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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 126 章 “不是瘾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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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瘾症,她只是肺咳的老病根犯了。我这边有个医生擅长治疗肺咳,你推荐他去娜塔莉亚那里吧。”
得知娜塔莉亚在起士林用餐时暴露的抽搐怖态,老王显得很淡定,好像早已知道会走到这一步。琼先生按照老王吩咐找到了那个医生,他不指望娜塔莉亚能给予信任,但没想到当天医生就对她顺利下了诊单。一连好几天那医生都去诊疗,结束后便去找琼先生汇报娜塔莉亚的恢复情况。
“夫人气色好多了,她的精神比以前愉快。她少女时期从俄国逃难来天津,一路受了很多风寒,最后落下了肺咳的病根。肺结核、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最折磨的是顽固性咳嗽,而那种药会抑制神经中枢,让患者感到舒服,得到充分休息。”
在医学技术有限的年代,“感到舒服”的效果常被误认为是治疗作用,而使用有些药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很多止咳糖浆和止痛片多多少少都有一点——毕竟这种药物一开始发明就是为了治疗肺咳的。琼先生是个博学的人,他知道有些药物能成瘾,但是他并不想插手。
金融改革势不可挡,只要娜塔莉亚死了,那这一切就结束了。医生是老王找来的,杀人的事是老王干的,这结束和他没有关系,
惯有的冷漠如毒咒回响,琼先生心头泛起一阵麻木的恶意。
殚精竭虑,绞尽脑汁,那段时间琼先生初步让远东贸易风生水起,然而给冯玉祥供给抗日经费终究是件高风险的事。当下冯玉祥的影响力极大,他掌握局势能让远东贸易在华北的贸易利益能得到一层保障,但日本方面的情报一向敏感,一旦闻嗅出企业暗中资助的踪迹,那便会直接招致日方对远东贸易的打击报复。再者,南京政府对冯玉祥态度暧昧,既利用又忌惮,琼先生很担心他与老王就此得罪南京政府势力,以后再回南京就是举步维艰。
压力一大,最方便的消遣就是进食。琼先生时而去起士林,有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也不知道独自去了几次起士林,琼先生某日终于想起了娜塔莉亚。他买了一些礼物前去盐业银行宅邸探访,见庭院光鲜如旧。琼先生报了来路,接待的仆役说娜塔莉亚现在不怎么见人,除了当下给她看病的医生,其余毫无例外都会遭到回绝,甚至连一些贴身的仆役都被辞退了。
“我去讲一声,您估计也见不到她。”
仆役如此说,不一会他又出来了。
“夫人让您把礼物都留在外头,到花园去见她。”
这是在卖什么关子,她难道想要杀了他?琼先生怀着疑惑提防的心上楼去,他分析算计这种可能,最后得到否定答案。
当下娜塔莉亚杀了他没有任何好处,按照她的个性不可能会动手。
夏天到了,植物在短短数日便发疯般长成阴翳了。琼先生能闻到一股草木被太阳炙烤的酸涩气息,他跟随指示踏上一条通往花园的小径。小径四周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爆裂,却掩不住浓烈到将近呛人的花香,偶尔有风拂过,脚底的阴影便齐刷刷蠕动。生命真繁盛,像极了一场丰美到奢靡的宴席,然而它们都在以一种诡异又热烈的方式掩盖根源的腐烂——有什么东西烂透了,却还在朝着死亡崩溃生长。那花园好像爱丽丝的迷宫,那小径也好漫长,琼先生走啊走,他好像走了一个世纪,最终在光明的末端停住了脚步。
琼先生看见一个喷泉台,还有一双鞋子。
深红到淋漓,明黄到刺目,紫色到泛墨……喷泉四周的花朵肆意妄为生长着,在阳光下不见一点衰败。喷泉台子一片狼藉,地上全都是散乱的衣服、珠宝、化妆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甜腻气味,而娜塔莉亚穿着一件丝裙躺在这混乱中央。她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却又如此明亮美丽。在看到琼先生的刹那,她像天真懵懂的少女般站起身,随后欢欣地朝他奔去。
“托里斯和冬妮娅死了,你是我新来的侍卫吗?快来吧,我一直在等你。阿廖沙去哪了?也许是去弹钢琴了。和我在花园里起舞吧,我们可以在跳完舞后去找父皇。”
娜塔莉亚光着脚,琼先生一眼就看到了她身上丑陋的畸形,然而娜塔莉亚似乎并不在意。她笑着拉起琼先生的手,言行举止并不清醒,兴奋又失常。那种感觉很像看到了冬天的阳光,似乎很热烈,但实际上冷极了。琼先生感觉娜塔莉亚时日无多。如果他是托里斯,他会向她宣誓效忠;如果他是冬妮娅,他会向她温柔安慰;如果他是阿廖沙,他会向她张开怀抱——可这里不是沙皇的花园,他也不是新来的侍卫,他只是琼先生。
“琼先生,我很喜欢现在这个医生,你可以再给我一针吗?”
娜塔莉亚向琼先生抬起手,又像个溺水求救的人,又像个诱人坠入深渊的陷阱。
“我很快就要死了,很快,日本人就会瓜分掉盐业银行。你呢?你会飞黄腾达吗?”
“我不知道,现在世道很乱。”
见琼先生无动于衷,娜塔莉亚放下手,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她似乎和自己灵魂分离了,又像在一滩恶心的烂泥里挣扎。
“我一直在想……前半生究竟在做什么?为何如此拼命也无法靠自己站起来,是因为双脚已经残废了吗……为什么我永远都得仰赖别人才能生存,我的丈夫们,托里斯,冬妮娅,日本帝国……还有现在的这个医生。可笑吧?阿廖沙,我的哥哥,你怎么能如此恶毒。你如此冷漠地离去,朝我开了一枪……我真羡慕你,阿廖沙……”
“你病了,你在说胡话。”琼先生对娜塔莉亚道。
“我吗?不,我理解你……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理解你的人。”娜塔莉亚用双手捧起琼先生的脸,她喃喃:“你一定理解我的感受,就像我理解你。我们本质是一样的,一种恶劣,自私,与英雄人物背道而驰的……”
宿命。
为什么如此拼命也无法靠自己站起来,为什么永远都得依赖别人才能生存?老王,伊万诺夫,蒋中正……这些年来压根就没有尊严,更何谈自己的想法,不过是东家当狗,西家当奴。谁都想利用他后杀死他,他虽是个男人,可和娜塔莉亚有什么两样呢?就在这一步之遥,琼先生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击中。无法逃避的空虚与惶恐袭来,他仓皇地转过身去。
“如果我死了,你和王先生会高兴吗?”
“我要走了。”
“不和我跳舞吗?”
“我不是你的侍卫,这也不是沙皇的花园。”
“我想吃起士林的甜品,可以带我去吗?”
“不,我和你毫无瓜葛,你要自己去。”
“哈哈,我没办法自己去!你忘了,我被困在花园里,我的欢欣,我的悲伤,我的死魂灵……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愿意留下,现在连你也要走了。”
琼先生本来应该要走的,按照他的理性,他应该要走的,但是……
“走吧,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我这辈子本来要成为一个普通的妻子,普通的妈妈,但我很庆幸自己不是。”
娜塔莉亚笑着挥了挥手,她又同那些灿烂糜烂的花儿躺了下去。
“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普通的妻子’,‘普通的妈妈’?”
“我有三任丈夫,都被我杀死了,我还有一个孩子,也被我杀死了。我还有一个侍卫兼情人……也被我杀死了。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很恶劣的女人,恶劣到不能被称为女人。”
夏天,花儿们在沙皇的花园里起舞,琼先生沉默着,他突然笑了。
“你真有意思,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生孩子作妻子的‘女人’,但你又偏偏不是‘女人’。起来,振作点精神,我们一起去起士林。”
琼先生一把拉起娜塔莉亚,她颓靡地坐起来,却见琼先生半跪在地上给她穿鞋子。
“你这是在做什么?男人不会这样。”
“男人会怎样?”
“男人会叫我跪在地上给他们穿鞋子。琼先生,你也很有意思,你说我不是个‘女人’,可我看你也不全是个‘男人’。”
夏天,花儿们在沙皇的花园里起舞,
这里曾经是沙皇的花园,因为纪念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击败拿破仑的功绩而命名为“亚历山大花园”。花园沿克里姆林宫墙外延伸,分为上园、中园、下园三部分。毗邻鲍罗维茨塔楼的下园风景最好,那里有好长一段椴树林荫道,东端还有修建于1879年的喷泉群。
树荫下,亚历珊德拉拿着一堆儿童识字卡片给春燕教基础俄文单词,而爱德拉在用一个娃娃车推着小豆子在喷泉旁乱跑。娃娃车就是战车,小豆子就是蒙古人,爱德拉沉浸在自己假想的打仗游戏里不亦乐乎,结果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那人个子不太高,身材略显结实,浓密的胡子把下半张脸遮去不少棱角,当时他正在花园散步,爱德拉的娃娃车正好撞在他的腿边。不过他并没有责怪,反倒俯身伸出手摸了摸爱德拉的脑袋,语气温和得像在对待自己家中的小辈:
“小心点,可别把你的小战车给撞坏了。车里是谁家的小婴儿?”
小豆子望着大胡子咯咯笑,她伸手要拽,那大胡子故意逗她。
“她叫波伊卡。”
“波伊卡”就是俄语里小豆子的直译,大胡子哈哈笑,说真是个奇怪又可爱的名字。
“我似乎知道她是谁了,再见,爱德拉。”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今早见到了你的爸爸,我现在还要去见波伊卡的爸爸。”
爱德拉挥了挥手作告别,那大胡子也挥了挥手。他矫健地穿过椴树林荫道,沿着一条只有他熟悉的小径走回了克里姆林宫。不远处的警卫们早已注意到他的身影,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立刻挺直了身体。
“向斯大林同志敬礼!”
斯大林淡淡的点了点头,片刻他的背影消失在克里姆林宫的侧门。
“以往斯大林同志不会在中午时候去花园散步,但今天他在听完费多罗夫同志和别林斯基同志的远东报告后略显疲态,说想独自思考下。午饭后他就出去了,现在也没人见他回来。”
伊万诺夫在书房焦灼地等待,他已经等了快半小时了。秘书作了如此解释,可他还是如坐针毡,以至于不得不站起来深呼吸。这么多年,他从未如此紧张过。这不仅关系到他个人,还有他的家庭,还有整个远东……
门突然开了,伊万诺夫打了个寒颤,他转头,见斯大林走进书房。
“伊万诺夫,我刚在亚历山大花园见到了你的波伊卡,长得和你确实很像。朱可夫的女儿推着她玩娃娃车,你们两家关系很好嘛。”
“斯大林同志——”
“这么紧张做什么?以前你打仗不是冷静得很么?二十年过去,人也变了?自打回来也有几天了,有上门看望过你的老上级铁木辛哥吗?”
“还没有。”
“那是你的失职。”
斯大林坐到办公桌后,他取出一个报告文件袋,却并没有让伊万诺夫坐下。
“这些是费多罗夫和别林斯基交上来的报告,我都看过,也和他们谈过了。以前你只是一个锅炉工人,二十年后,你倒成远东的‘沙皇’。明明已经换了新的远东司令,你还依旧握着大权不放,上到各军的师长下到后勤,全都要看你脸色。远东集团军只听你的,不听现有上级的调令,此前甚至还擅自轰炸了长城口的日本关东军。伊万诺夫,你是不是有些越界了?别林斯基说哈萨克的饥荒你也掺了一手,如若你愿意,是不是会叫手里的兵直接打到哈萨克?”
完了。
费多罗夫和别林斯基占领言论上风的可能像一枚呼啸的子弹,伊万诺夫的心率瞬间就不齐了,他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住,可斯大林仍旧神色平静地坐在办公桌后。二十年前他就不知道这个人的心思,二十年后却还是看不穿。他张口想辩,嗓子却像灌了铅。
“能成为‘沙皇’也是本事。”
斯大林冷笑一声,秘书出去了,门“砰”一声关上,伊万诺夫已经开始想后路——也许春燕和小豆子已经被抓了,届时他会再被处决前就写好离婚的材料,也许斯大林会念在她们是中国人的份上送她们回去……会吗?小豆子甚至还没过一岁生日,她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成为他的女儿,而春燕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成为他的妻子。
想到这一切,伊万诺夫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了。
“斯大林同志,对于远东军务,我可以作解释……”
“我不想听你解释,这些事先丢到一边。”
出乎意料,斯大林当着伊万诺夫的面把东西又塞回了文件袋。
“上周我见了蒙古的党代表。今年三月日本入中华民国热河省,四月占领中国察哈尔省东部的多伦。蒙古残余的封建势力想要接着日本的力量重新复辟,但六月中国的抗日军就把多伦收回来了,其中一大原因是苏共远东局给予的物资和人才支持。伊万诺夫,你做的很好,苏联对蒙古和中国都有长期战略,尤其是当下的蒙古,一旦遏制不住日本,那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您请讲。”
伊万诺夫深吸一口气,他强行让自己稳住。
“德穆楚克栋鲁普亲王多次想要成立政府求自治,蒋中正为防止其投靠日本,有很大可能同意成立直属国民政府行政院的蒙古地方自治政务委员会。这事你怎么看?”
“现在远东司令是费多罗夫同志,我认为从他角度出发——”
“不,我要听你的看法,如果你还是远东司令,会怎么做?”
“如果我还是远东司令,会如下处理此事。德穆楚克栋鲁普亲王所谓的‘政府’实际上是日本利用的棋子,一旦直接成立,将会削弱国民政府对内蒙的控制。因此,我建议苏联暂时不要过早介入表面上的行政安排,而应继续通过远东军和蒙古红军维持实质控制。蒙古的情况很复杂,我们要确保这些势力都不会被日本收买或者操纵,从而维持战略缓冲地带。”
这和费多罗夫的回答完全相反:他认为苏联应该直接介入,并且借助“自治政府”扩张势力。这个回答,是多么短视啊。
“好,蒙古的问题你已经说清楚了。那么远东军的整顿,你打算如何推进?集团军重整、军区建设、补给线、指挥体系,这些你有什么具体安排?”
“我打算从三方面着手:一是重组指挥链,确保新的司令、参谋都在掌控范围内,关键岗位由可靠干部担任;二是强化后勤体系,铁路、仓储和前线供给必须无缝衔接,任何疏漏都可能被日本或地方势力利用;三是军区划分要合理,远东军区建立不能急于求成,要保证各单位既能独立作战,又能协同调动。”
这和费多罗夫的回答完全相反:他认为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应该完全打散远东的旧体系。这个回答,是多么愚蠢啊。
“很好,还有一个问题:蒋中正要对中国的苏区展开第五次围剿,你是否会同意当下苏共远东区大力介入,在中国推动红色革命?”
“我不同意。因为牵扯蒙古依旧需要蒋的势力,苏联必须对中国报以一定的冷漠。”
“那你觉得中共的反围剿会成功吗?”
“他们会失败,因为李德和博古当下的方针完全是错误的。中国国情和苏联有很大区别,贸然从城市围攻只会损害红军兵力,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中共甚至会因此遭到毁灭性重创,从而被蒋大力压制。”
“没错,如果你现在有机会,你会帮助中共重新制定反围剿战略吗?”
“不会,因为苏联必须对中国报以一定的冷漠。”
“我听说你的妻子是中国人,即便如此,也要保持这种冷漠?”
“对,因为我是苏联人,苏联才是我唯一的祖国。”
“你是否对我有不满?”
“是。”
“你是否在执行中央命令时有私心吗?”
“有。”
“你是否对我所有命令都服从,例如之前对蒙古的一些命令?”
“否。”
“如果苏联要打仗呢?”
“绝对服从,因为我是苏联的军人。”
“即使战死沙场?”
“是,绝对服从。”
每句话都是实话,每句话都是他从未和他人吐露的想法。回答完所有问题后,伊万诺夫紧闭上眼睛,他已经做好下一秒就要奔赴监狱和刑场的准备,而斯大林却哈哈大笑。
“我当年在察布津赌对了,果真没有看错人!铁木辛哥说你出身成分不好,劝说我不要贸然把你升这么快这么高,亏得我当初没听!”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沙俄的联系吗?每个人的出身我都清楚,无论他们是否撒谎。”
伊万诺夫愣住了,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斯大林,斯大林却叫一个裁缝进来。他指着伊万诺夫对那裁缝道:“给他量一身军礼服,十一月阅兵的时候他要带着远东军的方阵过红场接受检阅。”
伊万诺夫想要说些什么,斯大林却制止了他。
“伊万诺夫,辩证唯物主义的一条最基本原则就是‘要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沙俄的王子也好,苏联的军人也罢,其他人对你的评价我自有分辨。你在我眼里并不独特,当年投入革命的沙俄旧贵多得很。我不关心你曾经是谁,也不关心你曾经做了什么,只关心谁有能力代表‘现在’。蒙古和中国都信服你,所以你明年联共布第十七次代表大会上你会被选为中央候补委员。”
“可是我现在身体不太好,恐怕难以担任如此重任……”
“我是问你‘明白与否’,没在问你的身体状况。”
“好,我明白,我会积极做准备工作的。”
“十一月的大阅兵很重要,现在苏联要开展第二个五年计划,必须要给外界良好的政治形象,可中央的核心干部不是一米六就是一米七,这种窝囊身高怎么好带着方阵过红场?再加上打仗和风霜又叫大家长得歪瓜裂枣,拍了照片能叫英美等过笑话。我知你素来低调,但已决议叫你当‘排头兵’,勿要与我争论。”
“我知道了。”
“在远东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低声下气吧?哈哈,没办法,莫斯科有能力的干部太多,我也不是一个耐心足够的人,既然回来就早早习惯。另外,阅兵典礼需要一个‘远东孩子’,我不打算让费多罗夫的儿子萨沙上台。你的波伊卡会走路吗?”
“会,她今年刚学会走路。”
“她会哭闹吗?小孩子见人多就会哭。”
“有我和她妈妈在……应该不会。”
“你能保证?”
“我能保证。”
“那就叫她穿着蒙古袍上礼台来吧,我会抱着她看完前半场阅兵典礼。你要带领方阵过红场,她的妈妈可以在礼台上照顾她,但是不要让英美和其他国的记者拍到。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王春燕。”
“我不关心她真名是什么,有没有顺口的俄语名字?”
“她叫楚娅。”
“很好,叫楚娅去照顾波伊卡。”斯大林很满意,他站起身同伊万诺夫握了握手,“我很看好你,可切勿叫我与苏联失望。”
夏天,花儿们在沙皇的花园里起舞。那个下午过得很快,春燕从亚历珊德拉那里学了不少日常的俄语表达。
“春燕,没有丈夫的生活是不是很好?”
亚历珊德拉用俄语问,春燕听懂了,她抱着小豆子笑,而后用俄语回复:
“好,也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的丈夫,好男人。”
“男人还有好的?”
“有,他的心,阮,删晾。中国人,棒,他,他的心——”
“是‘他帮中国人,心软,善良’。虽然你的俄语语法很有毛病,但其他人应该都能猜出来。你要是讲给他,他应该很高兴。”
“心软,善良,帮中国人……”春燕认真地跟着亚历珊德拉重复着。
“你以后会回中国吗?”
亚历珊德拉问,然而春燕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她抬头,见伊万诺夫兴高采烈地朝她们母女奔来。本来要顺着小径走,但他好像已经等不及了,直接踏着草坪跑过来。
“瞧你这急的咯,不是说要很晚才会出来嘛?对了,我今天出来可不是为了专程等你或者带小豆子放风的,我是为了学你的语言——”
“啊,你居然在学习我的语言,我好幸福!”
还未等春燕说完,伊万诺夫一把抱住了对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春燕身上的气息,仿佛要把这久别的温暖牢牢刻进记忆里。
“你怎么啦?”
“我真是太想你了,”伊万诺夫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你们没事吧?小豆子没哭吧?”
“当然没事啊,一个下午都在这边,风景好极了,天气也好极了。小豆子玩到压根带不回家,她很喜欢和比自己大的孩子玩。”
“啊,真是太好了!今天下午好压抑,看到你们俩,我的心都要飞起来了!”
“哈哈,‘心都要飞起来了’。豆子爹,你会说一些像诗一样的话,会弹钢琴,心思又细,和你相比我确实是个粗人,以后万一留不住你怎么办?”
“能不能留住你,这应该是我考虑的问题,毕竟你比我青春靓丽太多了。”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今天居然会夸人了?”
……
感情真好啊。
春燕,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你现在有一个温暖的家庭,有夏天般明亮的生活,你的丈夫如此体贴,如此温柔,如此爱你,你已经拥有一个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了……
亚历珊德拉落寞地看着,她默默把散落的俄语单词卡片收进自己的包里。那时伊万诺夫终于注意到了她,他尴尬地松开了怀抱,朝亚历珊德拉打了招呼,并且谢谢对方教春燕俄语。
“我刚才看到尤拉和一个女人出去了,那位是?”
“啊?他应该在家里,你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就是刚才,只不过他从亚历山大花园的中园走了。”
“你真的没有看错人吗?他绝对在家里,怎么可能出来呢?”
亚历珊德拉难以置信,然而伊万诺夫确信不疑。
“绝对是尤拉,我虽然眼神不好,可他还是不会认错的。”
“一个女人……可能是他的表妹吧。”
“哦,表妹!我不太了解他家里关系,只知道他有个姐姐。我还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伊万诺夫恍然大悟,他放下了心,亚历珊德拉掩饰地笑笑,她把远处的爱德拉唤回来,而后就要牵着手离开。
“既然你们一家团聚,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见。”
“你真的没事吗?我感觉你现在很不好,如果你需要我帮忙——”
“伊万诺夫,这是我自己的婚姻,你没有必要插手。”
亚历珊德拉脸上浮现出愠色,春燕虽然没有听懂,但她知道伊万诺夫又说错话了。她赶忙拽住伊万诺夫袖子,亚历珊德拉冷着脸牵起爱德拉的手离开了。
夕阳西下,昔日沙皇的花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黄昏中,母女两个的影子拖得很长。
“妈妈,爸爸和妹妹还在家等着你回去做饭呢,我们现在要去哪?”
“不用做了,我要去看看你爸爸和哪个‘表妹’出去。他怎么能这样,他明明答应我今天下午要照看好艾拉……就算要偷腥,他怎么能把一个两岁的孩子独自放在家里,简直不是个东西……”
亚历珊德拉说这些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她好想掉眼泪。
“爸爸什么时候多了个表妹?爸爸明明只有一个姐姐。”
爱德拉挠挠头,亚历珊德拉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妈妈”,她硬把所有的委屈都收回去,而后对女儿换回温柔的语调。
“没什么,爸爸工作很忙,所以今天下午出门去了。我们快点回家去看你妹妹吧,希望她今天下午没出什么问题。”
“爸爸的工作好忙,妈妈你好闲,每天只需要当家庭主妇,真幸福。”
“我幸福吗……”
亚历珊德拉的心被女儿刺痛了,可爱德拉却并没有察觉,她天真地道:
“是呀,爸爸是大人物,而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普通的妈妈呀!”
如果一个女人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普通的妈妈,那么她的生活里将处处都是问题。等到回家后,亚历珊德拉发现小女儿艾拉已经趴在地板上睡着了,很明显,她发现大人不在家后就一个劲的哭嚎,直到把自己哭得耗尽力气又昏睡过去。然而比起艾拉,更荒唐的是碗池和衣柜——她的丈夫在和另一个女人出门约会前明显精心挑选了衣服,因为床上全都是各种乱丢的外套和领带,但是他却忘了帮自己的妻子洗碗。
中午的锅碗瓢盆一直留到现在,水龙头甚至还在滴水。
当初那个女孩怎么会满怀期待地嫁给他,并给他连生两个孩子呢?难道她存在的所有意义,只是为了成为‘一个普通的妻子,普通的妈妈’?
亚历珊德拉恍惚了,她已经不认识曾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