去，我在这儿等你，楼道里挺黑的，我怕你找不到房间。”

　　【呜呜呜，天乙队长真好QAQ】

　　【那个姓楚的能不能快点啊！他自己死了无所谓，别把我们天乙队长搭上啊！】

　　【新人拉肚子吗这么久！】

　　【天乙大佬真的好温柔哦，对这种拖油瓶都这么有耐心。】

　　【我说你们这些粉丝别太离谱，这是天乙的工作好吧，而且楚声停也没做什么拖后腿的事啊！】

　　【喂喂，八点快到了啊！】

　　楚声停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就是他不想在惊梦游戏里碰到高悬明的原因。

　　这家伙总会不合时宜地散发善心，不论是对当初的自己，还是对现在的楚声停。

　　特控局的确有保护玩家的责任，但对于某些不配合不识相的玩家，执行官是可以直接放弃的。

　　明明是个挺聪明的人，怎么就意识不到惊梦游戏的残酷呢？

　　既然喜欢等人，那就等着吧！

　　楚声停靠着洗手台，把玩起水果刀，他决定等到八点，再验证一次方才的推测。

　　惊梦领主没有直说任务失败会死，那就有一线生机。

　　值得一赌。

　　随着时间的流逝，高悬明抬头看钟表的动作越发频繁。

　　可卫生间内的新人毫无动静，完全没有出来的迹象。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门：“快八点了，你好了吗？”

　　门后传来冲水的响声，以及楚声停一句慌乱的“马上就好”。

　　听到冲水声，高悬明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低喝：“别动！不要……”

　　话音未落，哗啦啦的流水已经冲在了洗手池里。

　　“楚声停！”

　　高悬明急得扭动门把手，却发现新人居然把门锁上了，于是只能用力地捶着门板。

　　“小心，不要碰水！”

　　【啊？为什么不能碰水？】

　　【天乙哪里来的信息？我寻思我也没走神啊？】

　　直播间的镜头轻微晃了晃，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进卫生间看一眼。

　　楚声停忽视了高悬明的叫喊，平静地将一只手放在了出水口。

　　心里默默计时。

　　三、二、一。

　　八点了。

　　【叮——任务开始结算】

　　【完成人数：11】

　　【失败人数：0】

　　【恭喜各位玩家……】

　　楚声停听不到那个电子音后面在说什么了。

　　在接触到水的那一瞬间，他就感觉大脑被无数根细针狠狠刺入，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蜂鸣声如海啸般吞没所有声响。

　　不，这不是普通的耳鸣。

　　尖锐的噪音下，似乎还暗藏了某种独特的旋律。

　　于是他冷静地扶着洗手台站稳，保持着手与水流充分的接触。

　　“开门！”高悬明嘶吼道，当即开始撞门，“你碰到水了对不对！”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么快就要减员了吗？】

　　【谁让他自己作死。】

　　【完了完了完了真的出事了……天乙你快跑吧别管这傻子了！】

　　【嘴上积点德吧，你们天乙队长一开始也没提醒呀？】

　　“楚声停！你听得到吗？！”

　　烦死了。

　　楚声停啧了一声，记下听到的古怪旋律后，淡定地关上了水龙头。

　　“我没碰水。”

　　他睁眼说瞎话，随手在旁边的毛巾上擦了擦手，把水果刀重新藏好，然后打开了门。

　　高悬明严肃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年轻的队长上下打量了一阵，确认他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后，才松了口气。

　　“真没碰水？”

　　“真没碰！”楚声停终于想起他还在装萌新，于是把握过刀的那只手放到高悬明眼前，满脸胆怯仓惶。

　　“长、长官，你不信你摸一下，我真的没有碰水，你一喊我就停了。”

　　“我保证之后都听你的指挥，你、你可千万别丢下我……”

　　他的手指很长，节骨分明，皮肤柔嫩，纹路清晰，没有长半点茧子。

　　高悬明见新人的掌心确实干燥，面色总算缓和了下来。

　　“那就好。”

　　他转过身，从随身腰包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拧亮，顺手调成柔和的暖黄色。

　　“我们的房号是201，在走廊尽头。跟我来，小心台阶。”

　　楚声停乖巧地跟在高悬明身后，走过楼梯拐角时，他飞快地往前台的方向一瞥。

　　老板正在整理手套，他好像觉得不太舒服，但却一直没有将手套摘掉。

　　“206是老板的房间，他的妹妹住在207，如果没有必要，你离那两个房间远一点就是了。”

　　高悬明领着他穿过昏暗的长廊，来到了敞着门的201房间。

　　沿海的城镇向来潮湿，楚声停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霉味儿。

　　章问哲抱着安逸坐在床边，小孩脑袋一点一点，困得随时能睡过去。

　　“高……咳，天乙哥！”

　　“嗯。”高悬明应了一声，“让安逸先睡，小章……不，楚声停。”

　　他忽然扭头，认真地看向楚声停。

　　“你守着安逸，老老实实待在这个房间里，哪儿都不要去。小章跟我走，我们去看看其他玩家的情况，顺便讨论一下明天的行动。”

　　“得令！”章问哲把安逸交给新人，屁颠屁颠地跟着高悬明出门了。

　　房门咔嚓一声关上，楚声停帮安逸脱下鞋子和外套，给他盖好被子，随后环顾起整个201房间。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震颤，墙纸剥落处露出深褐色的污渍。

　　墙后的衣柜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个一人多高的衣柜表面，布满了野兽的抓痕。

　　痕迹很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