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世双殊[太吾绘卷]》谋某

47、万里远奔

　　百花子弟敏锐地察觉到，妙平师父近几日的心绪不似寻常日子那般平和。

　　大都在猜，是不是叶献泽终于自己提出来要出谷了，和这件事有关系？

　　妙平先是以过节为缘由，叫其他妙手师父学她休课；紧接着，又诚邀谷里的失心人家属们也到食窖酒楼来过年。

　　语气话语仍然淡淡平平，但是行为举止无不表示着她的欣然雀跃。

　　叶吟在其他子弟面前，也总是豁然开怀、爱露头面的积极模样。呼喝大伙这里来拿食材一块燃灶，那里去捧碗聚着开锅。

　　李芷芸硬是把叶献泽拉到了人堆里，也凑这个热闹。

　　大伙儿过了个好年。

　　喜庆时节诸事歇，重袱稍解轻松惬。

　　可惜岁长唯己矣，伶仃身侧友人缺。

　　一过完年后，初三。宛轻思老早便敲开了独音亭的屋门，也不理会叶献泽的口头拒绝，就想帮后者收拾起要远行的物什。

　　叶献泽自觉自己老大不小了，于是夺过宛轻思手上的物什，自己来拾掇。

　　其实要收拾的私人物品也没多少，衣裳吃食金匣那边都帮忙备着。

　　宛轻思就看着叶献泽，看着他盯着手上那支“长相忆”陷入愣怔。

　　她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平平语气中泛起涩意：“那支笛子你还留着呐？是……莫礼骞的那支？”

　　叶献泽不知道宛轻思过去的事，只道是单纯问话：“是。是阿笙托我保管的。我打算远行时候带着。”

　　“你什么时候不带着呢？”宛轻思揶揄，“那琴也带？”

　　叶献泽却摇头否决：“琴留在谷里。因为这一趟是跟商队一起走，又带着莲妪和祈星延。倘若带的东西多了，未免行动不便。就不带了。”

　　了然点头，赞同的同时，宛轻思反问：“商队？你是跟……原家那位行商一起走？”

　　“是。李芷芸一听要和我一道走之后，开心得很，第一时间跑到原富来家里炫耀。哪里知道原富来也有远行的打算呢！就说好，我们跟着商队一起出行。”

　　这下，也不知道，这一番路会是掩藏身份，还是过市招摇了。

　　宛轻思送叶献泽到山门口。叶吟老早在那里等着了。毕竟是叶献泽第一次远行，不可避免地忧虑担心。

　　李芷芸给自己和叶献泽织绣了合身的“福禄锦衣”，这是商队商人通常的衣着。服饰华丽、色彩明艳，喜素色的叶献泽言谢收了，但是没有立即换上。李芷芸反倒是巴不得趁外出，把世间别的衣裳样式尝试个遍。

　　莲妪祈星延在中间的车厢内。祈星延被严封住了八脉穴道，加上这些日子恢复得不错，不担心会骤起发狂，所以也不再用笼子困束。

　　而叶献泽李芷芸就在前头的车厢。原富来赶车，在百花子弟跟前，丝毫不像行商队长的样子。

　　过了荆南到荆北，可真的就是叶献泽不曾踏足过的州镇地方了。

　　李芷芸满心地想要下车来游览当地景致，叶献泽哪有不顺遂的道理？

　　下了车马之后，一众人感叹荆北异于广南的风物繁华。虽然叶献泽之前去过荆南江陵城，但是不同的心境和经历，所感悟到的、领会到的也是不同的。

　　城镇里多的是形形色色的各行人群。许多人看叶献泽衣着样式新鲜，为人又气度风雅，就会停下来好好端倪这个外乡人一番。

　　“叫你换上‘福禄锦衣’你不换，离开百花谷、到了荆南，偏偏还要穿着你那身鹿裳使的‘踏翠袍’。被当猴子了吧？”李芷芸嘻嘻笑话他，叶献泽无可奈何，却还是不愿意换上花里胡哨的衣裳。

　　当初莫与笙是褪去百花谷子弟的衣裳远走的，一身衣裳甚至还不如“踏翠袍”，也被众人这么细细瞩目凝望过？

　　纵使是叶献泽今日已经名满天下，放到荆北来还是“见面无人识”。

　　那当时候的莫与笙，摘去了莫掌匣人儿子的光环、摘去了百花谷的照顾纵溺，路过的人若不善面搭理、只偷偷议论。桀骜如他，单独行路也会孤苦寂寞罢？

　　“献泽师兄！别胡思乱想啦！”李芷芸把玩着刚从路边、别的行商处买来的劣品浮尘，向叶献泽面上招呼。浮尘尾刮过后者鼻尖。

　　叶献泽回神。

　　“真奇怪。这荆北无论是城里还是镇子上，都多有行商卖浮尘？”李芷芸摆弄着，把兵器当作玩物，再摆弄。

　　“荆北是武当派的居地，此宗门当中有以‘浮尘’为兵器的奇门功法。想来是百姓们喜好爱戴他们，才纷纷买卖效仿……”叶献泽把书中看过的，解释给李芷芸听。

　　还想提太吾牧羊身边的小道童隋靖，原本就是武当派子弟。

　　李芷芸却不听了，注意力从浮尘改换到农户赶着的一大群鸭子上。

　　鸭子羽白，不曾沾玷过污泥尘埃，提溜着瞳仁打量着叶献泽一行三人。李芷芸觉得可爱，这次也不介意鸭子会不会蹭脏衣服了，就径直蹲身下来抚弄群鸭。

　　农户和善，给李芷芸说明：“这是‘武当无敌鸭’。咱家量产的，武当派的师父们都喜欢。远路来的客人，来一只嘛？”

　　李芷芸觉得农户的说辞好笑，和叶献泽絮絮：“‘武当无敌鸭’？这么好笑的名字！”

　　叶献泽也没听说过，不知其原委。原富来只在后头盯着鸭子咂咂嘴。

　　“多少钱一只？”刚问话的时候，李芷芸天真烂漫。

　　“七万二千九百银钱。”农户咧开嘴。这是一只的价钱，没有错。

　　吓唬得原富来立即把唾沫咽下肚子里去了。李芷芸抱着鸭子战战兢兢，生怕磕碰坏了它。

　　叶献泽失语，笑出声。

　　农户见三人面色变了，急急解释：“这可是武当派的吉祥物呢！买来可不是吃的。”

　　李芷芸匆忙搁下，头也不回，不留恋地拉叶献泽原富来就走。

　　等回到百花谷里，她一定要和其余子弟们分享这一遭奇葩事。去哪儿别去宰客的荆北！

　　农户本是一本正经，也不知道自己的哪一句话刺激了这些远路而来的客人。

　　路途扶摇指北，又走了月余。北方的霜雪比广南可寒重多了，一行人的衣裳再不能抵御严寒，幸好有绣楼的李芷芸在。

　　她随身带着织造用的“百卉梭”，一边坐在车厢里，一边给一众人织造厚的保暖衣裳。有叶献泽原富来的钱囊在，虽然买不起“武当无敌鸭”，但是买织造用的布匹还是绰绰有余的。

　　叶献泽冷得直哆嗦。尤其是第一次来到北方，尽可能地围炉取暖了，可双脚还是冰冻得几近僵麻。

　　李芷芸再不喊着要下车戏耍、看风物。

　　而莫与笙，偏生就是选择了一个人到这地冻天寒的地方来。

　　叶献泽问莲妪：“你们当初分离，可有谈及祈伯要去哪里呀？”

　　莲妪摇头，只模模糊糊说了个大概：“我们就是在这儿，京畿汴水这儿分离的。他说带着兴胜在北边找呀，但是不知是哪个州了？”

　　那还得找人问路。

　　莲妪却不愿意继续在汴水久待，对叶献泽又一回提了请求：“能不能去别的地方问呢？”

　　“您有什么顾虑吗？”他们每个人，都人生地不熟，去哪儿问不都一样吗？

　　“之前在汴水的时候，我和孩子爹在这儿的酒楼里，惹过一些麻烦。这里的人们，见到星延和我，怕会不愉快。”莲妪害怕。虽然祈星延的病势有好转，但是汴水的人们哪里会考虑得到这般许多？

　　叶献泽了然，裹紧了身上的厚鹤氅衣，原地在汴水镇岔路的中央思度。

　　一众人都在等他决断。

　　“当初莫与笙说要走的时候，他说他要去哪里？”李芷芸提醒叶献泽。有的事她不记得了，但是叶献泽肯定记得当初莫与笙说的话。

　　“他说去五仙，”五仙是不可能了。五仙教在南方，离广南不远。可祈伯说的是在北方找；摩罗尊主的传闻也是在北方。

　　“还有——空桑和然山。”这两个宗门都在北方没错，但是取路却相差甚多。如果找错了地方，可要绕不少的路途。

　　原富来取来舆图，给叶献泽细细摩挲察看。

　　心思谨慎细密的叶献泽，不会做莽莽然对大家不利的决断。于是他决定了打探清楚之后再选择去空桑，还是去然山。

　　“汴水镇离少林派不远，我们折道嵩山少林，先去打听打听‘摩罗尊主’这号人物。再决定去哪儿也不迟。”叶献泽一锤定音。众人没有反驳的意思，多少赶路也疲乏倦了，有落地休息的处所，当然再好不过。

　　还有一个原因，也是叶献泽考量的。

　　百花谷和少林派的立场相似，处事仁善，达济天下。多年来百花谷主辛骨玉一直与少林方丈远歆大师传书通信交好。叶献泽即为鹿裳使者，来到京畿做偶然拜访自是再好不过。

　　至于莫与笙的消息，有当然最好了，那就不必要再费别的功夫打听；即使没有，多少也能从少林派诸多师傅那儿得取建议——

　　究竟如何才能找到，这传闻中的“摩罗尊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