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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道别总是一 ...

  •   道别总是一件难事。
      1937年7月末,上海局势一日紧过一日,南京军事参议院估算全城约有百万人口需要撤离,于是第一批大撤退便在那时开始了。那一年,南京各级学校不得不让尚未修满课业的学生提前毕业,原定九月入学的学生也只能先停学。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轻轻洒洒的白昼,疏疏密密的春夏,恍恍惚惚的梦境,窄窄悠悠的秦淮河……虽然日子一如既往,但画匠却总能在不同的场合听到学生们唱这首《送别》。为什么学生们的离歌,总是这样叫人难过呢?画匠心里很难过,老王再三保证淞沪战事一定会在十月结束,届时就带他去苏州休假。
      “又要走了,又要走了!等你回来,我就要去苏州住大宅,你得当我的管家、仆役、厨子、洗衣工。”
      “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老王故作庄重地对他敬礼,而后笑着和他拥抱。
      后来,画匠才明白:其实不用非等到去苏州,因为老王就没有叫他碰过家务。菜往厨房一丢,里头便噼里啪啦响起来,过一阵就飘出饭香;脏衣服往篮子里一扔,过些时候就自己变干净,还叠好放回了衣柜;院子里的花草也从不用打理,它们仿佛成了精,饿了自己上肥,渴了自己喝水,一到盛夏就自顾自地繁盛起来……总之老王在,他就会变得“懒散且爱抱怨”。
      “在学校当班主任好累呀,不要说画画,我呼吸的劲都没了。”
      “那就不画了,我给你捶捶肩吧。”
      然后老王就会搬一个竹椅子过来,给他捶肩膀。
      后来,画匠才明白:其实老王更忙,更累吧,但他总是笑哈哈的,遮住了所有黑暗纷乱,留下的尽是些明亮、轻快。比如在察绥、西安那阵子,老王偷偷把文德里的钥匙塞给他,让他可以在那里接电话。于是每到约定的钟点,他便能听见老王那不正经的哈哈腔调:例如什么“华清池睡衣登山赛”,竭尽全力但也没快过蒋先生;还有宋美龄那三条狗,被他在骊山就地放生了,再见着时已被山民收编成了牧羊犬正规军;以及伊万诺夫胡乱投资玉米,赔掉整整三年退休金,怕被湖南妹“家暴”,所以一直瞒着没敢说……
      “人活着还是有意思吧?虽然大家都乱糟糟地过活。”
      老王每次都笑说“活着很有意思”,可到淞沪战争爆发,画匠便再也没接过老王的电话——文德里全面戒严,最后连通信都一并禁了。
      后来,画匠才明白:其实不是“活着很有意思”,是“和老王一起活着很有意思”。所以当时他真该追到上海去,然后和老王一起“死”在苏州: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他也要和老王紧紧相拥,任凭他国的子弹将他击穿,然后一同“死”在他们曾深深相爱的地方……
      然而凡人不是先知,这些都是画匠很多年后才想到的。
      画匠最后一次见老王是在家门口,老王打点好了家里的很多东西,此后嘱咐完撤退事宜就与他离别了。这样的匆忙叫画匠有些沮丧,但尚且还没有悲怆的心思——毕竟当时南京还在宣称“淞沪战争”只是中日小规模的摩擦。而且当时第一批疏散的也只是各级官员的家眷,人数不算多,那些开出城的公用车并不能造成“大规模逃难”的景象,似乎只是一些人优哉游哉从南京出去了。
      本来应该在这时候走的。
      按老王的安排,画匠确实该随这批人离城,但他终究没走。理由很简单:在他和老王断联的时候,政府发了一道禁令,勒令所有医护留在南京接收淞沪战场撤下来的伤兵。作为护士的晓梅既走不得,画匠也就留了下来。而本该此时撤离的琼先生也没走,缘由说来又合理又不合理:他这人太爱文物古件了。无论这些器物是属于他自己私藏,还是属于南京博物院,琼先生都巴不得把它们一股脑运去大后方,甚至不惜把自己的车位都让了。画匠看见过琼先生的文物车队,每件东西都被层层毛纸包起来,琼先生甚至还严谨地给它们钉了固定的木头架子。
      当然,琼先生留下来或许还有另一重缘由:他正与拉贝、魏特琳、柯克兰神父等一众外国人筹划着国际安全区。琼先生这人很矛盾,爱财如命,却又极负责、极讲原则。自打应下做安全区的代表,他便日日鞠躬尽瘁地张罗安排。见琼先生时,画匠常能听见他怨念滔天的叫嚷:不是嫌拉贝太固执,就是怪魏特琳太繁琐;当然,抱怨得最多的还要数柯克兰神父——他说柯克兰神父好些筹划全是瞎搞:划安全区的界线时,他把好大一片火油库圈了进去,回头日本人的飞机一炸,满区难民都要烧成焦炭;除此之外,他做事情也颠倒,粮食还没着落,却先惦记着替难民筹办什么唱诗班,仿佛念几句对上帝的赞美便能填饱肚子、挡得住炮弹。
      “柯克兰,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明天我就走了。”
      重新圈定安全区地界时,琼先生这样抱怨。然而第二天,画匠仍在南京看见了他。
      “柯克兰,这真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明天我绝对走!”
      运粮车进来时,琼先生又这样抱怨。然而第二天,画匠依旧在南京看见了他。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琼先生天天叫嚷着要走,可第二天总还是没走,这暧昧不明的态度叫画匠又疑惑又好奇。有好几次,画匠能瞧见柯克兰神父脸上掠过不易被人察觉的笑:他穿着一身黑衣站在教堂门口,一边望着琼先生在院子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安排手里的事情……其实柯克兰神父能把这些事做好吧?他肯定是故意做不好的。琼先生其实也应该早想走了,但他肯定是故意留下来的。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于是这场“明天就走”的戏一日日上演。
      神爱世人,柯克兰神父和其他基督教人员们是笃定不会离开南京的,他们把自己视为神的无私之爱的散播者,而奇怪的是,琼先生似乎也因此被“困在南京”了——他似乎很怕柯克兰神父死掉,所以也就不得不留下来。有那么几次,画匠看见琼先生费尽口舌劝柯克兰神父离开,劝着劝着就开始吵架,而后两人不欢而散,然而第二天,画匠又能在安全区看见这两人。
      “好吧,柯克兰!我会同你留下来建立安全区。可混乱本身就是一种杀人,我需要秩序。”
      也许是安全区的筹建太过混乱,也许是危难撕去了琼先生过往那层放荡的假面——总之,滞留南京的琼先生露出了本性:他不再好辩,成了一个绝对的秩序建立者。无论对拉贝、魏特琳、柯克兰神父还是旁人,他都反复强调“秩序”二字。在他眼里,情绪和善意撑不起一个安全区,必须建立起被日本承认的秩序才行。
      “我们得反复开会。如果日军真打进来,我必须清楚:谁管粮食,谁管医院,谁管妇孺登记,谁负责交涉,谁负责巡查——”
      琼先生一开口,画匠就觉得有人拿着尺子在南京城里强行比划,真是头疼得很。
      “就按各人的国籍来分吧。眼下我们有美国、英国、德国,还有……”
      柯克兰神父瞥见了画匠,他转了转那双绿色的眼睛。
      “日本。多个日本人总归是好的,至少多了个翻译。”
      总之,7月末还算太平,真正的转变其实来自8月中旬——当时南京第一次遭遇了日本的空袭。画匠记得很清楚,那天南京是个大晴天。他照例拎着篮子去买菜,刚穿过第三个孔桥,就听见天上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嗡鸣。起初他还以为要变天,仰头一望,却见晴空里钻出几个银亮的小点。桥头卖菜的、挑担的都停下来仰着脖子看,当时有人笑,说这飞机真气派,然后那些小点就落下一串黑乎乎的东西,像撒豆子似的,轻飘飘地往南京城下掉。
      我视力不好,那是什么?”
      “不知道啊,美术老师,这飞机咋还扔东西呢?”
      谁都不知道,画匠也不知道——直到第一声巨响从城南方向掀起来。当时画匠只觉脚下的桥面猛地一震,他的菜篮脱了手掉进了秦淮河里。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站在高高的孔桥上,他能依稀望见城南腾起的浓烟。“鬼子往南京投炸弹了!”有人嘶声叫喊,孔桥附近的人群霎时炸开了锅,尖叫和哭喊搅成一团。奔跑的脚步乱作一片,画匠被人流裹挟着往桥下退,脑子嗡嗡作响——而那几架飞机不慌不忙地调了个头,又朝着城东压了过去……
      “空袭了,顺着标识往安全区跑,你们这群中国人!”
      琼先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举着个大喇叭喊,柯克兰神父则在一旁指挥乱跑的人群往安全区撤。
      这是第一次,接着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8月中旬日本在南京无差别投弹之后,此后每一个晴天,南京都会迎来零星的空袭:没有预警,没有征兆,没有计划,像是随性而为的恐吓。不要说普通老百姓,就连桐岛这样隶属于军队的日本人,住处附近也时而挨炸。也正是从那时起,撤到南京的伤兵多了起来。起初还是一辆辆军用卡车成批地运,后来连卡车都不够用了,伤兵就互相搀扶着从城北的路上挪进来。那场景真的很吓人:有人没了半条胳膊,断口就草草用布一扎;有人被弹片削开了肚子,肠子流出来拿盆接着;还有人看着囫囵,抬进来才发现早没了气……
      在这种血腥场景里,晓梅真的好勇敢,她一点不害怕,和别的护士一同全身心投入到对伤亡的救治中:绷带不够,就撕床单;麻药不够,截肢时就只能让伤兵咬住一截木棍。“啊——!啊——!”医院走廊里回荡着呻吟和惨叫,一双双年轻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望着望着就在这种剧痛中死掉了……
      这就是画匠给晓梅送饭时候见到的,可是他没有晓梅那么勇敢。每天,他都恐惧在医院见到老王、嘉龙、或者振华;但每天,他又希望见到这三个人,因为如果没有回来的话……
      “美术老师,我们要有希望!我不相信他们三个会死掉,如果是这样,那也太没出息了!”
      即便是满身血污,晓梅也会这样安慰画匠,她真的好勇敢。
      淞沪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南京方面封锁了大量报纸信息,普通老百姓在报上能看到的淞沪战事,还停留在“寻常中日冲突”几个字上。
      “怎么会这样啊,不是说寻常的中日冲突吗!”
      好几次,画匠看见桐岛痛苦地站在家门口,对着几个穿日本军服的人喊。可桐岛只是个文官,也没担任什么要紧职务,那些人只是嘱咐他协助好中日交流的艺术事宜便罢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艺术可言?难道要我找个画家,去画这些可怜的中国人,再宣扬说:这就是日本带给中国的恩荫吗!”
      桐岛绝望又无力地抱怨着,但终究没到反抗的地步。相较之下,大学里的藤野先生就激进多了——他公开演讲,直称上海的日本军队是犯下滔天罪行的“鬼子”。
      “报纸上说那是‘冲突’。冲突是用飞机去轰炸不会还手的普通人吗?这些字眼是‘鬼子’替杀戮缝制的一件体面衣裳,好让我们这些日本人心安理得地别过脸去。我们的国家,日本,现已到了厚颜无耻的地步。”
      画匠也去听了那场演讲。其实住在南京的日本人不少,可那天没有人为藤野先生鼓掌——因为演讲结束的当天,藤野先生就被日本军方的人抓走了。那天,一个叫伊势月的人来到日本驻南京大使馆,微笑着对日侨们说,藤野先生“思想不正,是需要被处决的坏人”,还说日本也并未在上海掀起什么大规模战事。接着,伊势月开始给众人分发日文印刷的报纸:报上对淞沪战事的报道,全是日本如何用“和平”在中国取得了大胜利。有日本士兵和中国士兵勾肩搭背的合影,有日本军官给满脸灰尘的孕妇发奶粉;还有一整版是新“收复”的村庄:大概是在蕰藻浜那边,家家门口插着太阳旗,村民列队垂手而立,欢迎日军进驻……
      似曾相识的场景。然而在这一派祥和里,画匠却看见了无数个“鬼子”:一想到他与他们、与伊势月,竟同属一个国家的人,画匠就瞬间毛骨悚然,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从脊背一直凉到心里。
      “我好像认识您,您是多年前那位画浮世绘的……本田先生?”
      伊势月和善地同画匠打着招呼,可画匠却有了一种身份被生生撕裂的恐惧,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伊势月一个问题:
      “是我,伊势先生,请问:您见过一个叫王嘉龙的中国人吗?”
      “见过,在罗店和他合过照。他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头颅长得很好。还有一位王先生,我也见过他。他拿着一把剑,很英勇呢。”
      “好……好……”
      画匠其实没有听懂伊势月的意思,但是他也不敢再往下问了,他感觉好恐惧。那一晚回家,孤身一人的他做了个噩梦:他梦见一个“鬼子”在淞沪战场上撞见了嘉龙,提起刀把他的头砍了下来……接着鬼子又遇上老王,将他砍得血肉模糊,背上拖出长长的一道刀口……那鬼子在大太阳底下走啊走,最后伸手取下面罩,露出一张脸——不是别人的,正是他,他这个画匠自己的脸。
      这是个极其恶心的梦,画匠醒来后甚至忍不住干呕,他很想把“鬼子”与自己彻底割裂。王小珩听后不以为然,她说画匠真是胆小,大难临头,她还是留着那股拽拽的劲。
      “日本军队我见过好多,即使来南京,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吧。”
      “砰砰砰——”有人在敲门,画匠心惊胆战地打开——他很怕遇到通报伤亡的邮差。然而,门外是柯克兰神父。他神情冷静,依旧戴着那只单片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圣经》。
      “早上好,本田先生。最近您应该有观察到:每到晴天,日本就会来南京空袭。鉴于王先生之前入教,所以我来邀请他搬到安全区的教会去。”
      “他不在,他在淞沪战场上。”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您:您来替他去吧。”
      伤兵和鲜血都越来越多了,柯克兰神父把画匠硬拉到了安全区,并且还捎上了王小珩。柯克兰神父强行给画匠戴了一个安全区巡逻员的袖章,而王小珩也被分配了一项任务:她现在读到初中,会识字,会点账,所以就要去帮着魏特琳打下手。
      魏特琳和拉贝计划建立一个单独的妇女收留区,琼先生赞同了。
      “有这个必要吗?”
      王小珩有些疑惑,眼下安全区并没多少人,前前后后也就来了一百来号,且大多是信教的。可琼先生却异常焦虑——尽管消息被封锁着,他那鹰隼般的直觉却告诉他:淞沪的情形必定糟糕透顶,往后涌进安全区的绝不止区区百人,而可能是千人、万人,甚至几十万人。
      “秩序!秩序!我们必须用秩序对抗危难!”
      琼先生每天都这样焦虑地对人叫喊着。
      熬过了8月那阵零星的轰炸,南京人就这样挨到了9月。可一进9月,情形陡然恶化:淞沪战场已现出规模性的溃败,政府再也没法靠封锁报纸把消息捂住——于是第二次大撤退开始了。这一回不是政府组织的,而是民间自发涌起的一股慌乱浪潮。当时南京逃难的人潮从城里一路涌向江边,往往是一艘船刚靠岸,岸上的人便不要命地往上挤,就算是行李散落了,都没人顾得上回头去捡。但凡能走的人家都跑了,路上全是车,什么骡车、黄包车、独轮车,有钱的雇车,没钱的便拖家带口徒步上路。
      然而,这些老百姓没有出南京城——南京政府用枪把他们拦下了。
      “政府的官员先走!政府的物资先走!谁他妈敢拦政府的车,全部就地枪毙!”
      三民主义,难道不是为民吗?然而奇怪的现象出现了:老百姓全部都被拦在南京城里,率先出去的居然是各个机关的办公桌椅。在慌乱与不解中,浩浩荡荡的西迁开始了,此时公务员的桌椅已经比寻常老百姓人命值钱,而此时的南京似乎不再是中国的首都。站在路上,画匠能看到大量的政府文件、档案、卷宗被运出来,而老王在文德里的办公室也被打开了——里面所有的机密东西都被清空了。画匠多次问那些卫兵是否得到老王的消息,卫兵都摇头,说现在淞沪战场的通讯已经和南京切断了,基层的根本不知道战事情况,只靠着师级官僚下达的命令来行动。
      “如果您说的是军事参议院的王先生,那他肯定不会有事的,请放心吧。”
      卫兵安慰画匠,而后就带着文德里的东西走了。
      此后谣言风起,10月成了人心惶惶的一月。琼先生的直觉没错:没走掉的南京人有一部分涌到了安全区,一百多人涨到了将近两万人。而除此之外,南京又出现了一批新的难民,他们是上海一带因为淞沪战争而流亡过来的。这些人认为南京是首都,所以将其视为安全之地,他们马不停蹄跑到南京来,也带来了一些残忍恐怖的真相:
      国军在淞沪溃败很严重,而日本已经在制造大规模杀戮了。
      于是,继“桌椅比人命值钱”的荒谬之后,第二桩荒谬也跟着冒了出来:被战争的恐惧催着,南京结婚的人数忽然蹿了上来。有钱人盼着女儿赶紧随有钱女婿去外地避难;没钱的人则揣着另一种心思——日本人真打进了南京,总不至于把人家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抢去糟蹋吧?当时晓梅的不少中学同学都成了家,而柯克兰神父的教堂成了南京最热门的婚介所——毕竟在那儿办仪式几乎分文不取。来的人实在太多,夸张到最高纪录一天结了三四十对,可谓流水的年轻男女,铁打的柯克兰神父。因为南京人办喜事讲究贴喜字、挂娃娃画,所以柯克兰神父便天天把画匠薅去当免费劳力:闲暇时候他不是在剪纸,就是画娃娃。每回画匠说自己做不了这么多,柯克兰神父就会露出一副遗憾神情:
      “本田先生,王先生是南京政府‘剥削平民’的官员之一,难道您不愿意替他向上帝赎罪吗?再者,您是日本人,日本残忍如此,难道您不想为自己赎罪吗?最后,您和王先生是两个男人,这恋爱感情是很罪孽的,难道您不想为其赎罪吗?”
      柯克兰神父有个神奇的技能:他特别擅长站在道德角度对人进行不动声色的劝说和侮辱。每当被他说一顿,画匠就会羞愧到无地自容,而后就开始自省批判,而后就开始干活了。
      啊!老王,你个二百五,好死不死,入什么柯克兰的教啊!
      如果老王在,画匠绝对要对着他尖叫——这哪是神父,分明是奴隶主。
      留下的只能留下,逃亡的仍在逃亡。到了十一月,卫戍司令唐生智宣布南京全面进入战时戒严状态,而此时全城已有五十四万七千人流失:富裕者远赴湖南、武汉等大后方避难,中产阶级退往苏北,不那么宽裕的人家则躲去六合一带的乡下。最终滞留城中的,只剩两类人:一类是因政府公务脱不开身、不能离开南京的;另一类则是赤贫的平民——他们在战争爆发前就无力出走,更遑论此时。
      为什么呢?因为南京地形特殊,四面环水,看似有水路之便,实则交通并不通畅。想要离开必须坐船,局势日紧,码头上挤踏成灾,酿出好几次踩踏的惨剧,而船票也是疯涨到平日的十倍。那么游泳渡江可以吗?非也,长江水深浪急,汛季绝无泅渡过江的可能,即使有能力游过去,身无分文也只能等死。
      所以,普通人是逃不出南京的,到了11月中下旬,南京的人口非但没有减少,反倒回升了。随着日军步步向西推进,苏州、无锡、常熟一带的难民也折回南京;先前逃去六合等乡下的人,也因冬日无地可种、谋生无门,又一路涌了回来。彼时南京城里竟重新有了几分生气:包子店重新开了,炭火店也开了,还有做其他小买卖的……
      当时安全区难民已经涨到了七万人,而琼先生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那些因为家贫而没能力离开南京的大学生全强征到安全区来当志愿者了。那段时间安全区来了很多学生,他们每天都要点很多人头,最多时候能点千百人。每当学生说累的时候,琼先生就会摆出一副颇讲道理的神色:
      “学校已经停办西迁了,而你也跑不出南京。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这边帮忙,不仅赚学分,还能领份盒饭吃。”
      “啊!我真是个二百五,好死不死,选什么琼先生的课啊!”
      学生累急眼就会嚎叫,那时画匠终于知道为何琼先生会和柯克兰神父纠缠在一起了。
      11月末,国民政府宣布正式迁都到重庆,可留下来的人心里反倒生出一丝微弱的指望——政府忙着搬运物资,富人争相外逃,劳力骤然紧俏,他们的工钱比平日涨了两倍不止。王小珩那阵子帮着人四处搬东西,东拼西凑也攒下了一点零碎积蓄;晓梅也一样,伤员太多,护士的薪水跟着水涨船高。而在这其中,最红火的要数裁缝铺:南京眼看不保,市民们对外国旗帜的需求越来越大,英国的米字旗、美国的星条旗都抢手得很,连德国的万字旗也有人要。和柯克兰神父在安全区界线外巡逻时候,画匠瞧见好些人家挂出了美、英两国的旗子:有人特意把美国国旗做得小小的,缝进英国国旗里边。画匠问起缘由,大家便答:
      “美国嘛,不过是英国的大号殖民地罢了,缝一起还省点布。”
      “哈哈,哈哈!”也不知这话戳中了哪处笑点,柯克兰神父听罢,难得露出开怀的神色,竟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两声。
      啊,原来柯克兰神父也是会笑的。笑的时候,他那双松石绿的眼睛就会微微眯起来,鼻子也无意识皱一下。如果有谁曾爱过这般可爱的笑,那也很正常吧……
      唉,说起来老王也是,他总爱笑,一笑就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也特别可爱,所以他也很爱他……
      画匠悄悄想着,他真想知道老王此刻在哪儿,但谁都不知道。
      11月过去就是12月,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因为封城断电断炭,所以留在南京的一些贫苦人被活活冻死了。根据琼先生的嘱咐,尸体必须要及时处理掉,否则可能会在未来污染安全区的水源。然而难民人数增多,拉贝和魏特琳等人都非常忙碌,只有柯克兰神父能抽出空来。柯克兰神父……好奇怪啊,他明明很忙,却和琼先生一样,有同时计划好些事情的本领。哪怕有时大雪纷飞,柯克兰神父也照样冒雪出门收尸。画匠一有空便去搭把手,两人用推车把尸体一具具填埋掉。
      虽然信仰不同,但柯克兰神父总会尊重中国人的习惯:埋完,他会划一根火柴烧点纸钱。这样的寒冷还会持续多久?望着纸钱在火焰里一点点化为灰烬,画匠心里只觉一片悲凉。
      很难过,真的很难过……老王,到底在哪儿呢?
      “本田先生,别迷茫,来为明年做些计划和准备吧。”
      旁边是一片荒芜的田地,柯克兰神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豌豆,他要把那些豌豆种到土里,这样明年春天的时候就可以收获很多豌豆苗。画匠强行振作起精神,他也帮着柯克兰神父种豌豆。收拾田地的时候,柯克兰神父问画匠会怎么烹饪豌豆。
      “豌豆的话,我只会简单地水煮一下,而老王,一定会变着花样做吧。”
      雪花纷纷而下,最后一点纸钱依旧在燃烧,画匠又一次想到了老王,他真的好难过,但是也只能默默划拉着土地自言自语:
      “快点回来吧,没有你的话,我是不行的……我只会把豌豆水煮一下啊……”
      雪花纷纷而下,柯克兰神父用那双绿眼睛望着画匠。
      “我今天给你做晚饭吧。一般我会把豌豆水煮捣碎了,再加上自己调配的酱料。”
      “……神父,你是英国人吧。”
      “是呀。”
      “那你滚一边去,不要糟蹋食物了。”
      “哈哈,哈哈!”
      不知这话戳中了哪处笑点,柯克兰神父又皱着鼻子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确实是蛮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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