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青] 沾霜》虞盐

13、司命

　　我同他缠斗，从临安打到润州。

　　最后将祭出青神，借着剑灵之力，召来四海之水，涌上金山，他终于有了片刻动容，慌忙用他那法杖抬高山体，我是拼了命的，任他如何自保，我都是要与他一同赴死。

　　水龙咆哮着冲上金山寺，轰然落下，砸开水花。我心下悲凉，笑了笑，同他说我恨。

　　我法力终不及他，精疲力尽后被他收了去，关进了锁妖塔。

　　我欲自戕之时，被他拦了下来。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法海，他满目愁容，将我拥入怀中，片刻的温宁让我有些诧然，他揉着我的头发，唇瓣似乎擦过我的脸庞。

　　我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让他滚开。

　　我在锁妖塔里过了七日，那塔随着一声天雷破损，我从中踏出来，想去寻那法海再战一场，可我寻了数日，天上地下，都不见他的踪影，我最后落在金山寺外，推开破损的寺门走了进去，那结界不知何时撤去了，我头一次踏入这里，只是光景已是被海水侵袭过了。

　　远远两具尸体横在寺院中庭。我才道自己作了多大的罪孽。我颤着身子跪下去，身后突然走近一人，我正想回头，他一手覆在我的额头，便叫我沉沉睡了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是我被关进锁妖塔的那些日子。

　　我在那梦里随着法海，入了金山寺——从前完好的金山寺。

　　直到我看着梦中的法海同另一个我在空中打斗纠缠，我跟在法海身后，叫嚷着另一个自己打得好，而后水漫金山，那个我被关进了锁妖塔。

　　法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破败的金山寺，在残存的佛像前跪地，似乎落了泪。

　　我凑到他身边，见他对我没有动作，便知晓他此时应该看不见我，我大着胆子站到他身前，仰头看那佛像。金山寺的小僧弥们正在着手修缮受损的寺庙，我见法海身边放着个包裹，里面放着两个奇怪的东西。

　　“度牒和戒牒。“一道陌生地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那是什么？”我咬着唇，去看同我说话的人。

　　他一身玄衣，束头冠，周身散着银光，负手立在我身后，我走过去，重新问了他一次，“那是什么？”他笑了笑，没有答话，而且看向跪在那儿的法海。

　　“你知道的，姑娘。”

　　我知道的，我只是不想认、不敢认。

　　“你呢，你又是谁？”我别过目光，忍着眼眶中的酸涩感。

　　“本君自天上来，乃南斗六星天府，司命星君。”那人呵呵一笑，明明面容年轻，却总做出一派老道的模样，我朝他福了福身子，他似乎很是满意，瞧着我直直点头。

　　“你既然是神仙，可知法海他去哪了吗？”我弯着腰，很是谦卑。

　　“你且随我在这儿虚无之境中待上几日，自会知晓。”他打着哈哈，不愿同我细说。

　　我们在那房中待了整整七日，同法海一起，他跪在那儿，也不知在求些什么，时而低垂，时而叹气，我有时坐在他身边，虚靠着他小憩，他唯有第四日出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回来时面容惨淡，又直直的跪了下去，本以为这日子要无休止的等下去，直到第七日，法海召来小僧弥，将那度牒和戒牒递给他。

　　他走到禅房门口，瞧着刺眼的初阳，喃喃自语。

　　“弟子在佛前几问，都看不到她的来世。如今所为，不知是对是错……”

　　闻言，我疑惑地转头看他。

　　我与司命随着法海一同走出去，见他飞身站上锁妖塔顶，抬头望着朝阳，直到那天色忽变，黑紫色的云彩乌泱泱地笼过来，我心下没来由的一慌。

　　他那柄法杖乍起金光，引着一道巨大的天雷劈下，狠狠地打在自己身上，我顿时瞪大了眼，面色惨白，惊叫一声后抓着司命星君的衣袖，心中痛楚苦不堪言。

　　“他……他……”

　　我晓得了，我都晓得了。

　　我跌坐在地上，我知道他为何将我关进锁妖塔了，也知道他为何要在那禅房中坐上七日了，是我，一切都是因为我。

　　他死了，替我死的。

　　我又是如何待他的，在他想方设法为我躲这天雷时，我说恨他，我叫他滚开。

　　你说他凡胎□□，替我挡那天雷作什么。

　　我没心没肺，怎会感念他。

　　天雷散去，金色的光点自锁妖塔上空落下，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跑过去，想抓住些什么，他就那么消散在日光下，落入泥土中，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给我留。

　　就像那日白府墙头，他用法力将名字篆在我的手心，叫我什么都握不住。

　　“法海！”

　　我喊着他的名字，此刻仍恍若大梦，发觉自此便是寻遍临安，我也再见不到他了。

　　那太痛了，我紧紧地闭上眼，泪水顺着面颊留下，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