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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晓梅,你 ...

  •   “晓梅,你说你生母王宝钏是个怎样的人?”
      “我编造了些,说她爱穿绿衣裳,性格活泼,社交广泛,烧得一手好菜,是个贤淑的妻子。反正这样的女人没什么特别的,金陵也不会觉得我在骗她。我都讲这么细了,她总不能还想着要嫁美术老师吧?”
      “这可说不准,为爱疯起来的人比炮火还炽烈,是万万招惹不起的。”
      “她总归要念及我们是同学,哪能这样?”
      “哈哈,你拿她当同学,她拿你当闺女呢。”
      天气越来越热,南京晴朗的天空泛起夏季将至的聒噪,就连浦口火车站鸣叫的虫鸟都愈发自由了。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满城的梧桐已经换上了满城新绿,而晓梅终于觉得画匠去天津的时间有些长了。她在月台上心烦意乱地思忖着,而振华却嘴欠地问东问西。问着问着,晓梅才发现自己对金陵编造的谎言漏洞百出——她又是在日本出生的,又是在台湾出生的,过了一会家乡又变成了潮汕的什么地方。
      “你是个拙劣的连载小说家,自己编的设定自己都不记得了。”
      年轻的男孩子什么都好,就是长了一张欠抽的嘴。别人说一句他要杠两句,要是应了他,他还能蹬鼻子上脸杠上开花。晓梅伸手去拧振华的耳朵,振华却像猴子一样灵巧地窜进火车里边了。他隔着窗户伸出手拽晓梅的辫子,晓梅将要去打他,却一把被对方捧住了脸庞。
      “离别前给你讲了些玩笑话,请不要忘了我吧。”
      振华的笑脸让晓梅感受到了惶恐,她似乎听到了一个极可怕的预言——自三月华北的日军相继攻破冷口、界岭口、古北口等地,国军因兵力严重不足,被迫退至通州防线,而日军已经要轰炸到北平。情况危急,很多在南京受训的飞行员听说都要去华北那边去,然而谁都知道中国飞行战力之贫瘠,如此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振华虽然没有明说他要去哪里,然而晓梅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炮火累累的长城口。
      “你不要骗我呀!快发誓你不是去打仗的!”
      火车尖锐的汽笛声划破了晓梅的祈求,可是振华却松开了双手。火车走了,晓梅在月台追呀追,但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振华和其他年轻的飞行员们离开。晓梅根本不知道这些男孩子们要被送往何方,他们的身躯是如此年轻,如此单薄,但现在他们要被填到弹夹里发射出去,变成孤零零的子弹去阻挡日本穷凶极恶的侵略。晓梅悲伤失落地驻留在月台上,那里还有很多同样踟蹰的女子,她们与晓梅上演了一出多年前就上演过的俗套故事。这个故事的主题是发生在中日之间的战争,侵略,帝国殖民,还有揪扯不清的爱。爱让这一切变得复杂了,也更可悲了。
      美术老师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顾不及想这个。
      爱,盘踞迷惑人心神的爱,谁能抵抗得了爱呢?爱让此时的晓梅变得动荡又混乱。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专注了,日常闲暇的时候总是止不住想着她年轻的恋人,或者止不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林晓梅,你在家吗?”
      门外有人呼唤,晓梅回过神,才意识到自从浦口火车站送别振华后。她已经在房子里呆坐许久了。她去开了门,见两个女孩子新鲜蓬勃的面孔。她们一个矮敦个头,一个梭长身架,两人都留着当下女大学生里最实兴的齐耳短发,一瘦一圆站在门口像哼哈二将似的。
      “卢嘉苗,祝小萍,你俩怎么来找我了?”
      见晓梅疑惑,矮个子的卢嘉苗和高个子的祝小萍噗嗤一笑,而后把一大叠传单塞到晓梅手里,说现在金陵女大和国立中央大的学生社团正在联合工人搞反对国民政府不作为的抵抗运动,她俩来这里就是为了拉晓梅当帮手的。
      “晓梅,国之将亡,每个中华青年都应该抛却冷气与旁观去抵抗。当年江淮水灾时的九月□□,上海有七千多学生奔赴北平抗议,其气魄与胆量可歌可泣。如今日寇侵入华北,你我难道不应该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宣传抵抗?哪怕我们的宣传让一个尚未觉醒的中国人睁眼看看当今之残酷,并拿起武器去英勇战斗,这都是值得的!”
      卢嘉苗说话永远很昂扬,而且总是很突兀地出现——她是几天前很突兀地和晓梅在鼓楼医院里认识的。那天晓梅在值班,碰到祝小萍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卢嘉苗,一进来就问晓梅要止烫药膏,晓梅问其原因,祝小萍说她们是金陵女大社会学系的大学生,她的舍友卢嘉苗因为宿舍里暖瓶爆炸的缘故烫伤了腿。卢嘉苗在一旁哈哈直笑,晓梅问她腿烫伤有什么高兴的,卢嘉苗说她们本来只有一个暖瓶,但现在可以去商家索赔,以后宿舍就有俩了。
      于是因为这爆炸的暖瓶,晓梅便认识了金陵女大的学生卢嘉苗和祝小萍,而因为她们的缘故,晓梅在极短的时间内认识了更多的朋友:教育学系的王明芬,历史学系的吴怡珍,中文系的高蔼,英文系的徐建桢,音乐系的许宝华。这些女孩子成立了“血花救国戏剧社”,每周都会在公共剧院给人演她们自己撰写的剧目。编剧卢嘉苗是个好笔杆子,也是个热情的自来熟,她见晓梅长得好看,就自告奋勇作星探挖掘她去血花戏剧社串演戏,然而晓梅还没作应允。一来是因为她护士的工作已经足够繁忙,二来是卢嘉苗实在太冒昧了——她们根本不熟,但卢嘉苗却冒昧地抛出了友谊的橄榄枝,冒昧地邀请晓梅去戏剧社,现在又冒昧地站在门口叫她去帮忙发什么传单。
      然而,卢嘉苗却称自己的冒昧为“勇敢”。
      “林妹妹,如果世界上的人都像你一样谨慎,那谁率先去探路呢?”
      卢嘉苗争辩,祝小萍拉了拉她的手。祝小萍性格沉稳些,她向晓梅解释,说当下四处战乱,她们这些做学生的虽不能拿起枪杆子奔赴战场,但也要英勇地承担起唤醒旁观者的责任。
      “我们的战士在浴血奋战,可这千万万中国人里不知有多少人甘心做日本的亡国奴,也不知有多少人躲在小楼成一统。假如我们能宣传,兴许就多一个人向前线捐子弹和米粮。”
      祝小萍的话语把晓梅从情爱中拉回来了,想到即将奔赴战场的振华和打仗许久不归家的嘉龙,她不由自主握紧了手里的传单。
      “好,我跟你们去。我们去女大散发吗?”
      “对,除却大学里,我们还要同组织去南京的各个街道散发。南京是中国的首府,是最应当反抗的。看看当年苏俄的革命,莫斯科的工人力量和学生力量是最强劲的,我们一定要将他们团结起来,号召起来!”
      卢嘉苗迫不及待拉着晓梅出门去了,她们东奔西走,而不远处的街道外已经汇聚了一众国立中央大学和金陵女大的青年学生。他们浩浩荡荡拉着白色横幅嘶吼,依次向军事院和政府楼那边汇集而去。
      “抗议日寇侵占华北!抗议国民政府不作为!”
      “抗议日寇在东三省成立满洲国的暴行!”
      这是晓梅经历过的第二次抗议游行,她内心依旧惶恐,但是被卢嘉苗和祝小萍牵着手,她好像又不那么恐惧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颗子弹,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颗米粮。如果中国能早日赢得这场战争,那么和平的日子就会早些到来,台湾就会早点归来,于是缥缈的誓言也终将落地……晓梅真想和振华回台湾去,她被爱情和家国占据了头脑,她将要加入那嘶吼的反抗队伍,却被一双惊慌的手拉住了,她回头,却见金陵毫无血色的脸。金陵瞪着眼,她的五官都因为恐惧而扭曲了,她拿过晓梅手里的传单,好像握住了极为恐怖的什么东西一样。接着,她发疯一样拉着晓梅的手冲出人群,拖拽着晓梅奔跑到一条无人的小巷子里。晓梅的胳膊被拽痛了,她甩掉金陵,胳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指甲印子,可是金陵又扑过来掐住她颤抖道:
      “晓梅,你瞧瞧自己在做什么呀……”
      “当然是与其他青年一起反抗日本侵略中国的暴行,我们要做些宣传,金陵,你也一起来吧!”
      晓梅将要对金陵宣扬,可金陵又死死拽住她哀求道:
      “晓梅,求求你不要跟别人反抗日本,我爸爸说日本军队在大肆抓中国人,发这种反抗东西的人都下狱了。很多年轻的学生被折磨到半死不活,还有人当街被打死的……我不能让你这样,我们快把这些东西烧了,被人问起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金陵,你怎么能这样,你没考上学,难道就不看报纸吗?你现在说不要反抗日本,难道不觉得耻辱么?无论是振华,还是嘉龙——”
      “我不认识他们,我只认识你!”金陵的喉咙发出刺耳的声音,这声音又像尖叫,又像祈求,“晓梅,我不认识他们,我从小到大只认识你。我求求你不要用你的生命去面对这残酷,我们都要在南京活下来,可是如果想活下来,就不得不忍着耻辱闭上眼睛……我爸爸是日本人,难道我还不清楚吗?我每天听他讲日本军队怎样抓学生,怎样在满洲国搞开拓,不,那不是开拓,是杀戮……成村的中国人被赶到土坑里,像牲畜一样被机枪扫射,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一村子活人就这么没了。如果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为何会对你说这些呢,我们快逃吧,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为什么不反抗呢?”
      “因为我不能,晓梅,我不能。”
      金陵带着哭腔,晓梅愣住了,一股极其刺痛的血腥味贯穿了她的身体——她猛然间好像记起了一些极不真实的记忆。日本人来台湾了,什么地方?她记不得,只是记得他们拿着刺刀扫荡。她那时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在日本军队踹破木门时,她的爸爸和妈妈把她交给了阿公。阿公抱着她跳进了一条河,深一脚浅一脚淌着水跑。她好像看见整个村子都在燃烧,漫天的火焰把黑夜都映红了。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一村子活人就这么没了,都变成了丢进火焰的木柴……
      这是幻觉,还是记忆?她不能分辨,,可是她清晰地记得几年前的漆黑夜晚。阿公哑着嗓子叫他们三个快逃离潮州帮,濠镜和嘉龙拉着她的手离开了布满枪声的黑夜,他们三个人跌跌撞撞逃到了广州。
      她想起了广福楼那个肥胖的男人,还有他那座像小山一样摇摇欲坠的躯体。
      他压在她身上。
      “你叫呀!你快叫呀!”
      ……
      “晓梅,我们快走吧!”
      金陵再一次拉起晓梅的手,可晓梅却木然地甩开了,她带着半笑不笑的神情从金陵手里拿过那一沓宣传单:
      “也是,你到底还是日本人。金陵,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交了新朋友?我要走了。”
      也许卢嘉苗说得对,旧朋友该丢掉,她该有新朋友了。
      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终于被丢掉了,可是晓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觉得自己想哭,可是她不会哭。她踏着脚步往前走去,见无数中国女子汇聚在南京街头——她们有女学生,女工人,还有医院里的女护士,学校里的女老师……卢嘉苗,祝小萍,王明芬,吴怡珍,高蔼,徐建桢,许宝华,甚至还有医院里的仁宁护士长,无数她熟悉的中国女子站在街头对这发生在中国的残暴控诉:
      “我们——所有人——要在南京活下去——!”

      “我管你在南京活不活死不死的,当人当动物与我调动资金何干?你说现在南京学生和工人造反搞得三岔河机场无法挂牌抛售,这是你的责任,总之这问题必须解决!”
      1933年5月初,琼先生在天津以“爱新觉罗·宪荣”的名义开办了一家注册于美国的艺术品外贸公司——准确来说,这是个空壳公司,而他正在和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天津分行,美国花旗银行天津分行,意大利华义银行天津总行、比利时华比银行天津分行的经理们打电话。
      “琼先生,提醒一下,你这样做空壳公司风险其一就是‘公司在未达成资金目的前被人收购’。现在天津日本势力强得很,他们若盯上,就会以强盗的形式强行用明面的法律将你的资产夺过来。”
      银行经理们提醒,但琼先生一意孤行。之后,琼先生在天津租了一个带库房的店面作这外贸公司开设在天津的“分公司”——这分公司很奇怪,里面没有一个职工,也没有一样货物,只有外贸公司的当家“爱新觉罗·宪荣”——王行长守着一张桌子抽烟。那天琼先生从银行出来后去了店面,见王行长一边点账一边抽烟。王行长甩出几张白纸和两千元美元的支票,得意对琼先生笑道:
      “请看,这就是我司今日最新交易的艺术品,如何?”
      “你要是把白纸换成草纸,成本还能更低。”
      “你就说这一招高不高?不需要出天津,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筹集到最多的美元。一张巴掌大小的白纸能值多少钱?但报成艺术品,开两千美元都不是问题。艺术品这东西模糊,不像煤矿和木材有标准——比如我王耀眼里的艺术标准就是空白。”
      “有你的,但别叫你自己旧名了,隔墙有耳,小心露馅。”
      琼先生也点了一支烟,于是宪荣把自己的烟熄灭在了桌面上。正在那工夫,伊万诺夫推门进来了,他拿着公文包坐在那两人对面道:
      “所以这艺术能卖两千美元?”
      “当然,等再积攒些本金,我们还有其他手段:境外投资也是一种。我们届时叫人去高价竞拍境外流失的国宝艺术品,但最后不叫他们交易成。这中间亏空的钱,也全进我们口袋。”
      琼先生绘声绘色对伊万诺夫言说,伊万诺夫意识到这局面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这两个人是笃定性命要作经济犯,但他作为苏联军政的一员是万万不能触犯这底线的。然而……
      他想到了阿尔斯楞的信。
      哈萨克□□已是前车之鉴,就算阿尔斯楞不救他的女儿,他需要钱,需要药,需要食物——而且是能养活几万万人口的钱,药,食物……他来天津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可是现在问题不但没解决,他还居然被困在这里了。
      王行长看穿了伊万诺夫的迟疑,他递过去一支烟,附耳悄声道:
      “你这清白的圣人,无私的父母官,琼先生他是不会懂的。可咱俩都干过地方活计,我还能不了解你?我看之前关外闹瘟疫了,你是没本事解决吧?抽支烟我们就是三角联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不能这样。”
      “伊万诺夫,你当然能。木材,煤矿,哪个不能卖?别的不说,得瘟疫死去的牲畜都能卖钱,届时你借助我和琼先生的外贸渠道把这些卖出去就好了,脏活都我俩干,食物和药你来拿,保证这脏钱不经你手,如何?”
      “瘟疫死去的牲畜怎能售卖?”
      “死脑筋,谁让你卖真正闹瘟疫死了的牲畜?这些真闹瘟疫的埋在土里,但你让牧民悄悄把养的牛羊用枪射杀了,给上头报的时候就说闹瘟疫死了。天灾人祸,上头手再长也管不得这个。”
      王行长对伊万诺夫允诺,说他和琼先生反正有办法把公账做平,还能叫远东的人有药有食物。
      裙带关系是一个汉语成语,意为相互勾结攀援的妇女姻亲关系。但是在父权社会的普遍语境下指男人在利益场上的任人唯亲、私相授受,指他们的朋友、党派同志、相同利益集团成员等内团体。盐业银行在天津有自己的裙带关系,宪荣,琼先生,伊万诺夫也形成了一种裙带关系。这种关系是春燕这样的女人所不解的,因为她的裙带关系是字面意义上的——
      晚上抱着小豆子散步,春燕不得不试着解小豆子因为拉扯而打成死结的一条裙带,因为小豆子吐了她一身。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穿裙子了,因为穿裙子就会被怀里抱着的女儿拉扯裙带,或者说被裙带拌住做家务的手脚。
      都说小孩到了一岁后就不会那么烦人,不会夜哭,也不会要一直抱着不离手,但春燕现在却巴不得小豆子一下子就长成十八岁。她感觉自己真不是当妈的材料,因为照顾婴儿带来的琐碎和劳累要远高于温情,可是她又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想法。这是一种莫大的罪恶,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居然不愿意担负起作母亲的辛劳?
      唉,唉,伊万诺夫虽然是个男人,但比她更会带孩子。
      伊万诺夫还没回来,春燕抱着小豆子在有路灯的大路走转。五月了,天津开了很多花,小豆子的注意力被路边作装饰的花吸引了,她伸手要去够,但春燕个子不够高。春燕正在费力垫脚,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却提前将那花折下递给小豆子了。
      “谢谢。”
      春燕转头道谢,但她却愣住了,她认出对方是菜市场那个开枪的女人,可她却好像看见自己的“丈夫”微笑着递给她一枝花。但那个人不是她的丈夫,她是一个穿黑大衣戴黑帽子的女人。那女人把帽子摘下来,银色的长发瞬间就像瀑布般散落在肩头。她身上有花一样的气息,只是要腐烂了。
      “夜晚真好,你丈夫会送你花吗?”
      女人笑着问春燕,春燕自行惭愧地摇摇头。
      “应该不会,你漂亮,比较配这花。瞧我,现在身上被孩子吐得一片一片的。”
      “那就是他的不对了,我替他补上吧。”
      女人又折了一枝花,她递给春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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