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世双殊[太吾绘卷]》谋某

95、番外五话 少年翩姿

　　蒲忧怜的脚腕受了伤，短时间里自然不能再多动弹。

　　安顿好蒲忧怜之后，莫礼骞将方才蒙眼的布条随手一掷，扔在地上。而后，摩拳擦掌地就朝巨树走去。

　　金母蟠桃生长的位置颇高，并不好摘采。莫礼骞在细数计划着，该从哪一颗开始摘起。

　　他瞅准了树杈上最大的一颗蟠桃。

　　说干就干。

　　空手开始攀岩巨树主干，借着凹凸不平的树皮，一点一点蹭上巨树的高处。

　　“罗雀履”鞋帮子薄，踩在树皮上容易打滑，莫礼骞来回试了好几次，才确定自己不会踩空跌下。

　　蒲忧怜在望着他，本来想讲的劝止的话，愣是说不出口，就这么任由莫礼骞忙碌。

　　好像一而再、再而三地，欠了他很多人情？

　　蒲忧怜不习惯这样仿若欠债的感觉，但是莫名其妙地，因为另一方是莫礼骞，这样负欠的滋味倒也并不难受。

　　莫礼骞伸手去够只差一指距离的蟠桃，他的手点点逼近，而蟠桃因为枝杈的晃动在阵阵轻颤。好几个伸缩来回，天意愣是没让莫礼骞碰着蟠桃。

　　耐心一点点消磨，莫礼骞终于咬紧压根，连蹬巨树旁枝，双手一揽而跃出。

　　蟠桃是摘到手了。

　　可莫礼骞也就此失去了支撑的落脚点，垂直摔倒在巨树底的草叶丛中。

　　“莫礼骞？”蒲忧怜想问问他有没有伤到。毕竟巨树乍一眼望去，也有三两丈高。毫无准备地摔落，光是看着，就怪骇人的。

　　莫礼骞三下两下从草叶丛中窜起身来，还是那副笑得无害的模样：“我无事！估计枝杈近处的蟠桃，都被野猴子先下手了，我只能冒险采摘稍远处一些的桃子。”

　　头顶浩然巾别了几条野草，装容不整的莫礼骞显得些许狼狈。

　　“瞧！金母蟠桃，我采到了！”

　　多大点事？又是外人宗门的私事，莫礼骞怎么就这么上心呢？

　　像是觉得只采摘了一颗桃子还不够，莫礼骞跑来把蟠桃塞到蒲忧怜手里之后，又奔回巨树下，开始又一轮的攀爬轮回。

　　一次一次摔倒，一次一次重复。

　　蒲忧怜连自己的嘴角，何时溢满了动情的笑意，都不知道。

　　终究，莫礼骞从巨树那儿收获了五个蟠桃，才肯彻底罢休。他累得只抹额边的汗，四处环望，暗暗记下这株巨树的生长位置——日后若是有急需药材的时候，还能重回故地，再行摘采。

　　过后，还不忘对着蒲忧怜解释：“药材树木本就珍贵，最好还是巢林一枝……这回只取了五个，若是、若是凌姑娘今后的伤势还不得好，你再来百花谷，我再给你摘。”

　　蒲忧怜眼眸泛星，如有光辉闪耀。唇齿即开又闭，出乎意料地没有客套：“那说好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若再来百花谷，你可得多多费心帮忙！”

　　说罢，开始收拾蟠桃回乾坤袋里。手撑着座下巨岩，尝试一步一步支撑站起。

　　莫礼骞一时忘记了顾忌男女之别，上前搀扶。

　　蒲忧怜好像也忽略了，没有径自回避、没有顾虑太多。

　　两人沉默，一时寂静，似乎都在寻找着什么无声的默契。这么一来，便凸显得靴下踩的枯叶簌簌动静犹响；邻身的飞虫嗡嗡噪音犹大。

　　从山上到山下的路，之前上山的时候明明已经走过一程了，现在反而漫行得更为缓和谨慎。

　　直到快到山脚——

　　一声轻佻的吹哨声，打破了这份和谐的静谧。

　　身穿血吼教服饰的一名宗门子弟，就这么大喇喇地盘腿坐在大道中央，阻拦住了莫礼骞蒲忧怜下山回头的前路。

　　“你认识的人？”蒲忧怜故意这么询问莫礼骞。因为血吼教和百花谷素来不合，她下意识的以为，拦路的人是莫礼骞的仇家。

　　莫礼骞摇头。

　　竟然不是？那可怪了。蒲忧怜并不记得自己惹过哪一路牛鬼蛇神。

　　“都说璇女派女师傅们个个冰心玉洁、倨傲绝尘，我看和小白脸勾勾搭搭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样子哩！”污言秽语不加遮拦，来者不善。

　　这带刺的话，叫莫礼骞听了之后，搀扶蒲忧怜的手略略生退意。

　　本无旖旎心，奈何不敌流言挑衅。

　　还是顾忌着蒲忧怜行动不便，所以相持的臂膀并没有彻底撒开。但是在那个血吼教子弟的眼里，又成了另一番不堪的故事。

　　“虽然不是我认识的人，但我认得他——”莫礼骞低声对身边人回应道，“他是你在擂台上，对打输掉的第三个人。好像是叫李运风。”

　　蒲忧怜这才了然，故意傲气讥讽：“我道是哪家野犬不知归路，乱吼乱吠。原来是落败虎狼，想了却私仇……”

　　这话果然刺激了来者，那血吼教的子弟“腾”地从坐道上蹦起，怒视蒲忧怜龇牙咧嘴。

　　“在擂台上是我大意，让了你三招，才被百花谷叶吟那厮判罚下场！何人不知你璇女派和百花谷近邻交好？裁判得不公允，我们这些旁的宗门也没处说理去！”李运风满腔懑气，明显不服早先的比试。

　　莫礼骞回道：“这位兄台，没斟酌过的胡话还是别说出口的好。蒲姑娘本就清清白白、百花谷更是一直公允，你输了便是输了，何必再战寻衅？”

　　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惜说者有心，听者难能顺意。

　　“喝！口口声声的仁义礼信——相当话本里‘救佳人’的英雄，还要看看有没有够格的本事！”李运松本事不大，口气不小，也不知道是不是血吼教的人都这幅德行？

　　预估这情势，少不了一战。

　　莫礼骞引着蒲忧怜，走向道路边沿，照顾着后者倚树坐下。

　　“你……一个人对敌，能成吗？”蒲忧怜不知莫礼骞的实力，挂怀关心了一句。

　　不料，莫礼骞一改温润木讷的性情，此时答复得胸有成竹：“虽然不能和你一样，在三招之内克敌制胜，但是要赢过他、打得他心服口服，我的能力还是绰绰有余的。”

　　眼星灿灿，传递信心。本来抱琴还想相帮的蒲忧怜，彻底把战场让给了莫礼骞。

　　这算是没来由的信任吗？

　　蒲忧怜也不知道。

　　只是莫名的觉着，眼前这个十分内敛的百花子弟，能够竭尽全力地护她周全。

　　就随性地放纵轻松一回，又如何呢？况且被保护的感觉，似乎不赖。

　　莫礼骞见过李运风打擂台的样子，多多少少估摸得出后者的实力。相比之下，李运风对莫礼骞不知不识，就未免有些清高自恃。

　　就在莫礼骞的右手搭上“长相忆”的瞬间，李运风拔腿腾冲，突进到离莫礼骞丈余远的跟前。

　　虽然李运风赤手空拳、不带兵器，但是竖出的双指能击花刺木，劲力非常，莫礼骞也大意不得。

　　与百花谷擅长戳穴的指法不同，血吼教的指法捎带着毒、又层层力透，走的是外功路数。莫礼骞想要取胜，必须敏捷上提速、劲力上招架。

　　莫礼骞还是擅用竹笛，与那李运风拉不开远距离，这下子比的就是谁能把自身的破绽防得既周全又妥当。

　　这道理李运风不会不懂。

　　但是看他突进的架势，像极了要弃周身弱点不顾，孤注一掷。不给莫礼骞抽出笛子的机会，要和后者近身缠打。

　　要考验莫礼骞的身法操运了。

　　闪的过，便多的是胜算；躲不过，就深陷了泥泞血战。

　　蒲忧怜一点也不惶急，她在拖着下巴，一旁静默地看。

　　她发现，莫礼骞运转身法的时候，也极其好看。她还是第一次知道，男人也能翩若惊鸿、起势飞“武”。

　　要知道——璇女派是尤其擅长轻盈身法的宗门，眼光向来高得很。莫礼骞能入得蒲忧怜的眼，得她暗叹称赞，是很了不得的事。

　　好看是一方面，好快又是另外一面。

　　李运风在莫礼骞运转“芝兰玉步”的刹那，预知到了自己败局。

　　莫礼骞还未到二十岁，不还是个玉匣子弟么？怎么就能够习得百花谷三品的身法了？

　　既然也是个像蒲忧怜的天才怪物，怎么早先在练武场，又不见他挑战擂台？

　　李运风慌了，他只能加重手上的出指力道，但实际上，他已经隐隐猜测到，这只是徒劳。

　　虽然凑近了莫礼骞，但是却总是离他只差三寸半尺，挨不到边。

　　笛音流泻，蛮强入耳。内伤又一次开始在李运风体内累积。

　　与蒲忧怜吹奏的“迷离哀鸣”不同，莫礼骞的乐曲声中，满怀是“乐极自在”。

　　这小子不错嘛！

　　蒲忧怜身在音式攻程之外，故而能听得到曲调，而不受内伤。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望着莫礼骞恸情——

　　要是擂台之上，是他莫礼骞来挑战，那她这擂主能不能守住，还真玄呢！

　　重重的内伤终成心痕重创，李运风被起劲弹射出去，倒落在地。顽强想起身，却被莫礼骞竹笛一指，骇得停留、不敢胡乱动作。

　　“你服不服？”莫礼骞皱眉，肃穆问道。

　　“啧……”李运风回瞪一眼，不多言语，头偏过一侧，不再看莫礼骞。

　　莫礼骞见此人仍是不服，故意卖个破绽转身，把背后露向。

　　果然，李运风眼中狠光一闪，用竭气力起身偷袭。

　　莫礼骞预料得到、早一步感知，甚至连头也不回，只又吹响曲式，送了李运风最后一击。

　　内伤相累相连，终究成了延连的伤病，压垮了李运风的神识，叫他再不能动弹，晕死过去。

　　“打完了？”蒲忧怜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亲昵，好似在谢过莫礼骞帮她出手。

　　“嗯。打完了。”莫礼骞柔情而视，警戒心退卸，坦敞真诚心房。

　　“那我们回去吧？你若是还有多余的力气，背背我吧……好吗？”

　　蒲忧怜还没脸红，倒是莫礼骞的面皮薄，倒先害羞了。

　　“你若不嫌，我、我当然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