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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莫斯科发来 ...

  •   莫斯科发来密报,这封密报叫伊万诺夫内心杂乱,以至于他不得不独自出行静一会儿。
      “伊万诺夫,你完成了你的顾问使命,在与板垣征次郎会谈后,你将面临两个选择,请不要有顾虑,因为无论哪个选择都是苏联希望你做的。其一:回莫斯科,继续恢复中央的身份;其二:留在中国,协助张与杨对蒋发起兵变。前者会让你享受优待,但要有条件地留在苏联;后者会让你被剥离军籍甚至党籍,但你可以自由地留在中国。”
      经过乌鞘岭马牙雪山时要渡一段冰河,而西北的天空就是这样奇怪,在有些白昼,月亮能和太阳一起高高地挂在天上。伊万诺夫从军营里牵出一匹黑马,翻身下来,站在冰河边吹风,试图通过自言自语理清接下来的选择。当炽烈的阳光从蓝天刺向他时,他头脑终于清醒了些:
      她已经足够完整,不再需要他,而他也该回莫斯科去了。
      自到兰州后,春燕又领导队伍去和马步芳部队打了几场游击,初出茅庐,受了不少挫败,负了伤,然而这些挫败并没有叫她灰心。她继续昂扬向前,于是最后也险胜了几次。大风飞扬,每当春燕在晴朗的天宇下策马时,伊万诺夫都会目送马蹄下扬起的灰尘,见证她愈来愈好,生命愈来愈完整。他很欣慰,也愈来愈对未来感到悲观。好几次梦魇,他都梦到她以不同的方式死去——被枪打了,坠崖了,粉碎了……
      而梦的结局是:他独自去收她的尸体。
      “你又受伤了吗?”
      “不打紧,只是不小心被子弹碎片打了。”
      “这还不打紧?看看你身上的血!”
      “嘘,嘘,豆子爹,别让豆子听到了,你小声些……”
      她每次都会乐观地笑,而他已经不想重复这样的对话了。
      为什么见到她,反而更加痛苦呢?为什么重新得到了,反而更加害怕失去呢?因为这就是爱,爱具有创造性,也具有毁灭性。他是个聪明细心的人,然而在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也无法再叫她回来——他确信她在旷野的奔跑中找回了自尊与自信,变得比以前更加坦然自洽。她和他讲了很多战斗事迹:说有次交手是在一条干河沟里。她原以为那里可以藏人,谁知河沟两侧都是裸露的黄土坡。枪声一响,好多人便慌了,她怕得手心全是汗,可没有退,抓起枪往坡上打了三发。第二次她便学聪明了,没有再带人硬碰硬,而是把队伍拆成三股,一股在村外山梁上放哨,一股佯行,一股埋在碎石滩后面……
      春燕讲这些的时候兴致昂扬,而彼时伊万诺夫正在用酒精棉擦她身上骇人的伤口。
      “如果你死了呢?你要如何让我和豆子去面对?”他真想问她这个问题,但是他不会,因为他已经决心让她成为她自己,而不是旧社会的母亲或妻子。然而如果她成为她,那么她就不需要他了。于是他想……
      他想,可能现在他们分开更好些,只要时间足够久,那他就会放下她,遗忘她,而以他的权力和身份,回苏联后给予小豆子平顺的成长环境并不会很难。想到这些,他的心渐渐静了,也渐渐冷了。几个月前他还希望追她回去,现在他希望彻底放手,早结束早解脱。
      “豆子爹,你特意在半道等我吗?”
      河水哗哗直流,太阳和月亮并行的天空下,春燕兴奋地骑着马过来,她在旷野勒住缰绳,然而伊万诺夫却不理她。他沉默着重新上马,黑马渡过冰河,马蹄踏过河里圆滚滚的小石子,而春燕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多么奇怪,因为现在他们明明是同一阵营,而伊万诺夫却越来越疏远她了。春燕呼唤,然而伊万诺夫的黑马在前奔跑,她的白马只能在后追赶。跑了一段路后,伊万诺夫终于勒住缰绳。
      “哦,办法!那等你找到之后,记得及时通知我这个前夫。此次来中国,看到你很好,我已经放心了。认识这么多年,已经到了告别的时候,我们之间有很多遗憾,但对彼此都没什么亏欠……”
      “谁说的,我亏欠你太多了,我都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我之前做裁缝活攒了一些家当,想给你买块男士手表。张学良戴的那个就很好,亮亮的,我也想给你搞一块。”
      “他那一块表够你做一百年裁缝活了。”
      “那我就硬凑,用我全部家当给你买块最好的。”
      “为我花掉全部家当,你能舍得?也许得等到奇迹中的奇迹发生才行。”
      伊万诺夫说了很刻薄的话,感觉自己已经把意思暗示得很明白了。他想下决心和她分开,但春燕还是没有听明白。她说,现在奇迹中的奇迹已经发生了:莫斯科方面愿意援助中国,苏联划清了对日本的态度,那么以前离婚的事就一笔勾销了。虽然他们在形式上已经不是夫妻,但是感情并不会受到影响。“豆子爹,我准备给自己的马起一个名字:彼得鲁什卡。我一想到彼得鲁什卡就想到你,想到你弹的钢琴、念的诗歌……”在春燕说这些的时候,两个人的马蹄都在“咔哒咔哒”作响。伊万诺夫不想听那欢快的马蹄声,他抽了自己的黑马一鞭子,故意远离,而她又一次追上他。
      “等等!怎么又撇下我走了!”
      “因为我们已经离婚了!因为我想通了!”
      “你是因为我去打游击才生气吗?可你之前明明说要支持我啊!老天已经够眷顾我们俩了,让这么多奇迹发生——豆子爹!等等我!”
      天地明亮,雪山皑皑,一男一女骑着马在乌鞘岭追赶,伊万诺夫就这样一直拧巴着,直到回兰州,春燕也不得知答案。然而上天还是眷顾的,回兰州后,马步芳部队就再也没来过,所以又给了他们一家三口好些平静的时光。天转暖了,荒芜的大地上有许多欢庆,馍馍店卖花里胡哨的面点:小马、小兔子、骆驼……春燕拉着小豆子在街上兴致勃勃地走,小豆子拿了好几个花馍,直到去照相馆都没舍得吃。
      “妈妈,为啥我们要去照相?”
      “你长得太快了,得照相留个念想。”
      这是一部分真相,还有另一部分:她已经选择了继续前行,所以要留些女儿的照片作念想。小豆子这个孩子很好带,她不挑食,卤肉也吃,窝头也吃;她不择床,房子也睡,窑洞也睡……大家都说这孩子是给爹妈送福报来了。带小豆子去照相馆是春燕早就想好的,那天她特意穿了一条旧的红裙子,小豆子穿着一条新的——那裙子是街上维吾尔人店里买的石榴红裙子,上面有好多亮晶晶的闪片,讨价还价后便宜拿下了。春燕给小豆子编了一头小辫,摄影师傅照了几张照片,春燕在照相机旁忍不住得意地欣赏起来。
      女大十八变,以前小豆子黑不溜秋,跟土匪一样,结果这次兰州一见,她模样已经长开了:人变白了,有脖子了,有尖下巴了,头发黑得像波浪绸缎一样,太阳花睫毛跟火柴棍烫过的一样,咋看咋上相,咋看咋精巧。
      “我的天呐!豆豆古丽,你可太漂亮咯,你是妈妈的小美女!”
      春燕从来不吝啬对小豆子的夸赞,她夸张地把小豆子抱起来亲了好几下。
      “妈妈,自己夸自己是小美女,是不是……很不好?”
      小豆子犹豫着问,春燕忍不住笑了。
      “你讲话咋和你爸一个样呢?这有啥不好的,咱们女孩子就是要自信!来跟妈妈讲:我是小美女!”
      “我是小美女!”
      “我是自信自爱的小美女!”
      “我是自信自爱的小美女!”
      小豆子摇头晃脑跟着喊,她穿着石榴红裙子转圈。
      “豆豆古丽,你可太争气了,长得和你爸一模一样呢,还好没一点像我的。”
      “有,妈妈,你看我们的头发,一模一样哇!你是燕燕古丽,我是豆豆古丽。”
      ……
      那天母女俩逛街逛得很高兴,小豆子一直穿着那条维吾尔裙子。带小豆子回军营的时候,大家纷纷开玩笑,说小豆子穿这裙子一点毛病没有,甭管中国人和啥样的毛子生孩子,最后都得是“小古丽”和“小巴郎”。
      “你是啥古丽?”大人们故意问。
      “我是自信自爱的小美女——豆豆古丽!”
      豆子自豪地转着石榴红裙子,大家都在笑,说以后就改名为“豆豆古丽”。春燕问伊万诺夫在哪,大家说毛子司令都快要被北边的巴郎们烦死了,因为苏联的好些援助被地方麻匪挡在了边境外,只能半道把物资抛了。
      “少数民族的武装大得很,而苏联有国际条约限制。毛子司令武功是高,手脚被绑了也不能用刀剑,所以最后还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问题了。燕子姐,你先带孩子去附近桃树那儿玩玩吧,花开得很好,之后毛子司令就去找你了。”
      军营附近有好多桃树,虽然桃花没有完全谢完,但已经零星长了一些毛桃。见那些稀罕的毛桃高高挂在枝上,小豆子想要爬树去摘。春燕并不阻拦女儿爬树,但她不想让那条石榴红裙子被刮坏了,就让小豆子在树底下等。
      “豆豆古丽,你说你爹最近啷个回事,突然就和我吵起来了。”
      “你们吵啥了哇?”
      “就……爱不爱的。唉,你爸有时怪得很,其他人都受不了。”
      “那你为啥还和他在一起?”
      “哈哈,因为妈妈爱看脸!豆豆古丽,你以后结婚也找个好看的,遇到点难处,一看他脸就高兴了。”
      “妈妈,把毛桃的种子种下去,明年会长出桃树吗?”
      “你试试咯?用水把毛桃洗软,种子就好剥出来了。记得,毛桃可不能吃啊。”
      春燕一边笑一边把毛桃抛下去,小豆子在底下兜着裙子捡。最大的桃树很老了,据说是左宗棠时期就栽种的,但好在攀爬是湘西人的看家本领。在小豆子的注视下,春燕两脚几步就上去了,只是花影重重,方才还能看见的毛桃都被掩盖了踪影。春燕在树上费劲地寻找,一时被花迷了眼。这场景似曾相识,她莫名想到很多年前,她好像也给樱小姐摘过毛桃。花还没谢时的毛桃太小了,真的很难找,她当时一个没留神踩空脚,从树上掉下去,结果砸到了樱小姐的身上。樱小姐痛得直流眼泪,说方才见春燕要掉下来,她就及时跑过去了。
      “眼见着我掉下来,你还跑过来干啥呀?”当时的春燕埋怨樱小姐。
      “因为我要接住你呀,否则你会摔得粉碎的。”当时的樱小姐说。
      “你哪接住我咯,我会叫你受伤的!”
      “哈哈,和你在一起就是容易受伤啊。我不怕受伤,但只可惜自己也是个女孩子,用尽全力也只能这样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看你攀爬得高高的——因为我不能。春燕,你以后一定要爬到比我更高的地方啊。”
      这些对话好像一个隐喻。
      春燕一时陷入了惘然,她伸手去摘那若隐若现的毛桃,一个没留意又踩空了。比起多年前,这次攀爬的树更高,刹那间她闭紧双眼,想自己真要摔个粉碎,但并没有——当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在伊万诺夫的怀里,他的手臂很结实,牢牢接住了她,而他也没有受伤。“母女俩打扮这么好看,结果拍照没叫我,爬树也没叫我。”伊万诺夫伸出手指点了一记春燕的额头,“而且爬树还那样不小心,眼见着你掉下来了!”
      “眼见着我掉下来,你还跑过来干啥呀?”
      “因为我要接住你呀,否则你会摔得粉碎的。”
      “你哪接住我咯,我会叫你受伤的!”
      “那你也太小瞧我了。毛桃还没摘到吧?我托你上去。”
      伊万诺夫个子很高,力气很大,他轻而易举就把春燕重新托到树上去了。等春燕摘够了毛桃,他又把春燕重新抱了下来。春燕把毛桃都给小豆子,小豆子揣着一兜子毛桃跑去厨房那儿冲水洗了。见孩子跑远了,伊万诺夫对春燕道:
      “年轻时我爬过许多比树高的塔楼和碉堡,受过很多伤,所以其实不太乐意看你攀爬。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支持你,因为你想这样。”
      这些对话好像另一个隐喻。
      “我今天上街去给‘心上人’买了东西。”
      “我知道,是‘豆豆古丽’那一身衣服吧?那么多闪片,肯定花了你不少钱。”
      孩子是父母共同的心上人,无论对谁都一样——伊万诺夫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做裁缝也会攒点吧?”春燕摆摆手,“千万别给钱来怜悯我啊,省得她只知道你这个司令爹,忘了我这个裁缝妈。”
      “都离婚了,才懒得怜悯你。”
      花叶飘零,春燕问伊万诺夫是否解决了那些烦心的“古丽”和“巴郎”。伊万诺夫似笑非笑,说现在到处乱,北边要搞什么复国的圣战——绿色的新月叫人着实头疼,但这也是苏联边疆的事了,他只考虑中国的情况。聊着聊着,伊万诺夫突然说起了樱小姐,他说他现在理解了樱小姐对春燕的感情:樱小姐给予春燕的不是普通友谊,而是一种接近圣人的爱。
      “她看着你攀爬、坠落、受伤,再攀爬,但是又不得不接受你的离开,因为这就是你想成为的。我和樱小姐扮演着类似的角色,我们都想你成为‘你’,但是我没有她那样像‘圣人’。我很狭隘,很悲观,而爱当下的你是那样消耗,那样痛苦……所以我想离开。你可以去成为你了,自此后我们生活再无交集。”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让你走。我贪心,可我确实又希望能成为自己,又希望与你在一起。”
      “这世上哪个人能既有事业,又有爱情?必须放弃一头。”
      “有,这世上有人什么都没放弃——就是你,你也是我希望成为的那种人。此前因为基洛夫事件的不得已,我们分开了。我现在可以重新追你回来吗?”
      “追我回来?既然如此,为什么当时还要离开——啊!啊!好吧,我知道是因为基洛夫事件的不得已,你我都没有办法,所以我只能像现在这样发火!真不知道我们性别对调是何种情形,你我还有可能吗?”伊万诺夫兀然发问,春燕的话叫他更煎熬更痛苦了,“如果我是个女人,你是个男人就好了,这样我就真能大哭一场,然后带着孩子把你甩了!可是这个世界只允许女人哭,而不是男人!”
      “瞧你这话……”春燕张了张嘴,挠了挠头,半晌道:“但你说得对,我要是个男人,大抵跟个矮墩子似的,而你又高又细,必然是真公主了。我想不到我们之间的任何可能,除非我把你劫到寨子里。”
      “就是这样!我们本不该在一起!况且你比我矮那么多,怎么劫?”
      伊万诺夫绝望地发脾气,他再一次撇过头去。
      “用我的全部身家劫持你。来看看这个,我的‘心上人’。”
      春燕嘿嘿一笑,随后就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手表盒子。“瞧,我的全部身家,你这次可不能拒绝我啊!”春燕单膝下跪,硬把伊万诺夫那只愣住的手拉过来。手表非常合适地套上去了。伊万诺夫想要挣脱,春燕拉着他的手死不放,末了又亲了一下,然后伊万诺夫整张脸都烧红了——是真的通红,炭一样的通红。他慌不择路地四处张望,最后小声道:“你怎么买这种东西……”
      “逛街看到了,合适你得很。对不起啊,我暂时只能买一只便宜的二手手表,不能完全配得起你,但确实花掉了我的全部身家。”
      “你难道——”
      “因为你的一句话,花了全部身家。”
      “为我吗?就因为我的一句话?”
      “对呀,不为你还为谁?豆豆古丽的裙子压根没花多少钱,都花给你了。”
      “那我是,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心上人。爱上没什么了不起的,爱下去才是最英雄的。心上人,我在此向你发誓:我会成为我自己,也将爱你爱到死。”
      春燕把伊万诺夫的手拉了过来,而远处的小豆子还在水龙头下使劲剥毛桃里的桃核,她不知道那一只二手手表已经改变了她父亲的命运:即使他能全然说清必须回莫斯科的道理,即使他再聪明,再理性——即使种种,他也将再一次为感情而冲昏头脑,做出不理智,甚至在世人看来全然错误的决定。
      桃核剥好了,小豆子又跑了出去,她找了片空地,希望把桃核种下去后就能有更多的桃树。然而就在她脏兮兮地刨土时,有一队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的哈萨克小新娘经过了。小新娘坐在高高的马上,她满脸泪痕,伤感地看了一眼穿着石榴红裙子的小豆子,转而又把眼神垂下了。
      “之桦真命苦啊,父亲病危,只能自己把自己卖掉了,现在嫁给一个比她大三十岁的男人,名也改成了卡因古丽。”
      卡因古丽的意思是“桦树上的花朵”,随行的人伤感地议论着,说这小新娘接下来要独自回新疆去,也许再过几年,这朵桦树上的花就要凋零了。
      卡因古丽,卡因古丽……
      那天下午,小豆子手里攥着桃核喃喃自语,她目送着这个小新娘的马远去了。

      “至于我国内乱所起的问题,诸公应从小处反思,例如:底层的穷人为何会再三陷入困境,即使他们接受了某些钱财帮助,最后也不得不通过‘卖女’来维持生计?”
      美国此前就西南问题展现了对日态度,此后罗斯福又与日方进行了洽谈,表明“如若日方不顾国际影响一意孤行,那美方将会施予钢材和粮食等出口制裁”。日本收敛了一阵,而南京方面也有了缓和之机:四月,蒋先生宣布要大刀阔斧地解决西南问题——陈济棠、李宗仁、白崇禧等势力必须予以打击和控制,否则“内乱”始终是一个祸根。
      军事参议院开大会,末了所有人进行折河灯祈福的仪式,好些人都写的是“风云变换,大捷在望”,然而老王啥都没写。当下的风云变幻都是以“月”,甚至“周”为单位的,谁知道大捷的意义是什么呢?老王淡定地折河灯,陈诚忍不住凑过来低语道:
      “真真天生八字不合啊,蒋先生简直要把琼先生克死了。他刚在西南有点起色,现在又遇到这一出。早点通知他跑路吧,但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琼先生那边只是经济顾问,还有罗斯福撑腰,大不了他再回南京来。我这里还有个更重磅的小道消息,老陈,你可要听?”
      “讲讲。”
      “苏联可能要协助张学良和杨虎城拥兵造反了。”
      “啊,老王,这可不敢乱讲,哪听来的?”
      “我说了是小道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就看伊万诺夫人还在不在中国。他要在,那绝对是他来唱这个角,除他外再无人有这个能耐了。”
      “如果是真的,你这边咋说?”
      “当然跟一票!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日本人的炮火从家附近的孔桥上炸过来?老毛子敢出手我就敢跟,即使后续只有我孤身一人,我也敢!但现在问题是:老毛子也精明得很,他知道其中利弊,而且站在苏联人的立场,他没有必要为中国牺牲这么多。”
      “所以你觉得伊万诺夫不会?”
      “肯定不会,他人又不傻!你就算给他送几百万、几千万,他也肯定要回苏联了。哎,我们现在还是聊聊琼先生吧,得想个办法让他活着从西南回来,官帽能丢,至少别把滇池大别墅给丢了。”
      “好吧,但你这河灯是何意味,为啥老猫的身上还要站一只鸡娃?”
      “这是老虎和麻雀……老陈,我美工水平有这么差吗?”
      “和琼先生的歌声平分秋色吧。”
      ……
      在滇池写生的最后一天是个雨天。学生们躲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挥笔作画,不少人抱怨这趟写生要以灰蒙蒙的天气收尾,但是他们却遇到了一场完美的雨过天晴。画匠当时也在,他见那雨渐渐小了,滇池边的芦苇不再摇晃,云层深处透出一线浅金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终于浩浩荡荡地洒向湖面。灰蓝色的滇池被点亮了,水面上跳动着碎金一样的光斑,远山的轮廓也从雨雾中一点点显露出来,青翠、湿润、清晰。“出太阳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从棚子里冲了出来。大家都在欢呼,为太阳的出现而欢呼,这一整天的等待、潮湿和失落,都在这一刻被阳光彻底照亮了。
      这样的时刻还有多久?
      昆明的旅程很快就结束了,除了琼先生潦草的歌声,再无其他意外发生。回南京后,画匠就去找老王,晚上俩人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嗑。
      “你在昆明印象最深的是什么?”老王问。
      “就是我方才说的:写生的最后一天。”画匠回。
      “到底是搞艺术的人啊,我还以为你印象最深的会是琼先生的大别墅呢。”
      “我一直在带学生,压根就没去找他。但是,我这边有他的八卦。”
      “巧了,我这里也有伊万诺夫的八卦。互换下?”
      人讲闲话时是最不嫌累的,老王和画匠福至心灵地交流了下眼神,之后就投入到闲聊里了。画匠问“老夫少妻还搞得出来孩子吗”,老王说“不能吧,老夫都心脏病了”;画匠问“神父和小男孩是那种关系吗”,老王说“难讲啊,洋人花活太多。”三月末的南京还是有点冷,但老王身上永远是热的,和他躺在一起就像点了个炭炉子。画匠把脸贴在老王的脑袋上,感觉他刺挠支棱的短发就像田野里的麦芒。麦芒是中国常见又平凡的作物,总是伴随着冷冷的草木泥土气息。画匠很难分辨此时的老王是热还是冷,也许是外热内冷的。老王笑,说他现在是“时冷时热”,冷热交替全取决于第二天能碰到什么吊事和吊人。
      这样的时刻还有多久?
      可是无论好坏与共,太阳,仁慈又悲怀的太阳,总是会在第二天升起。于画匠而言,在学校里管理一个预科班级就像管理一片小小的疆土。鸡毛蒜皮的琐碎组成画匠的班主任日常,改作业时,他会想总统府的蒋先生是否也有这种体感——中国是一个混乱的班级,而老王等各色人就是班里掀起波澜的学生。除此之外,这班里还有一些难搞的插班生,他们有其余复杂的语言和立场,例如伊万诺夫和琼先生。稀碎的时间点点滴滴从指缝和忙碌里过去了,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有人说“东京国立艺术大学的师生要来金陵女大参观,此前去昆明的师生们需要出席。”画匠去小礼堂,见那里已经挂了很多学生的滇池写生,一些从日本过来的师生们正在观赏着,但是探讨话题与滇池毫无关系。
      “从东京、神户、大阪坐船来上海很方便,船次甚至比本岛的城市之间都要频繁了”;“‘富士号’列车由日本本岛开始,经由朝鲜半岛、满洲和西伯利亚,只要十五天就能直通伦敦去”;“日本在大力发展汽车制造行业,物美价廉的小汽车已经在东京满大街跑了,许多公寓也安装了空调和洗衣机”……
      “南京太落后了,根本没有一国首都的样子,中国也是如此。过往的中国是值得被尊敬的兄长,而今天已经不是了。兄长身为一个泱泱大国,在面对日益复杂现代化的西方世界时,却只知天真地摆摆手。这种月下幻梦还要持续多久呢?”
      暮色来临,画匠下班出学校时,太阳正照在秦淮河上,它的光明穿越南京无数个孔桥的桥洞,终于要落西山去了。这些来自日本的师生短暂出现,又很快离开。最近中国的各方和谈很多,学校里的人都说这是好事,兴许和平还会继续维持下去——即使这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大家也会相信,因为这就是人性的本能,如果没有谎言,就不能面对未来的刺痛。
      太阳还在照拂,画匠回家路上要接连穿过七个孔桥。
      穿过第一个孔桥时,有洗衣服的妇女在说笑。木盆浮在河边,妇女们把湿衣裳“啪”地一声摔在青石板上,问画匠有无见到她们不归家的丈夫。画匠摇头,说今天一直在学校,没见到什么张三、李四、王五,妇女们又笑,说“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福,能找你这种日日归家的男人。”
      穿过第二个孔桥时,卖糯米糕的小贩正挑着担子往前走。甜香混着潮湿的河气飘出来,小贩说这次糯米品相不错,里面还混了好些红豆沙,问画匠要不要来点,画匠要了一份装进自己的布包里,小贩多切了一块给他。
      穿过第三个孔桥时,有船娘摇着橹从桥洞下经过。船娘问画匠能不能回头画张花卉图给她,这样她好带回去绣个新帕子。画匠答应了,船娘笑吟吟地走了,她的乌篷船经过金色的太阳,像河面上亮起的一盏灯。
      穿过第四个孔桥时,有小学的教书先生夹着书卷从桥上走过。教书先生身后跟着三五个背书包的孩子。孩子们一边走一边背书,背到不熟处便拖长了声音。“好了好了,今日碰到熟人了,放你们一马。”教书先生停下来同画匠聊天,孩子们一哄而散,全都急不可耐地玩去了。
      穿过第五个孔桥时,有茶馆把竹帘卷了起来。掌柜的站在门口拨算盘,邻铺的裁缝探出头来问他明日可有雨。城里的事、河上的风、米价和天气……几个人朝画匠打了个招呼,此后就继续争论这些琐碎的事情。
      跑过第六个孔桥时,有一对新婚夫妇正从桥边经过。新娘低头抱着一匹红绸,新郎替她提着包袱。“美术老师,领他们喜糖来啊。”大家朝画匠招了一下手,而后就融到那夕阳里了。
      跑过第七个孔桥时,天色已经完全柔和下来。秦淮河上浮着碎金般的余晖,桥洞里有水声轻轻回响。这是画匠跑过的最后一座桥,他停下来回头看,见前六个桥洞依次沉入暮色。暮色的阴翳笼罩了南京,画匠身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他回头,见老王同他站在最后一座桥上,手里拿着一只纸糊的河灯。
      “等你好久啦,半天不回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
      老王提着河灯走过去,说今天军事参议院开大会,末了大家折河灯祈福留念,他折的这个没放出去,特意带给画匠看。画匠一瞧,见老王糊了个丑了吧唧的老虎,老虎背上还站着一只皱皱巴巴的麻雀。心意是能猜出来,只是这美术水平很难被称为“惊喜”。老王问画匠能不能认出这是老虎和麻雀,画匠点头,老王惊喜,说画匠果然是他人生知己。画匠回忆起以前在苏州也放过河灯,老王似乎还在上面写了没有明说的心愿。老王说他就是为今天这个——解铃还须系铃人,今天他要重新在河灯上许个愿望。
      “你当时写了什么?”
      “不太吉利。写了‘此生纠葛,唯有死别’,这么多年没想到成真了。”
      “咋写这个呢?”
      “太年轻了,太自私了,不舍得叫你走呗。”
      “你傻呀,我当然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了,我化成灰都要和你在一起。今天不准说傻话了,罚你写个好的!”
      “那必须,瞧,我都写好了!”
      这次许愿就不仅仅是八个字了,老王得意洋洋地拿出一页信纸给画匠念,说他希望画匠以后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即使遇到生活的一些坎坷,也能以乐观积极的心态去面对,而且以后要一直画他喜欢的画,去很多他想去的地方。听罢,画匠满意了,说这次老王的吉祥话还讲得差不多,只是漏了什么。
      “咋没说你呢?”画匠问老王。
      “没我就不这样啦?就算没我,你也要这样。”
      “那我不乐意。死我前头,谁给我洗衣做饭?我天天去踹你的坟。”
      “敢踹我的坟,我就天天做死鬼纠缠你。死鬼是能复青春的,到时候你已经是老头,而我将重新变作王参议的模样。老头菊拄着拐杖往前走,小王就在旁边喊加油。老头菊说‘你慢点吧,我追不动了’,小王说‘你快点吧,我人都没了’。老头菊说‘哎呀呀,我现在一把老骨头了’,小王说‘哦嚯嚯,我现在风华正茂呢’——瞧你这个人,话讲到一半又打我!”
      老王又嘴贫了,画匠和他打闹,两人笑了好一会儿。末了,老王点燃河灯,放到秦淮河里去,因为现在还没到放河灯的季节,所以这是夜色里唯一的灯火,唯一的光明。老王双手合十默默许愿,他背对着画匠,所以也掩盖了他的神情。
      “比起苏州那次,现在南京许的这个愿望更好。”
      “还是前面那个好,能跟你一辈子纠葛,虽然时而有点痛苦,但还是很幸福。你一直在桥上等我?”
      “对呀,就等着给你许愿呢。”
      趁着四下无人,趁着暮色朦胧,趁着秦淮河只有一盏河灯亮起来时,画匠抛掉身上的布包,一把就扑到老王怀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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