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豢养计划［无限］》方寸山

1、鲛人大桥1

　　“一共两百三十七块四毛六。”

　　收银员小姐熟练地将商品塞入购物袋，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古怪的青年。

　　青年戴着一个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帽檐压得与眉骨齐平。

　　已经是六月了，他却依然套着一身长袖长裤，手背和颈部露出的皮肤苍白得不似活人。

　　收银员记得他，自一年前起，这个人开始在每周六的傍晚固定出现，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

　　虽然他有手机，但从来不用线上支付，一直坚持付现金。

　　这也是收银员最初开始注意到他的原因之一。

　　闻言，楚声停慢吞吞地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随后顺手将手机搁置在收银台上，掏出钱包开始数钱。

　　真是个怪人……

　　收银员忍不住瞥了一眼楚声停的手机，随后面色一变，立即俯下身子抱着垃圾桶干呕起来。

　　“呕——”

　　屏幕上明晃晃地挂着一个直播间，画面里充斥着碎骨与血肉。

　　断肢在猩红泥沼中沉浮，半张人皮挂在森白肋骨上摇晃，浓稠的血腥味仿佛要冲破屏幕漫出来。

　　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刺痛了收银员的视网膜，令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楚声停从帽檐下瞥了她一眼，漠然将手机息屏，放回自己的口袋。

　　当收银员重新直起身子，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上了隐隐的敬畏。

　　楚声停将纸币和几个硬币直接放在收银台上，稍微向前推了一下，刻意避开了所有的肢体接触。

　　“刚好，不用找了。”

　　收银员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随后，她犹豫了片刻，趁楚声停还没离开，压低声音问道：“每一期惊梦游戏的直播，你都会看吗？”

　　“只是偶尔。”

　　楚声停拎着购物袋，保持着推门的动作，微微侧头看去。

　　他有一双纯黑的眼睛，瞳孔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灰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这种非人感极大得冲淡了完美的轮廓带来的惊艳。

　　顿了顿，见收银员小姐欲言又止，便主动开口。

　　“……怎么了？”

　　“那这期呢？这次副本可是四星难度，限时也只有三天，今天……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吧？”

　　收银员不安地低声喃喃，嗓音细若游丝。

　　“如果通关失败的话……”

　　一旦失败，现实中就又有一片区域将被诡异侵占，化作诡谲的禁区，人类的生存空间会进一步压缩。

　　自五年前惊梦领主降临现世，世界已有70％的区域化作了诡异的游乐场。

　　幸亏其中有一半是海洋，否则人类的困境怕是会更加严峻。

　　近期，特控局成功制造出了能直播副本实况的装置，但耗能巨大，只在三星及以上的副本进行时向全民开放。

　　收银员不知这种决策是好是坏。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于从未成为过玩家的幸运儿而言，那些画面实在过于血腥与恐怖了。

　　特控局全名“特殊事务控制局”，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研究诡异现象设立的，既然高层做出了这种决定，那一定是有利于人类的吧？

　　“放心。”

　　楚声停打断道，语气波澜不惊：“这次的副本有三个特控局执行官介入，其中还包括了一位队长，绝不可能失败。”

　　言罢，他推开玻璃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流中。

　　收银员刚收回目光，便听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声浪如海啸般席卷整条街道。

　　她立即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下一秒，空中传来了缥缈的电子音。

　　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连聋人都能短暂地接触到有声世界。

　　【叮——】

　　【四星副本《青山病院》通关成功】

　　【参与人数：24，存活人数：5】

　　【……】

　　………………

　　没有理会人们劫后余生的欢庆，绕过几个小巷后，楚声停回到了他暂居的小破楼。

　　踏上台阶时，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喉结滚动了一下。

　　屋里有人！

　　楚声停放轻脚步，连心跳和呼吸都被刻意放缓，直到贴近大门，终于发现屋里的气息带着一股熟悉感。

　　【蚀月庭】的【饲蟾人】？

　　他心里有了底，却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拿出钥匙开门。

　　开门的瞬间，他浑身肌肉紧绷，在低垂的睫羽的掩盖下，瞳孔里有模糊的血光一闪而逝。

　　“楚先生，您回来了。”

　　一个成熟的女声幽幽响起。

　　狭小而整洁的客厅里，一个高挑的短发女人半转过身，看向门口伫立的楚声停。

　　楚声停看着她，还故意停顿了一下动作，好像有些惊讶。

　　玄关的阴影漫过他瘦削的肩线，在青白的面庞上洇开晦暗的潮。

　　“易枝。”

　　他准确地叫出了女人的名字。

　　女人的短发干净利落地劈在耳后，露出形如蟾蜍的银质耳钉。

　　她开口道：

　　“晚上好，希望我的不请自来没有打扰到您。”

　　“祭司让我来通知您，根据她的预言，下一场游戏，我们两人都会被惊梦领主选作玩家。”

　　可惜楚声停打了个简短的招呼后，就无视了这位不速之客。

　　他径自摘下帽子和口罩，换好拖鞋，拎着购物袋走进了厨房。

　　“楚先生……”易枝还想说什么。

　　“如果你特意跑一趟，只是为了通知我这个消息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

　　楚声停将容易腐烂的蔬果塞进空荡荡的冰箱，随后偏头，轻飘飘地看了易枝一眼。

　　“……除非你想留下来吃饭。”

　　易枝衡量了一下楚声停在饭里下毒的可能性，立刻干脆地告辞。

　　房门嘎吱作响地打开，又轻轻地关上。

　　楚声停不紧不慢地切着菜，直到易枝的气息彻底消失，才放下了菜刀。

　　随即他冷静地一扇一扇地检查起窗户，连通风管道都没有放过，最后悄无声息地回到门口，仔细查看了一下门锁的情况。

　　——没有半点被破坏过的痕迹。

　　楚声停确信自己出门前锁好了所有门窗，那个叫易枝的女人是凭空出现在自己屋里的。

　　沉默片刻，他重新关紧门窗，坐到沙发上。

　　又是这样。

　　易枝，那个【蚀月庭】派到他身边的监视者，又一次视门窗如虚设，直接出现在了他的住处里。

　　这到底是来自哪位印主的能力？

　　在与诡异对抗的过程中，不少人也从诡异身上得到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力量。

　　那些对人类相对友好，会主动赐下力量的诡异被称为“印主”。

　　楚声停的印主号称【颁死者·维斯珀】，在第一次进入惊梦领主的恐怖游戏时，他就得到了那位诡异的青睐。

　　可据楚声停所知，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位印主赠予的能力是能够穿墙或精准瞬移的。

　　因此他猜测，易枝的能力或许是来自【昼炬·垂光】的【蜃境】。

　　出现在他面前的，一直都只是易枝制造的幻象而已。

　　把易枝派到他身边，可见【蚀月庭】从来没有对他放下过戒心，这个无所谓，他和这个隐秘组织本来就是相互利用而已。

　　但和【蚀月庭】的人组队进入副本还是第一次，希望易枝不会对他的计划造成影响吧。

　　楚声停缓缓吐出一口气，放松身体，忽视来自五脏六腑的钝痛，靠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上一个副本是四星，副本越难，间隔越长，下一个副本的开始时间应该是在一个月后……

　　【叮——】

　　【玩家：楚声停】

　　【您已被选为三星副本《鲛人大桥》的参与者】

　　【距离副本开始还有00：14：59】

　　一块光屏忽然在楚声停眼前弹开，底部那行字上，最后一个数字不断地跳动着。

　　十五分钟？

　　这么快！

　　上一个副本不是刚结束吗？

　　楚声停不顾肌肉拉伸时带来的撕裂感，猛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三星副本，特控局必定会介入，大概会出动一两个执行官，并在网络上进行直播。

　　“唉……”楚声停叹了口气。

　　还好在特控局眼里，自己早就是个死人了。

　　谁会怀疑一个死人呢？何况他的死完全称得上是“英勇牺牲”。

　　楚声停坐直身子，将右手轻轻覆盖在了面上。

　　【能力：凶神残印·红粉骷髅】

　　他脸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很快连血都没有了，只留下狰狞可怖的森森白骨。

　　楚声停一声不吭，除了最开始浑身颤抖了一下，便再无其他反应，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随后，血肉组织又极快地重新生长起来，无数血管蔓延、连接，像有千百条蚯蚓在皮肤下游走。

　　肌肉的排布被轻微扭曲，五官再次出现。

　　当楚声停放下右手，他原本那张俊美得充满攻击性的面孔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凡而温和的脸。

　　丢到人群中找不出来的那种。

　　楚声停照了照镜子，对这张脸非常满意。

　　【颁死者·维斯珀】赐予的能力【红粉骷髅】，可以改变人的外貌与声音，可惜保质期只有三天，而且在维持伪装期间，他使用其他能力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后者无伤大雅，有易枝和特控局的执行官在，自己不得不动用武力的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很低。

　　只是如果副本流程太长，他恐怕得找机会避开其他玩家和直播镜头，再对自己使用一次。

　　简单地清理了一下从脸上掉落的血液和碎肉后，楚声停想了想，又去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握在手里。

　　刀面映出一张惶惑不安的脸，连握刀的姿势都透着笨拙。

　　从现在起，他的人设是怯懦的新人玩家。

　　楚声停闭目养神，等待惊梦领主将他拉入副本。

　　副本名只透露了地点，作为三星副本，难度不可能低，不能大意。

　　更何况，他的目标从来不止是通关。

　　不知何时，他的耳边响起了海浪的声音。

　　在无知无觉中，惊梦领主再一次展示了祂诡谲而强悍的力量，将来自各地的玩家拉入了仿佛处于另一个时空的副本。

　　缥缈的电子音再度响起，带着一股莫名的欢快戏谑。

　　【叮——欢迎进入三星副本《鲛人大桥》】

　　【当前副本人数：10】

　　【哔——出现错误，进行修正】

　　【当前副本人数：11】

　　【主线任务：存活至潮汐退去（剩余7天）】

　　【提示：关键角色死亡，则直接视为通关失败，抹杀所有玩家】

　　楚声停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坐在海边的长椅上。

　　不远处，还有十几个聚拢过来的人影，想来就是这次被惊梦领主选中的倒霉玩家们。

　　哦，也不全是，其中至少有一个是来自特控局的执行官。

　　他垂下眼睛，很快便重新抬起。

　　现在已经开始直播了，虽然镜头未必在他这里，但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还好上一个《青山病院》副本，那个姓高的已经参与过任务了，现在应该在养伤，这次不会碰到他。

　　那家伙三年来毫无长进，上个副本竟然拖到最后一天才通关成功，真是没用……

　　楚声停的出生点离人群最远，不得不一路小跑去和玩家们汇合。

　　一个短发女子一直注视着他接近，楚声停认出那是易枝，他们刚刚在现实中见过面。

　　易枝也靠着衣服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至于其他玩家……

　　猝不及防间，楚声停扫视的视线和一双眼睛对上。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先是凝重，随即泛起了一丝困惑。

　　楚声停悚然一惊。

　　高悬明！

　　他怎么会在这个副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