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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血吼旧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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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外,风吹瑟瑟,与车内对峙升温的气氛隔绝开来。
莫与笙清楚地知道——李芷芸见了他,此时正有满腔怨怼要朝他倾诉。所以,只能退让一步,压下急于寻找太吾村的心中焦虑,让李芷芸先说。
取出外伤内伤的丹药各一,莫与笙把它们递给仍旧在生着气的李芷芸。
“那你同我讲讲,龙崎的故事?”
也就对着叶献泽李芷芸这些旧时亲近的人,莫与笙由衷地愿意低姿态。
他都快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个桀骜不驯的霸王。
只要能把叶献泽救得清醒,他莫与笙变作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本来以为李芷芸会赌气得不接过丹药,但恰恰相反,她从莫与笙手里接去的时候利落干脆。只是服药的时候,并没有一个人尽数服下,而是留了多数部分,然后重新封瓶存好。
莫与笙见相持的场面不再那么针锋相对了,直白问道:“百花谷和血吼教向来不合。你怎么会想到去江北血吼谷?”
李芷芸思忖了半晌措辞,才回答:“在空桑山,和献泽师兄分别之后,我原本也不知去处。只是想着,要去帮龙崎找记忆。就随着直觉,一直南下……”
说是“直觉”?恐怕,并不像李芷芸所轻描淡写的那样简单。其中曲折,她不愿意说,也只有她一个人才知道了。
“我一路走、一路问,‘认不认识一个面上纹着赤色幼龙的男子’?”李芷芸陷入回忆中,无暇再和莫与笙置气,“直到到了江北……”
“到了江北,受到了追击攻袭?”莫与笙先前预料的准确,果然李芷芸的一身伤,和血吼教有关系。
李芷芸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继续说着关于龙崎的故事:“江北的人,显然是认得龙崎的。我的问话一出口,他们的面色就大变,像是碰到了什么忌讳一样。”
“忌讳?”莫与笙暂时还猜不到原委。
“即使我追着求问,很多人都不愿意谈起龙崎。在江北呆了快一个月之后,终于有个年迈的老头,告诉了我实情经过。”
莫与笙越来越觉着,以往那个活脱的李芷芸再不见了,现在面前的这个她,多了对另一人的爱恋情丝,变得心事重重。
是蜜意好事?还是平添愁苦呢?
“老头是什么人?说了什么?可信吗?”一问三连,莫与笙担心李芷芸误信谎话。
“老头是血吼弃徒。他说,龙崎曾经是血吼教的副教主。信与不信,是我与你的事,不关乎老头,不是么?”李芷芸显然相信。莫与笙则是听了传闻之后,微微惊讶。
“副教主,怎么会失心入魔呢?”
第一次见到龙崎,是他被璇女派子弟活捉,困缚在江陵城的时候。那时的他,已经是失心人了。
“我也是这么问老头的。”李芷芸笑笑,却是在自欺,“老头很惭愧,说那又与血吼教教内的纷争相关。血吼教的上一任教主死后,原本是由龙崎顺理成章地继位。没成想,被座下四位血吼圣使合谋逆反。”
“龙崎没能坐上教主之位。”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
“险些连命都没有了——血吼圣使仗着人多,把重伤的龙崎推进了‘秘法血池’。”李芷芸垂目,对莫与笙的怒气宣泄不出来了。毕竟,最终救活、救清醒龙崎的人,还是莫与笙。
一想到,心上念慕的人,曾在生死边沿挣扎,李芷芸心底也生绞意。
而这份不知何时窦生的情浓,莫与笙一个男子,琢磨不透。
“‘秘法血池’是什么?”广南离将江北,相距也远。莫与笙没听说过,也情有可原。
李芷芸说起这个词的时候,难掩恨意,想必它不是个良善物什。
“‘血池’,顾名思义,就是血吼教用秘法,修设出的鲜血汤池。浸在里头的活人,经三天三夜之后,会强行失心入魔,无知无识。”
这哪里是正派之人能想出来的行作?饶是略有邪性的莫与笙听了,都瞠目结舌。
“难怪……龙崎入魔的时候,与其余的失心人,大不相同。”莫与笙终于晓得了来龙去脉,抬手略略迟疑之后,还是拍了拍李芷芸的后肩。
“我不需要你安慰。”李芷芸没领莫与笙的好意,重新振奋之后,又抬眼与莫与笙对视,眼神里带着莫与笙没见过的坚毅,“我只需要你……还龙崎自由。”
自由?
这一问,问得莫与笙愣怔。因为在莫与笙的眼中,龙崎何时都是自由的。虽然龙崎一直是莫与笙的副手,但两人之间并没有相互约束的那种关系。
是李芷芸错解了。
见莫与笙迟疑,李芷芸又向他迫问:“是不愿意吗?莫尊主?”
这称呼,让莫与笙心里一咯噔。
“我从没有……”说什么都像假释,莫与笙把话语吞咽回去。
再听李芷芸怎么说——
“莫尊主。如果你需要人手,我李芷芸也可以供你差遣。虽然武艺不高,力量不强。”
“莫尊主。如果你需要试药,我李芷芸也可以依你折腾。虽然体质略虚,精元略弱。”
“只‘求’你,放龙崎自由。他有他原来的使命路途,他有他自己伸展拳脚的世界天地。”
点滴情义生妄想,秋毫恩惠起痴样。
佳人苦付甘波折,不知材子焉知详?
李芷芸越说越急,似乎生怕莫与笙困着龙崎一辈子。
就看着李芷芸焦虑忙慌,莫与笙似乎说什么都不如一句应承。于是,苦笑回道:“好。我答应你,给龙崎自由。”
误解和罪责,莫与笙一个人来扛。
“当真?”李芷芸不确定。
“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作过假?”莫与笙强撑认真。
李芷芸这才定下心来,目光重新回到躺着的叶献泽身上。
“芷芸,你能告诉我,太吾村该怎么去了吗?”莫与笙殷切地想从李芷芸那里,快些得到答案,好重新御马疾驰。
莫与笙没把龙崎当筹码,所以问答并不是与李芷芸的交易。
他还是柔声地询问着李芷芸,不希望惹恼了对方。
李芷芸却不答话。
轮到莫与笙火急火燎:“叶献泽早一日寻到太吾牧羊,就能早一刻被收敛心神、救治清醒!”
这个道理,李芷芸不会不明白。
她就是不说,究竟在顾虑什么?
“我说了,太吾传人不在太吾村。而且兴许未来三年五年,他都不会回到村里。”李芷芸清醒理智得很,并不是在和莫与笙置气,“就算你找到了地址,也寻不到太吾传人立即救得了献泽师兄。”
莫与笙语塞。
总觉得太吾村还是要找?否则,什么事情都不做的话,莫与笙看着叶献泽浑浑噩噩、昏昏沉沉,会负疚自责。
“你就这么不信任百花谷吗?四处带着献泽师兄游走,都不愿意回百花谷吗?”
莫与笙哑然。
像是招架不住李芷芸如今判若两人的犀利。
“就算我告诉你了地址,你去了,又如何呢?以你莫与笙‘妖魔鬼怪’的声名,不知原委的太吾村村民,会让你入住太吾村吗?”
叶献泽跟着莫与笙,只是疲乏受苦而已。
如今当着莫与笙的面,把话说破,希望莫与笙多多顾及叶献泽的状态,三思后行。
莫与笙不是听不进去的,心下已经赞同了李芷芸六七分。
差的只是,重回百花谷的意念而已。
恰好又听到,耳边人徐徐劝说——
“回百花谷吧。”
莫与笙看着叶献泽,也看“长相忆”。
“别让献泽师兄跟着你流离。”
莫与笙紧咬牙关。要是恶人谷还在的话,虽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总归不会四处浪荡。
莫与笙还在挣扎。
“不信任百花谷的人和方法,也不打紧。随你。但是,百花谷里至少有数不尽、用不竭的丹药,献泽师兄需要。”
当初是为什么离开百花谷的呢?好像是因为“父母双亲没能被百花谷的功法救活”,心底萌生了怨念。
如今那怨念,其实也消弭多半了。
莫与笙渐渐动摇。
“留在百花谷,修书让太吾传人来,总好过你无头苍蝇似的找!”
回去吧。
离开沉沦的恶人谷,断绝孤苦的无归处。
莫与笙在车厢内呆不下去了,他心里乱得很。推开车厢门,重新坐回前室,手中捻紧拉马的缰绳。
李芷芸说了该说完的话,也无心去看此时莫与笙伶然的背影。
叶献泽梦中含笑,丝毫不忧心外界的纷扰、旁人的愁苦。似乎在梦里一切安然,诸事会朝着完满的方向走?
马车终于又行,莫与笙调转了车头朝向。
李芷芸没有再问,她认得出,莫与笙御马驾车行进的方向,朝着广南白鹿泽。
“我爹曾经跟我讲过一句话。”莫与笙回忆,是对着李芷芸说的,也是对着沉睡中的叶献泽说的,“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他说的一句话了。我现在想起来,觉得万事万物都好像安排好了一样。纵使我怎样唯我叛逆,都挣不脱谶语。”
“他说——”
“穿上百花谷衣服的那一刻起,我就是、终身是——百花谷的子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