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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离行 风过林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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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林间,发出簌簌低鸣。
一个孤单的身影,在落叶纷飞下的坟前静立了许久。她没有哭,只是眼眶滚烫,双眼酸楚地一直盯着坟头的那枚“八轮虎齿镖”上。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沙沙声,她没有回头,好似早有感知来人是谁,冷声道:“回去吧!我没事!”
“钮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她一听这声音并非是邆郯,便立马惊愕地回头看,“无名,真的是你?你怎么还没走?”
厉中宵微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嗯,听说你一直在这里,走之前便想来看看。”
她又转回去,尔后蹲下身,将刚刚落叶铺满的坟前用手一点点扒开,“无名,像我这种人,就不值得任何人关心,你还是走吧!”
“钮钮,从此往后,春日花开,夏夜繁星,秋叶满路,冬炉暖火,都将只有你一人形单影只,这种感受——我明白。但回想,他曾紧握你的那双手,曾注视你的那双眼,都将归于这片寂静之下,未尝不是件好事。”
她扒动落叶的手忽然顿住,下一秒,紧紧抓起一把叶子攥进手掌,死死撞在心窝,似要攥进心窝,不肯放下,隐忍了许久的泪呜咽而出,打在坟前。
厉中宵上前一步,“勿用自责,舍尔身前若不是伤势过重,你的那刀,还不至于毙命。”
“你……你说什么?”她哽咽道。
“那日救你们离开后,邆郯找过大夫治他。大夫说他全身上下无一完好,伤口脓毒已浸入五脏六腑,没有那刀,也是早晚的事。但正是那刀,却让他甘之如饴,你知道为何?”
段干钮钮摇头,接连不住抹鼻涕。
厉中宵续道:“他终于脱离了苦海,也达成了自己的心愿。”
“舍尔生在一个很小的部族,从小就是孤儿,是族里的人将他拉扯到了五六岁,后来有一天,孝霍侯来部族发现了他,并将他带走收养,所以他才会一直替那个狗贼卖命!也有可能是为了部族,为了保护他们,他才会这么做吧!这些事是后来邆郯告诉我的,我就知道他一定有苦衷,可他却从来都不肯说。”
她缓缓躬身向前,将额头轻轻抵住坟头许久,嗫嚅着:“你这个又可怜、又可恶的家伙,如果再让我遇见你,一定不会再让你这样了!”
随后她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不稳,厉中宵一把扶住她,“接连你昏了几日,不知什么时候能醒,邆郯便安排将他先行安葬,好让他入土为安,你不要怪他。”
“无名,你什么时候成说客了?我没怪他,只是如今已不再想见任何人,请替我谢谢他,也请替我转告他,我不会有事的!”
“钮钮,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尽管时局动荡,但毕竟他是天启的王,只要有他一日在定能护你,如果你愿意——”
“我——段干钮钮,不需要任何人施舍!”她立马打断了他的话,转而有些愤然:“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累,你刚刚不是问我今后有何打算吗?”她一把擦干鼻涕,“我想好了,我要游历四方,去寻找我要找的那个人,生生世世!”
此时段干钮钮不知的是,邆郯就在离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也听到了她说的话,那一刻他很想冲出去对段干钮钮说,“寡人不是施舍,是心甘情愿”,但还是不得不忍住了。
因为他是王,王从来不可以随心所欲。
厉中宵没有多言,别人拜托他带的话他已带到,若不是段干钮钮,其他什么人又与他何干?见她主意已定,俨然不再是从前那个任性妄为的性子,他也欣然了。
“无名,”正当厉中宵准备转身离开,段干钮钮突然叫住他,“圣女姐姐还没消息吗?”
他脚步一顿,一阵潮热的湿风扑面而过,他微摇了头,仿若一切从未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改变。
“她一定还在孝霍侯手上,你一定要找到她!”
段干钮钮语调凝重,厉中宵却还是老样子,无论谁,只要一提到圣女洁辰,就如同拨动了他心中的那根弦,悄然颤动转而又默然不语。
段干钮钮见他沉默,便夺步冲上前,“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圣女姐姐对你如何,难道你不自知?我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无名,不要让世间的告别,成为今生最后一次相见。”
她哪里知道,厉中宵不仅要想办法逼孝霍侯交出洁辰,就连皓童也在他手上,现今双方均按兵不动,只是在各自等待时机罢了。
只是段干钮钮的话正像一阵急风扫过平静的湖面,泛起深层涟漪。
厉中宵转过身去,一袭黑纱斗笠的身影瞬间在脑海一闪而过,那是九层钨金塔地牢里他最后一次见洁辰,一想到之所以总是挥之不去,或是一场决绝的告别,他的心就被狠狠抽痛。
风过竹梢,簌簌作响。
他的脚步不再驻足,远远传来一阵沉吟:“有些人活在身边,却也遥远;有些人存于记忆,却是刻骨铭心。珍重!”
一个缄默但意味深长的身影渐渐远离段干钮钮的视线,她的心这才感到些许踏实。也许,哪怕翻越山海,哪怕毁灭天地,他也定是要找到她的吧!
而如今天启分裂的局势已成定局,由邆郯统领的天启王权军,与孝霍侯集结的各方诸侯之力,在暗地里分权制衡。虽说王权军的兵力因舍尔忽然的策反削弱了近十万,但不知何故,事到如今,谁也没先动。洁辰却也依旧是音信全无。
寻找洁辰的人不仅是厉中宵,还有霍罙。
南荒之天,终年被一层厚重的暖湿云幕笼罩,闷热难耐。
这天,天启皇宫传来护卫的急报,南夷霍氏的世子霍罙求见,天启王邆郯一听来人是霍罙,困倦的眼眸骤然亮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传!”
大殿之上,邆郯端坐龙椅,还不等霍罙开口,便厉声喝道:“来人!此人乃逆侯之子,竟敢擅闯皇宫,给寡人拿下!”
殿外护卫闻声蜂拥而入,甲胄铿锵,刀光映着殿内烛火,瞬间将霍罙围得水泄不通。可霍罙既敢孤身前来,必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鞘落地发出清脆声响,剑光凛冽如寒星。
“厉中宵在哪?”他一声低喝,身形矫捷如豹,佩剑横扫间,逼得护卫连连后退。
邆郯见状拍案而起,顺势一脚操起掉落地上的刀,怒喝道:“都给我滚开!”护卫军慢慢朝后退,留出一个口,但手中的长刀仍紧紧攥着,随时蓄势待发。
大战在即,就在一柄长刀即将迎头劈过去时,一道白衫身影如惊鸿般破殿而入,长剑出鞘,精准格开了致命一击。
“住手!”清冷的嗓音响彻宫殿,厉中宵立在霍罙身侧,白衣胜雪,眉眼间满是凛然,周身散发的气场,让一众护卫下意识停下了手中动作。
见厉中宵出现,邆郯面露惊疑:“你怎么又回了?”
“不是他回了,而是他一直就紧跟在我身后,倘若今日不来这一出,怕是他不会轻易现身。”
霍罙此言一出,邆郯又惊愣地望向身旁的厉中宵,紧绷的神情又紧了几分,像是在向他求证霍罙说的是否属实。
“不错!”厉中宵淡然答道。
“那还等什么?如此大好的时机?”邆郯不解,用世子来胁迫孝霍侯,不正好是将他当软柿子拿捏?
可厉中宵只是浅笑摇头,“那人非常人,不可用常人的血内至亲来处事。有时候时机很重要,他一直在等待,今日你若大动干戈——“,厉中宵撇向一侧的霍罙,眸光骤敛:“这无疑是向他递上一把刀!”
邆郯眸色一震,难怪霍罙居然这般肆无忌惮!
以往丞相段干懿常说,各方诸侯势均力敌,正是因他而平衡,如若其中一方想打破,即便以后谋反成功,名不正言不顺,亦不会长久。如今各方诸侯迫于威慑虽归于孝霍侯,但自从他在关下悄然动手失利后就未曾再动,不也正是这个原因?孝霍侯还是顾忌礼教的,他需要借口——需要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于是邆郯长吁一声,算是缓了口气,挥挥袖让护卫军一众退下,自己则又坐回到龙座上,翘起了二郎腿,“依寡人说啊,他找你准没什么好事?南夷霍氏,就没个省油的!”
霍罙不在意他的话,只是即刻将目光从龙椅上略过,沉沉落到一旁的厉中宵身上,“我找到她了!”
厉中宵周身一颤,尽管对霍罙一直在找洁辰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快,眼底还是不经意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在哪?”
“养马岛!”
“养马岛我找过,并无发现。”
“金面将军府邸禁地呢?”
厉中宵惊愣。
他依稀记得,那时他也是为寻洁辰从而受困于霍罙胁迫,不得以嗜杀屠戮,暗中为南夷霍氏收绞周边部族。因而,他以金面将军的身份在养马岛上修筑的府邸便成了人人闻风丧胆的禁地,无人敢踏足。后来经洁辰将他与霍罙二人引入傣诃伊秘境,才得以化解。
如今物事人非,金面将军的府邸早已废弃良久,他从没想过再踏足这片龌龊之地,更没想过人会在这里。
他回过神,抬眸道:“为什么告诉我?”
“那还不简单,”邆郯腾地一下从龙椅上站起来,“寡人都和你说了,南夷霍氏没一个省油,他们父子二人肯定是设下了什么圈套,就只差你往里跳了,千万别去!”
霍罙双眉微挑间扯动了唇角,昂昂不动,似在说:“就你最聪明!”尔后一脸冷漠的转身,哼声道:“随便!”
他知道不用再多说什么,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