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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 153 章 第十一部分 ...

  •   第十一部分
      (1937-1945)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中华民国三十四年
      昭和十二年-昭和二十年

      1957年,在台北自家会客室里,陈诚向采访记者回忆起淞沪战争,并讲述了在华东开辟战场的考虑。
      “华北属于平原地带,日本的高机械化部队一旦南下,便可沿平汉路直趋武汉;所以鉴于持久抗战的考虑,必须在华东另辟第二战场,牵引日军主力。华东河港纵横,水网密布,既不利于日军快速推进,也便于我们层层抵抗。如果不能把战场拖长、拖散,中国会撑不住的。”
      陈诚说的是对的。这是一种宏观持久战的思路,也是淞沪战争存在的意义:它直接粉碎了日寇短时间内□□的野心。但是现在,让我们从具体人的微观视角来看看吧。
      1937年8月,在上海前敌指挥部临时会议上,陈诚以前敌总指挥的身份宣布:
      “我代表蒋委员长在前敌会议宣布决定:由于唐生智先生抱病休养,现由老王任兵站总监部高级参谋,襄助办理淞沪前线后方勤务。老王活一天,上海活一天。举国上下共赴国难,大家都要全力配合老王。抗令者,提着你们的脑袋来见我!”
      今日诸位生活在和平年代,所以对战争也许有误解,例如认为:战争无非是“一个军官在后面指挥,前面一群士兵在冲锋”。然而,在一场现代化战争中,军队的作战实际上可粗略分为三个部分:一、前线士兵,分为步兵、炮兵、工兵等,负责作战;二、指挥官,分为战略、战役、战术,负责执行;三、后勤,集中于兵站总监部,负责兵力调度和阵地修筑;而在淞沪战争中,老王的工作就是第三部分。
      也许有人疑惑:当后勤难道不容易吗?难道不就是管士兵吃饭、分发子弹吗?事实并非如此。
      首先,在全面抗战初期,中国名义兵力约二百万,日本常备军约三十万,苏联则约一百五十万。单看人数,中国并不算少,所以淞沪战场最初调度就有三十万军队。
      然而,中国军队的质量参差不齐。在淞沪战场上,除调去的中央军外,还有各派系和地方军阀所属部队。这些部队编制不同,训练不同,所用枪械和子弹口径甚至也不同。调度稍有混乱,十几万不同派系的军队就可能挤在同一条上海马路上,而当时苏州全城人口,也不过三十余万。
      其次是现代化水平低。当时中国真正接受完整现代训练的军队其实只有南京方面的中央军精锐,例如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第三十六师等。许多地方部队的作战经验仍停留在军阀混战,与飞机、坦克参与的现代战争相差甚远。所以在1937年,我们能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军队出现在淞沪战场上:一边是配备德械的中央军精锐,一边是携带砍刀的桂系等地方部队。
      鉴于以上特殊性,这便不是普通的后勤高参了,完全是国军作战主力。日军对这点非常了解,所以直到进南京城时都在竭尽全力找“这个人”,甚至不惜杀戮诸多无辜百姓以换取他的踪迹,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还是让我们先回到1937年8月。
      早在1933年“一二八事变”之后,日军便一直在上海保有兵力,到1937年已修筑起一百多处钢筋混凝土工事,驻军达一万五千人;部署在沿海的第三舰队更拥有三十多艘军舰和上百架飞机,可随时增援上海。然而,中国方面也并非毫无防备:卢沟桥事变后,国民政府判断战事必将扩大,遂在长三角一带抢修国防工事,先后筑成锡澄、吴福、昆支、苏嘉、乍嘉等数道防线,而苏州甚至设立了一个秘密作战指挥机构,由京沪警备司令张治中任军事长官,只待上海一旦开战,便随即转为前线指挥所。
      张治中,安徽巢县人,时任京沪警备司令,是国民党军中少有的主张对日强硬、力主先发制人的将领;淞沪会战爆发后,他出任第九集团军总司令,成为上海正面战场的最高指挥官。虽然老王八月才赶到上海,但他联合张治中对上海防御工事的远程监修,其实早在四五月间日军于华北行动时已经开始了——当时南京方面已经有了开辟第二战场的预设和打算,于是派给了张治中一个得力干将。但是因为作战机密,南京方面不得不暂时把这个特殊的高参一直“雪藏”,直到八月出现中日明面冲突后,才派遣其去上海与张治中汇合。
      于是在淞沪战线前敌会议上,张治中半开玩笑地说老王是会议场的“第一高参”,还塞给他一顶钢盔。
      “老王,脑袋护好。我和陈司令挨枪都行,你可万万不能出事。”
      张治中本想让老王轻松些,老王的心情却反而更沉了——他方才刚和唐生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事情出在防御工事的一处漏洞上。就在前几天,老王发现杭州湾北岸的金山卫一带几乎没有修筑像样的工事。这块地方原由唐生智派人勘察,可勘察人员误判了水深,认定日军难以在此登陆,便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把它略过了。老王却始终认为金山卫非设防不可,偏偏唐生智不肯承认这是疏忽,也不愿再做更正。老王争执,现在补修还来得及,唐生智却直接挂断了电话。百般无奈,老王只得把此事径直呈报蒋中正,谁知对方也不认为这是个错误,叫他全听唐生智的。
      老王的判断或许是对的。倘若当时金山卫筑有工事,日军后来便无法以那样的速度包抄南京——而此后发生在南京的一切残忍,也许就不会有了。
      “老王,你莫要和唐先生吵架。大战当头,人心要齐。金山卫不修筑防御工事也可,只要一开始就把日本人挡在国门之外就成了。”
      张治中对阻击日军很有信心。按他的战略,中国只要先发制人,以绝对的人数优势扫荡来犯之敌,那么就可能在十月前打赢这场抗战。
      张治中的判断或许是对的。倘若当时中国抢先出击,日本或许就被歼灭在上海,其本土军队见势不妙,也不敢贸然增兵。到那时,别说在金山卫登陆,连上海的黄浦江都难以渡过——而此后发生在南京的一切残忍,也许就不会有了。
      “我来泼盆冷水:未必这么乐观。最坏的情形是和日军在上海鏖战,届时得面对现实:部队必须有秩序地撤退,而不是一味死守,否则连日还击的兵力都不剩了。”
      陈诚的判断或许是对的。倘若当时中国军队能在淞沪战事的混乱中认清形势,照部署提前有序撤离,那么即便日军攻陷上海,也可能被阻在苏州、昆山一线,淞沪战场仍能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而此后发生在南京的一切残忍,也许就不会有了。
      当然,以上都是站在后来人视角的猜测与假设。而历史的现实,又是如何呢?

      1945年,在远东法庭的监狱里,松井石根向采访记者回忆起淞沪战争,并讲述了日本对这场战争的考虑。
      “一开始日本没想过要大规模开战,是中国军队违背了‘一二八协议’,打死了日本军人。本着教训一下兄长的念头,日本才动员了海军部队。”
      这是真的吗?
      七七事变后,扩大对华作战虽已成为日本上下的共识。驻关东的陆军出于对苏联的提防,一直不愿向南方扩张;海军则判断苏联短期内不会出兵,主张先占领中国南方作为后备基地。陆军海军本争执不下,但随着远东司令伊万诺夫因为西安事变“被处死”、苏联远东统帅易人,日本愈发笃定苏联不会对满洲动武,南进的念头也就此坚定下来。
      8月,原隶属关东军、时任上海派遣军司令部作战参谋的伊势月,与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冈本季政会谈,认为必须像七七事变那样蓄意制造事端——这套手法伊势月已经在卢沟桥验证过,并且得到了圆满的实施。
      8月7日,伊势月派两名日军组成敢死队,驾驶军用小汽车强闯虹桥机场。按照计划,这两名日军顺利被中方击毙。
      8月11日,冈本季政便以“虹桥事件”为借口,要求中方撤出上海保安队,并拆除保安队修筑的全部防御工事。
      8月10日,伊势月联手日本海军大臣米内光政上奏裕仁天皇,正式提出向上海派遣陆军的要求。
      裕仁天皇起初有所犹豫,但伊势月的亲舅舅朝香宫鸠彦王明确赞同,此事遂定。然而陆军军部提出:派遣到上海的陆军最早要到九月初才能登陆,中间留出了约二十天的空当——而对此,日方应有拖延时间的办法。
      “中国人向来幻想和平,何不以和平为幌子,为陆军登陆争取足够的时间?”
      伊势月提议,冈本季政遂联合上海各国领事馆向南京方面提出交涉,声称“日本对兄长的过错既往不咎”,希望仍以外交途径化解上海的紧张局势。然而就在同一天,8月11日,长谷川清已率第三舰队从台湾海峡疾驶吴淞口,而张治中和老王也已经率八十七、八十八两师向攻击线推进——此时日本的军力只有一万五千人,中国有绝对数量优势。
      “老王,‘一二八’时候中国人实在太窝囊了,现在我们要打他个扬眉吐气!”
      张治中的策略是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对日本进行“围攻战”,本已料定日军有约二十天的登陆空当,正欲抢攻,而这时蒋中正却打来一个电话,说日本现在已经准备通过协商解决问题。
      “我们能以和平解决就不要动武,两个师原地等待。”
      蒋中正把电话挂了,张治中直愣眼,老王先反应过来了——他怀疑这是日本拖延的圈套,于是再次给蒋中正打了电话。然而,蒋中正认为是老王“好大喜功”,依旧以军令让八十七和八十八师等待。军令如山,于是无论是老王还是张治中,此时必须服从最高领导的意见去“等待”。
      可是等待,战场上谁会等呢?难道真等着日本把中国当作兄长对待吗?仅仅“等”了一天,日军便抢先发动了进攻。张治中“先发制人”的计划就此落空,中国军队陷入初步的被动。然而,张治中和老王都没有慌乱,他们很快协商出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兵分两路”的战略。

      2002年,八十八师士兵郭兴发在上海宝山的家中回忆起八十八师接到冲锋命令的时刻。
      “八十八师前线由旅长黄梅兴和参谋主任邓洸宣布了张治中调整作战的思路,他们介绍了老王来。老王是跟着大批物资来的,所以我们也振作了士气。”
      8月14日午后,硝烟弥漫,八十八师二□□旅已经在闸北的废墟里啃了大半天,面对日军重机枪和炮弹轰炸,中国军队每往前一寸都要拿人命去填。老王和黄梅兴、邓洸把一幢废楼确立为临时的后勤指挥部。透过几个没有玻璃的窗,老王能看见日军的重机枪子弹贴着瓦砾横扫过来。冲在最前的士兵撞进弹雨后就倒地了,而紧跟着的人又被打得翻起一片血雾,扑倒在前边的尸体上。机枪不停,后面的人只能趴下,借着断墙和弹坑往前爬,但即使这样还有炮。有人刚探出头去看地形,炮火轰炸就来了……
      “老王,你留在安全的地方,还有部队等你协调,你一定要活着!”
      打到最后,连黄梅兴和邓洸这样级别的军官都拿着枪冲出去了。
      短短几小时,二□□旅将近一千人就这样在老王眼前死去了——这一切死亡都要多少归于蒋中正下令等待。就是在这样巨大的死亡牺牲中,二□□旅硬打到了日军海军司令部附近。胜利就在眼前,停战修整的时候,黄梅兴和邓洸在临时指挥所看地图,他们问老王仗打完后有什么计划,老王说:“带老婆回苏州看看。”黄和邓笑,说现在也确实只有想着家里的老婆孩子能撑下来了。
      “再加把劲,把鬼子端了,赶出上海去。老王,你去外面点伤兵吧。”
      于是老王出去了,他在尸堆里找还活着的人,而好些人往往都撑不到担架过来。一开始老王还握着每个人的手,求他们一定要坚持住,但是后来死的实在是太多了,数量已经多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轰——!!!”
      休战时段,日军突然投射过来一枚炮弹,炸在了黄梅兴和邓洸在的临时指挥所。指挥所坍塌,老王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在说话的黄和邓被墙体活埋。接着,日军又开始大规模轰炸。
      “咔哒哒哒——”
      战斗飞机同时进行了炮火轰炸和机枪扫射,虽然二□□旅剩余的人试图反击,但很快全旅阵亡。待到炮火结束,只剩下没有冲锋的老王——他不能冲锋,必须活着,他必须调用所有的冷静,站在一堆尸体里拿起战地电话:
      “二□□旅呼叫八十七师总电:旅长黄梅兴和参谋主任邓洸阵亡,全旅阵亡。八十八师缺少领队,暂时放弃攻陷日军海军司令部的计划,请八十七师回电。”
      “回电!回电!八十七师进展顺利,在小伤亡的情况下占领了据点,而且我们发现了日军的防御弱点:他们的阵地东西长、南北窄!”
      电话筒里传来熟悉明亮的声音,那一刻,老王的心被生还的电流击穿而过。
      “嘉龙!是你吗?”
      “我叼,老王,咋是你呀!”
      “嘉龙,你和八十七师坚持住,我马上协调后援过来!”
      老王果断挂了电话。

      1960年,杜聿明于北京监狱获得特赦后,回忆坦克装甲团开入上海的时段。
      “就是在八十八师大规模阵亡后,一个姓王的后勤高参立即联系到了我:他执行力很强,判断力也很强——八十七师取得进展,确实是南北包抄日军的时候。他不仅顺利协调我的坦克装甲团入境上海,还让九十八师和三十六师顺利到达战场。”
      日军开始增兵了,在嘉龙与整个八十七师差点陷入绝境的时候,老王跟着坦克装甲团到来了。见中国军队来了后援,日军选择了撤退,于是彻夜鏖战的八十七师得到了修整。士兵们死的死,伤的伤,好些人一闭眼就昏迷过去了。炊事员数量不够,老王也加入了“战斗”,所以那天八十七师吃了最好的一顿战地伙食。
      “老王(呼噜呼噜),你入错行了(呼噜呼噜),你不应该当高参(呼噜呼噜),应该来我们师当炊事兵。”
      满身血污的嘉龙呼噜呼噜埋头苦吃,盒饭很快空了,老王又把自己那一份递过去,嘉龙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在第二份饭吃完后,嘉龙问老王这次当“第一高参”能拿多少钱。
      “打赢了就有二十万奖金,还有一枚军事参议院的勋章,估计也抵不少钱。”
      “老王,你能借我当彩礼不?我……给你讲个秘密。”
      嘉龙凑到老王耳朵边言语,老王听罢露出了惊喜神色,他晃着嘉龙肩膀道:
      “真是香雪?现在她人已经去香港了?”
      “对呀,她现在自由了!几天前我亲自送她登船,她说让我以后拿着彩礼去香港找她哩!但我之前花光了所有积蓄赎她出来,已经半个子儿没有啦。”
      “你小子!”老王高兴地撸了一把嘉龙脑袋,“别跟我提借,全搭给你当份子钱!”
      “嘿嘿,老王你人真好,等我以后攒够军饷还你。”
      嘉龙乐呵呵挠着脑袋,而后又拿出一个布包交给老王,说现在八十七师在冲锋,他担心把自己最宝贵的家当弄丢了,所以先交给他保管。老王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他以前在粤地送给嘉龙的荻虎。
      “老王,我都想好了,以后配着这把将官剑结婚,咋样?”
      “就得这样!现在份子钱已经提前搭给你了,可别学张小顺扯谎,耽误了香雪,也耽误了我的酒席。”
      老王笑着收下了剑。休整完毕的八十七师又开始了下一轮冲锋。
      “老王,我走了,咱们胜利时刻见!”
      嘉龙朝老王招手,而后就拿着枪往前奔了,而老王也马不停蹄去了下一个阵地。
      相比八十七师、三十六师这样的精锐,老王最不放心的还是作战经验薄弱的九十八师。交接完毕,他立即随装甲车从八十七师阵地奔赴九十八师的攻线。然而正如他所料,九十八师严重缺乏步坦协同的现代化训练:当三十六师与杜聿明的坦克装甲团压着攻线向前推进时,九十八师的步兵却远远躲在后面。队形很快脱了节。冲在前面的步兵失去装甲掩护,直接暴露在日军机枪的交叉火力下;而坦克突进过快,身后空无一人,侧翼与后方门户大开。日军抓住了这断档,用反坦克炮打落了单的坦克。
      “轰——!!!”
      “九十八师总电呼叫三十六师总电:步坦脱节,我们被日军的反坦炮围困了!”
      残墙断垣外炮火连天,老王抓着电话机联络,三十六师总电也很快回了电:
      “回电:日军派出了大规模飞机轰炸,三十六师损伤惨重,但我们会尽力协同九十八师完成包围!”
      继八十八师后,又有两个师出现了大规模阵亡。当时老王做了粗略估算:也许有两万人死亡。从微观个体人的角度来看,这些都是老王作为个体人亲眼见证的,因为他奔赴了每一个大规模阵亡的地点。而从宏观的战略上来看,蒋中正的错误拖延让中国军队付出了极大的死亡代价,国军已经损伤了三个精锐师,但是对面日军目前的死伤数仍然控制在千人以下。
      死亡继续在蔓延,但前线传来了好消息:尽管在日军的狂轰滥炸下,中国军队目前仍然有人数优势,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三十六师、九十八师、杜聿明坦克装甲团完成了对日军的初步大包围,只要再多一些时间,就可以完成对日本军队的大歼灭战。直到8月23日,老王都一直艰难地坚持着,直到张治中下令他撤退,因为——
      8月23日,松井石根带着三十万新增的日本陆军提前到达了淞沪战场。

      1954年,张治中当选为共和国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时,曾这样回忆“先发制人”战略的失败:
      “我本来想以一个扫荡的姿态取得战机,但是委员长的命令让我们陷入了极其的被动。相比之下,日本只用了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就调动了三十万兵力。”
      8月23日,随着松井石根的三十万大军沿江登陆,张治中原定的“先发制人”围攻战略宣告失败,淞沪作战的性质也随之改变——从小范围歼灭战变成了大规模反登陆战。尽管日军切断了上海与南京之间的部分铁路干道,老王仍完成了出色的调度:就在同一天,南京的中央教导总队抵达淞沪战场,陈诚指挥的第十五集团军也顺利赶到。
      此时国军已陷入只能以人数迟滞日军的被动境地,但老王没有放弃。他积极与陈诚商议,二人及时做出判断:张治中的第九集团军不宜再担任反击主力,应换上原本充作后备的第十五集团军。
      “难兄难弟,要有希望!”
      临走时,老王和陈诚击掌作别,随后两人各司其职,调整部署——反击主力由第九集团军转交陈诚的第十五集团军,老王的调度使第十五集团军及时获得补给,得以全力抗击日军增援的陆军。八十八师、八十七师等精锐残存的团被重新收编进第十五集团军,其中就有一路和日军血战的嘉龙。与此同时,日军在宝山、罗店、吴淞镇相继登陆,老王奔赴的地点也多在此。
      从8月24日到9月1日,日军大规模增援之际,老王见到死人的频率已经从3小时上升到了15分钟——每15分钟,他就能见到“一批”,而不是“一个”死人。部队成连成营地被消灭,甚至连南京方面视为样板的教导总队冲上去,下来时往往只剩一两个活人。大片城镇化作尸山血地,而最惨烈的就是被后人称为“血肉磨坊”的罗店。当老王跟着后勤补给部队到达罗店的时候,罗店已经是血肉汪洋了,一个旅在罗店往往只能撑五六天,而一个师打到只剩一个团是常事,有的团甚至缩编成一个连都不够。
      “教导队总电呼叫第十五集团军总电:罗店出现大规模阵亡,请求支援!”
      “回电:胡宗南部队即将奔赴支援,请教导队务必坚持!”
      可战壕里已经没有人能再坚持了——子弹还没打完,人就先倒下了。好几次炮火即将覆盖指挥所时,老王都不得不亲自跳进战壕,接替倒下的机枪手。15分钟前,那具尸体可能还活着,体温还尚存,但是老王不得不把他推开,甚至是把他踩在脚下面架起枪。枪管烫得发红,弹壳哗啦啦地堆在脚边,打光一条弹链,老王都会回头喊人递弹药,但是应声的却只有炮弹炸起的尘土。
      罗店之战是最残忍的战役,在某个阵地点,是真的只剩下老王一个人了——弹尽粮绝,日军的陆军却还有装甲车和飞机轰炸做应援。等到胡宗南的部队进来,发现连后勤的人都已经被杀光了。后来老王对罗店之战的伤亡人数进行清点:全师营长以下官兵伤亡80%。“高强度战地奔波”加上“长时间见到血腥死伤”,老王当时精神已经有点恍惚。胡宗南致电陈诚,说“第一高参”再有能耐,必须得撤到后方休养了。陈诚犹豫,说现在已经不是能耐与否的问题,而是是否能找到替补的问题,因为——
      “因为后勤情况已经很复杂了,换了别人真不一定行。胡司令,不要为难老陈,我这里问题不大,睡一觉就好了。”
      老王抹了把脸上的血腥站起身,拒绝了胡宗南的提议,随后跟着伤兵部队往第十五集团军的大基地撤退。残阳如血,层层叠叠的尸体铺散在罗店的土地上。老王把唯一的战马留给伤兵拖运,自己垂着头往前走,走了一阵才想起嘉龙托付的“荻虎”忘在了指挥所。伤兵部队行进缓慢,于是老王带着一个年轻的小通讯员折回去取。
      取剑的过程倒还顺利,“荻虎”就在战壕里,翻开几具尸体便找到了。
      罗店多芦苇荡,抄芦苇荡的小径要快得多,也不易被日军发现。回程时,老王双手拨着芦苇往前走,没走多久,透过苇丛,他看见日军俘虏了三四个中国军人,其中一个正是嘉龙。日军喝令他们跪下,嘉龙始终不跪,日军便朝他膝盖开了一枪。腿骨被打断,整个人栽倒在地。
      “小笠原,现在是你证明军人勇气的时候了!”
      长官一声令下,一个哆哆嗦嗦的日本士兵走上前,举起武士刀朝嘉龙的脖子砍去。因为手抖,他一刀没能砍断,不得不连砍数下。直到最后一下,嘉龙的头颅才终于落地。小笠原兴奋地提起嘉龙断裂的头颅,他望着淋漓的血与睁着的眼,终于忍不住浑身激颤。啊,啊,他终于是一名帝国军人了,他没有辜负日本的期待,没有辜负父亲、母亲、妻子的期待……
      血一样的夕阳泼洒在芦苇荡上,老王的泪水混着血迹奔涌而出。他的眼睛淌着血泪,却一动也不能动:撤离的伤兵大部队还在等他,还有其他即将要奔赴到淞沪战场的部队……
      对不起,嘉龙。
      对不起……
      老王擦了一把眼泪,他转身奔赴去了下一处战场。

      1957年,在台北会议室,白崇禧也对淞沪战争的情况做了回忆。
      “中央军一直坚持到九月,到下旬日军力量增强数倍,桂系军接到命令后,就被分批次调度到淞沪战场。桂系军在淞沪战场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本来应该及时撤退,但是委员长要求坚守——于是最后覆灭了。”
      9月下旬,日军在上海的兵力已增至十二万,飞机两百余架,坦克、火炮各三百上下,优势越来越明显。国军随之展开新一轮大调度,分左、中、右三翼,陈诚出任左翼集团军总司令。老王在前线的战地医院将养了几天,据说出现了一些幻觉症状——他总是能看到周围飘荡着各类人的幻影。战地医院里,世界在崩塌摇晃。灯影一圈一圈往外晕,墙壁也变得奇怪了,慢慢鼓胀、凹陷,又无声地塌回去,而那空无一人的房子传来了回声般的低语。
      “失败的滋味很痛苦吧。”“无能的感觉很糟糕吧。”“所以我们来给予你启示了,我们是你的残暴和贪婪的本欲……”“嘉龙死了,都是你无能啊!”
      年轻、完美、邪性、非人到不可思议的伊万诺夫和琼先生在对老王召唤,他们面目模糊,只露出雪白的獠牙。老王想挥手赶走他们,但他压根不像坐在屋里,而是站在一座正在倾覆的城上——
      南京啊,南京!城门关了,路断了,四面八方都是嘈杂的声音。煤油灯忽然矮下去,又猛地拔高。火苗里站着一个小小的画匠,背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老王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一片滚烫。画匠离去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希望、良知、清醒、共情、慈悲似乎也随之离去了。屋子开始旋转,他耳边响起一阵剧烈的声音……
      再到醒来,就已经是第二天了。陈诚来看他,两人约定: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
      “要有希望,老王,一定要顺利把白崇禧的桂系军调过来。你不是还约定好和我一同去苏州休假吗?”
      “好,一定去苏州。”
      陈诚和老王再次握手约定。
      此时,日军的主攻已压在罗店、青浦、吴淞一线,几十万军队挤在这片狭小地带,展开血腥的消耗战。国军只能用“添油战术”:一个师打光了,就换上第二个。先后二十五个师投入战场,老王又开始新一轮调度。他清楚这种打法无异于把士兵当活靶子,却没有任何办法改变。中央军每天伤亡惨重,一个团冲上三次,便彻底打光。相比之下,日军伤亡远小于国军——他们装备精良,有的部队甚至能从容休整,打完仗后,就在尸堆旁支起球网打排球。
      “砰,砰,砰……”
      日军在中国人尸堆里“砰砰”打排球的时候,他们总是能传来欢乐轻松的笑声。
      老王几次致电请求南京停止消耗战,南京却固执地照旧执行,因为白崇禧已经派遣桂系军到达了淞沪。虽然身心都要垮塌了,但想到画匠还在南京,老王又一次强行振作了精神。
      10月18日,在松井石根的突破指挥下,更多日军涌向蕰藻浜,老王也顺利协调廖磊的二十一集团军赶到此地。二十一集团军早已抱定与上海共存亡的决心,出征前,廖磊让每个广西士兵都签下生死状,立誓“生在上海,死在上海,擅自脱离阵地者枪决”。在这般号召下,广西子弟作战极其英勇,一度夺回了部分阵地,却终因缺乏现代化训练而败下阵来。老王亲眼看见他们提着砍刀冲上去,有些甚至是砍甘蔗用的刀。短短三天,这支部队便全军覆没,老王只得随残部继续后撤。
      到了10月,国军七十万大军已折损至四十万,朝苏州河一线退却,防御体系彻底溃烂,部队几乎丧失了有序作战的能力。
      四十万人死去了,中国在淞沪战场陷入了劣势,陈诚的计划随之推行:将各部有序撤至预定防线,凭借湖泊作天然屏障,方有重整蓄力的可能。军事参议院为此召集前线紧急会议,各集团军将领一致认同——这是一个正确的决策。
      然而这时,蒋中正又开始“越级指挥”。11月1日,蒋中正下达命令,称日本即将推行所谓《九国公约》会议——据说将于11月3日在比利时召开,只要中国能撑下去,便有望赢得国际支援。
      蒋中正这样做有战略考虑:一直以来,他都想把中日战争国际化。只要中国表现得足够“英勇且悲惨”,那么美、英、苏等世界强国就会同情中国,前来抗击日本。
      在得知蒋中正的指挥后,老王终于向陈诚展现出了愤怒。他在会议室怒吼,说现在必须要全军撤退,否则他就拒绝继续担任后勤高参。陈诚安慰,说蒋中正一定会考虑到这点。然而,11月大场失守,蒋中正为了向国际表明中国军队仍在坚守上海市区、和日军奋战,依旧下令让残留的八十八师留守苏州河北岸、死守闸北。没有任何军事上的理由,纯粹是政治考量。
      于是,八十八师被蒋中正整个牺牲掉了,无数个嘉龙被蒋中正牺牲掉了,只为了英勇且悲壮地去换取“国际的同情”。
      蒋中正的第一次拖延对国军已经是毁灭性打击,而这一次,直接把国军推进地狱。

      1945年,远东法庭审判席上,柳川平助回忆起日本第三次大规模增兵上海、于杭州湾金山卫登陆时的情景。
      “我们原以为中国人必会在金山卫修筑防御工事,届时海军定将面临极大的困难,所以尽可能调集了兵力。然而金山卫什么都没有。我们怀着既轻松又惊讶的心情登陆,一路顺利地开到了南京。”
      十一月,日军第三次大规模增兵上海,不仅投入三十万兵力于华东,还调动华北军力,企图包抄整个长三角。至此,中日主战场彻底由华北转移到华东。日本几近疯狂,国内只留下两个师团,其余军力尽数押向华东,连华北主力也大举南调——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上海已经拖得太久,日本也拖不起了。日本海军第十六师团决定速战速决,从白茆口向常熟、无锡进攻,再由北向南迂回至苏州一带,占领京沪铁路,切断中国军队的退路;第十军则在杭州湾金山卫登陆。这一路本被司令柳川平助预设为最大的难关——倘若第十军登陆失败,整个计划便会落空,日军将陷入南北断裂的困局,中国大可调十个师在中间迎头痛击。
      “中国的蒋领导人难道会这么蠢吗?之前已经上过日本两次当,他不可能在金山卫毫无防御。”
      那段时间,柳川平助甚至发愁到失眠,到了不得不靠服用安眠药入睡的程度,而伊势月却谈笑风生,说中国人就是这么蠢。柳川平助不信,还说伊势月轻敌。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日本第十军登陆金山卫后,发现那一带竟没有任何有效防线。于是,日军以极快的速度北上,逼得中国军队仓皇撤退。
      大批日军已经登陆,再不撤退,就真的来不及了。
      陈诚现在也慌了,他不得不拿出极其强硬的态度,劝蒋中正撤退。蒋中正起初同意,旋即反悔——事到如今,他还是认定《九国公约》能为中国博来国际同情,遂又下令上海守军坚持。
      “老陈,我们已经来不及撤退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在知道蒋中正的决策后,老王瘫倒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喃喃自语。
      一切果然都迟了。错过撤退时机后,老王在协助撤离时,再次目睹大规模的覆灭——六十七军全军覆没,连军长都中弹殉国。直到最后,蒋中正才终于下令撤退。可是,最后的最后,他却又重蹈覆辙:他在上海东南角的南市留下一支孤军,要他们死守,以换取国际同情。
      这一次,老王终于崩溃了。
      “谁会同情中国?这残酷世界上,谁会同情中国?只有我们中国人自己会!”
      是啊,没有人会同情中国。《九国公约》会议如期召开,但是各国列强认为这是中国自己的过错——是中国先违背协议,打死了那两个日本海军。日军对南市昼夜不停地轰炸,大火烧了五天五夜不熄,那支孤军英勇守卫,直至最后一刻牺牲。
      上海,终究沦陷了。
      大溃退随之而来。几十万大军开始空前绝后的转移,日军则衔尾追击。11月11日,日军如期在白茆口登陆,向无锡、苏州、常熟、吴江等地推进,15日攻占昆山,兵锋直指苏州。

      1945年,远东法庭审判席上,当年进攻苏州的第九师团大佐富士井末吉,回忆起日本军队到达苏州时的情景。
      “我们极其兴奋地从苏州平门攻入,而苏州居然没有抵抗的人。留在苏州的中国军队士气低落,他们像动物一样顺从且驯服地交还了武器,而平民们都举起了日本国旗,欢迎我们的到来。”
      四十万中国军人死在了淞沪战场,剩余的人则朝着各个方向奔逃。那个时候,后勤指挥已经完全崩溃了,终于出现了这个故事最开始所说的情景:十几万人同时出现在一条狭窄的路上——而这正是日本梦寐以求的。
      “中国佬来了,用机枪扫!用大炮轰!”
      就这样,一条狭窄的路上死了无数人——他们本来应该在正确的指挥下作战的。
      国军溃退,放弃了苏州。1937年11月19日,日军第九师团富士井部队从平门入城,第十军海劳原部队从娄门入城,苏州沦陷。百姓随即遭到大规模杀戮。日军到苏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放火。他们在苏州最繁华的观前街烧了整整三天的大火。而在平门外,日军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洋泾角惨案,集体杀戮手无寸铁的村民和过路难民。他们甚至在平门火车站仓库的屋顶上架起机枪,见人就扫射,百姓死者无数。
      无数个苏州的“香雪”被抓走了,她们被日军像资源一样分散到各个部队。她们的父亲和祖父被刺刀捅死了,母亲和祖母被侮辱后,衣不蔽体地死去了。
      日军把拙政园也焚烧了。园里的老朱管家拼命阻拦,最后被日军浇了汽油,活活烧死。
      大火一直在燃烧,每天,每日,每夜……
      1937年11月,原本三十五万的苏州人口,下降到只剩五百余人。
      苏州,这个自古以来人口密集、富庶美丽的地方……日本却让它只剩下了五百余人。这五百人里,很多都是老人,还有一些精神不正常的人——比如吴家湾的“吴癫子”。当日军来到苏州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见了刺刀和枪也不怕,只会傻笑着流口水,乱指着说这个是狼,那个是豺。
      吴癫子脑子有问题,他看谁都是动物——可能这就是为何他的亲儿子吴浩新抛下他、离开苏州的原因。
      总之,吴家湾所有人都被杀光了,只有吴癫子在村口乐呵呵地拍手。也许是觉得杀这种傻子有辱军威,所以日军居然放过了他。当他们大规模撤出苏州后,吴癫子有了点神志:苏州似乎发生了很大的事情,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得去投奔他的儿子吴浩新。
      吴浩新之前写过信,据说眼下在武汉,还找了个老婆。吴癫子想,现在是时候离开苏州,去投奔儿子了。
      “狼啊,豺啊……哦,老虎!”
      吴癫子在路上走。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走着走着,吴癫子看见有个活人:这活人在他看来,是一只老虎。老虎浑身血污,满身伤口,穿着国军军服,却没有和其他人一样逃跑。他将捍卫苏州到最后一刻,中了好多弹,背后还被不知哪个日军砍了长长的一道口子:那道骇人的血口子,从他的左肩一直切到右腰下,而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带血的刀。
      老虎就是老王,他已经濒死了。
      “南京……你还在南京……我不能死……”
      濒死的老王倒下了,他发出微弱的呼吸声,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好痛啊,全身每块骨头都断了,每处血肉都被撕裂了,好痛……
      他太痛了,本来想用那把荻虎自我了断的,但是画匠还在南京……
      老王绝望地闭上眼睛。在一片虚无中,一个浑身燃烧着烈火的道士向前奔来。
      “火阳命,你可还记得我?早些年在南京鸡鸣寺见过,说与你还会有一面之缘,如今我来兑现了。你选的情,你选的命,赐你打油诗箴言:活命先冷心,杀敌先断情。”
      老王昏死了过去。吴癫子试着唤醒他,但是他醒不过来。
      他死了吗?
      好可怜呀,好可怜的老虎……
      村口有辆推车,上面还有一具衣不蔽体的女人尸体。吴癫子辨认了一下,发现那是自己的女儿。他默默地把女儿的尸体推下去,把老虎放了上去,然后又盖上了一块席子。
      太阳出来了,太阳,仁慈的太阳啊……
      吴癫子推着那辆车出了吴家湾。傻人有傻福,吴癫子运气很好,不但没碰到日军,还在苏州城门地界遇到了协助国军往武汉大后方撤退的中共部队。这支中共部队里面有军医和充足的药物,他们给予了老虎及时的救治——老虎没有死,只是伤得很重,后背的刀伤叫他严重大出血,所以他昏迷了。
      自此之后,吴癫子和老虎就在苏州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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