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将信将疑 ...
-
皮质盖布被掀开的一刹那,点点覆盖其上的寒霜四散抖开,迷了莲妪的双眼。
叶献泽取银针一根,以肉眼不可追及的手速,将银针刺扎在了祈星延某处穴位之上。祈星延瞬时昏昏沉沉晕去,叶献泽甚至没留给她再适应光亮的时间。
莲妪被祈星延的变化吓了一跳,习惯了长久以来女儿的癫狂状态,不知道叶献泽到底对祈星延做了什么手脚?
“别慌,”叶献泽安抚莲妪,“只是点了穴道让她睡一睡,她太疲累了。”
闻言莲妪才渐渐试着放下心来,打开笼车的笼门铜锁。铜锁锁着有许多时日没动过了,乍一时有些难打开。
将祈星延的躯身拉出少许,叶献泽解开被束缚的人手腕处的绳索。尽量手法轻巧,不再给磨得出血的腕处二次伤害。
“不可……她会发狂的。”莲妪也不想长时让女儿吃这般苦,但的确是对女儿不认人的样子心有余悸,所以对叶献泽忐忑相告。
“有我在、有百花谷诸师父子弟在,不怕。”叶献泽边说,边将祈星延背负在身上,下一步就往东峰病坊走。
三年前,莫与笙走后没多久,失心人便在广南地域也肆意扩散开了。叶献泽于是跟谷主辛骨玉建议,把东峰原来是禁闭室的地方,改筑成收留失心人的病坊。
病坊由玉匣子弟专门看顾。
辛骨玉原本否决了这个提议,反问叶献泽哪里来的信心管制好诸多的失心人?
叶献泽只拿所见过的失心人作例证,追溯了失心人失心的缘由,发现十有八九都是因为“心境悲极”。
倘若施针、喂药,悉心照拂他们的身体,再对症下药弥补心境的创伤,说不定就能抑制失心狂态的发作。
辛骨玉那时还在踌躇。叶献泽便自行找了失心人自行一番诊治。
而结果喜人,失心人的状态恢复正如叶献泽所猜想的那般无异。
辛骨玉再无别的话说,最终同意了叶献泽扩建病坊。除此之外,修书诚邀太吾牧羊每季都来百花谷一趟,为集中起来的失心人收敛心神,做最终救治。
“叶大夫……叶公子?”莲妪找着合适的称呼,“我女儿,能治好么?”
外人的说辞终归虚虚实实,她要亲耳听一听这位鹿裳使的亲口话。
“叫我献泽就好了。我们会竭尽全力诊治的,您也不要太过忧心。”叶献泽脚步尽量慢,带着歉意等这位上了年纪还走了这老远、跪了这许久的老嬷。
定心丸落在手中,莲妪还没有吃下,又听到转角地方的议论声音——
“李芷芸,这明明就不合理嘛!你们非得听叶献泽的话做什么?”声音偷偷祟祟,不像出自个正派人之口。
“吴良!你要是把心思多多放在医术上,不知道能挽救多少不幸的人了!”李芷芸不耐烦,对着吴良没什么好话。
“这问题就是照顾不来、治不来啊!叶献泽说能治,也不过是救个一半。这太吾牧羊都多久没来了?一年多了!指望不上的。”吴良的话惊惹到了莲妪,莲妪在这边路口沉吟。
叶献泽耐着脾性,打算听完吴良的话。
“要是小孩子丢了糖人、老人家折了庄稼,都还好引导开解。补偿点吃食、粮食,也就翻篇、能恢复七七|八八,不再悲极。可是,那李四被阿牛戴了绿帽子、张三死了发妻还月,悲极入魔了,难道也要我们救治引导吗?这不——痴人说梦吗?”
“什么痴人说梦?明明就是你不想干了,找的借口!”李芷芸维护叶献泽,怼吴良毫不留情。
吴良却得寸进尺:“那你说说,该怎么治、怎么医嘛?我反正是没办法!”
察觉莲妪的退却面色,叶献泽正打算开口。
被怒气重语抢了先:“吴良,你看上去很闲。”
是妙怒。他可能在吴良身后,也听到了这段对话。所以,才开的口。
吴良瞬间蔫了声,没有了方才与李芷芸对峙的气势:“哈哈。原来是妙怒师父。”
“是不是让你留在百花谷,还是太仁慈了?该让你回赤水镇去?”妙怒听到吴良嘻嘻哈哈,怒意不减。
“求您千万别,别。”吴良声音更虚。
叶献泽呼了口气,出现在了转向岔路的另外三人面前。突然的出现,让吴良的面色古怪。
不理会吴良,对着妙怒陈述:“妙怒师父。既然吴良不愿意在病坊照顾失心人,就把他派遣到丹房打下手吧。那儿也需要人力。”
妙怒应一声。现在叶献泽是鹿裳使,有对四妙手进行派遣的权利。
吴良咽一口唾沫,心下还是造作庆幸叶献泽是个宽宥的人,总不会把他逼上绝路。
叶献泽继续赶去东峰。李芷芸像急着甩开吴良这个臭虫似的,连忙跟在叶献泽身后。
扫了一眼叶献泽身后的莲妪,便知道事情的大概了。这三年跟在叶献泽身前,别的没学会,李芷芸一身识事度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献泽师兄,你可别把吴良的话放心里。”对着叶献泽说着,话却是给莲妪的。
“那吴良是什么人呐?赤水镇的庸医一个!”李芷芸见离远了妙怒吴良,话语再不客气,“多少无辜的病人,在他手底下花了冤枉钱?”
“你一张贴告示,告知镇民别再到吴良那里治病了。之后,却还顾及吴良的生计活路,留他在百花谷混口饭吃,已经仁至义尽。他还这么编排你呢?”李芷芸恨不得把吴良那人痛打一遭。
莲妪似乎一时间明白了事情起因经过。这算是百花谷内的传闻事,她只是来求医的,不好插口。
只是,叶献泽只能救治失心人四、五成。
好像祈伯打听的恶人谷莫尊主,却没有这个说法限制?
是不是当初,就应该把女儿祈星延也带去找莫与笙呢?
这个芥蒂顺着吴良的话语而生,开始卡在莲妪心口。
叶献泽为人实诚。虽然知道,李芷芸是想竭力在莲妪面前,表现得百花谷尽有能力,但是他自己还是坦白自知:“吴良说的,其实也有他的道理。”
“献泽师兄!”李芷芸赶紧使眼色,示意失心人家属仍在旁边。
不理会李芷芸的阻拦,叶献泽实事求是言道:“且说百花谷内,和那样想法的人,肯定不止吴良一个。止得住一人,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太吾牧羊之前每季都来百花谷的时候,没有这纷纷流言的。”李芷芸想把一部分罪责推给太吾传人。在她看来,太吾牧羊不按时来百花谷替失心人收敛心神,导致百花谷内收留的失心人越来越多,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李芷芸,你弄错了次序。”叶献泽微微摇头,“百花谷建病坊,是为了辅佐太吾传人救世的。太吾传人并不是只有广南要救。”
在另一个州耽搁了时间,或是遇上了棘手事情,这些突然都有可能发生。百花谷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扩建病坊、征召人力,收纳、救治更多失心人,为太吾牧羊赚时间、担压力。
李芷芸努努嘴,心下知道叶献泽讲的都是对的道理,但就是耐不下性子去接受。
苦的是叶献泽一个人而已。整个百花谷上上下下都知道,叶鹿裳使为了失心人的事情多么鞠躬尽瘁?都恨不得饭都在病坊前头吃,护着不安稳的失心人同眠同寝。
非得是妙平师父拿“你不回屋我也不休息”做要挟,叶献泽才肯每日按时入睡。
“我就是寻不到太吾传人,才来百花谷的。”听到走在前头的两位谈起那位玄乎又玄的传奇人物,莲妪终于又开口。
“起初听说太吾传人在荆北,便去了荆北;后来又听说他在京畿,就去了京畿。但总是要么落后一步,扑空;要么是假消息,白跑。最后没法子了,只能来了百花谷。”
叶献泽盯着还在生闷气的李芷芸,眼神示意着什么。
李芷芸了然,终究是憋了小情绪,扶着莲妪踩上较高的一层石阶:“您把女儿安置在百花谷,就安心吧。”
没有人会比叶鹿裳使更负责任地照料您的女儿了。
当然,这后一句话没说出口。
爬上石阶之后,眼界豁然开朗。
平台中央建了规模宏阔的砖瓦坊屋,并排相续,一眼望去数不清有几间。坊屋之间,有木灯不分日夜照明。
莲妪跟着叶献泽走进了稍微宽敞的一间坊屋。李芷芸随后,关上了病坊木门。
这间坊屋似乎就能够容纳三、四十余人,失心人有各自的木床安置。每一张床与床之间,还放有屏风阻隔,形成一个接一个开放灵活的格间。
坊屋内照料着失心人的玉匣子弟,在叶献泽进来之后,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似乎这对他们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什么稀奇。
莲妪忍不住从祈星延身上暂时移开视线,去探看别的失心人的状态。
要是发现百花谷不适合祈星延留待治病,是不是还可以请求叶鹿裳使——让她们另寻出路?反悔到祈伯和儿子祈兴胜身边,去找恶人谷的莫尊主?
迢迢千里寻良医,扰扰流言窦生疑。
心切仓皇迟决断,明知前路却惘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