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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按照已知情报,在下一个跃迁点到达前的某时间段他们会发动袭击,你做好准备。我这里信号不好,完成任务后自行返程。下次任务安排已经发给你了。”
      “收到,我明白了。”
      她低声应道。
      通讯仪对面传来滴的一声响,耳麦里的提示音转告她已失去连接。林伊将注意力转移回现实,低着头以长袖外衣做掩盖,将手里的针剂注射入静脉。
      剧烈的疼痛只是瞬息,冷汗仍粘住了她额间细碎的黑色发丝。邻座的女孩关心地看向她,“同学,你身体不舒服吗?”
      是个有这橙黄色透亮瞳眸的女孩,短发,也是坐在大厅中无数军校生之一。林伊鲜少收到来自他人的关心,短暂愣怔片刻后友好地笑了笑,“我没事…谢谢。”
      闻渺也笑着点点头,“好哦。诶对,你是哪个系的同学啊?长得很漂亮诶!”
      同学?并不是什么同学。林伊内心苦笑。
      “后勤系。你也很漂亮。抱歉,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好,好的,回来记得加个好友呀!”
      林伊起身离开座位,往船舱后的走廊长道上走。她的动作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多数军校生仍有说有笑地结伴交谈着。
      迅速拐进了洗手间,她在狭小的空间里仰头呼出一口气。身上的疼痛开始反复,不过关系不大。她熟练地将伤口处的绷带更换,再将作战用具装备上身。少女眉眼间略显疲惫,望向镜子中全副武装的自己,再查看现在的空间坐标与越发逼近的红点出神。
      相信舰船组的军方护卫队也发现不对劲了。预计时间还有三分钟。
      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黑发黑眸。当然那是伪装过的眸色。她自己没有这么纯正的黑色眼睛,一直是灰蒙蒙的,没有那么漂亮。
      闭上眼,整个空间也变得灰蒙蒙。林伊能隐约感知到不详的东西正在极速靠近——她的目标。它正在粘附上舰船表面的涂料,正在顺着薄弱的连接口渗透进来。一直渗透到能源舱室,再往上层前往大厅…
      没什么材料可以真正地隔绝它——唯有人类极高的精神力可以制止。但同时,能源和精神力也是它的食物,是它此行的猎物。
      林伊的感知有点模糊。
      该她出发了。
      打开精神力屏障,推开洗手间的门,没看到他人。林伊穿行于走廊上往来的人之间,没有人发现她,也没有人感受到任何一股离开的风。
      通过大厅往前前行需要权限,不过林伊不需要再往前。它已经来到大厅一角的杂物间,顺着空气循环的管道进入这里。黑色的粘稠的物态在精神力视野里显现,林伊举起了枪口。
      砰。
      精神力化作的子弹破空而行,几乎是同时的,大厅中警报四起。
      是星盗的舰队脱离隐藏状态,对他们发起了进攻。
      林伊不在乎这些,她只是要把任务完成到手。她的身形在几个高年级军校生敏锐的精神力感知中显现,铺天盖地的精神力震慑交织成网,黑色粘液在现实中显露出形态。
      一时间不能说是大变活人还是黑色的寄生种更更令人震惊,林伊冷静地,几乎没有瞄准地对着逃窜的寄生种补发了两枪。再一转瞬,她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一般越过人群将隔离瓶罩住缩成一团的粘液,灌注大量精神力将其收纳入空间。
      寄生种临死前尖锐的叫声几乎要突破精神海,林伊也觉得脑海中一片钝痛。但她莫名明白,那是恐惧的叫声。它在害怕她,本能的求生欲让它想要逃走。
      现在,杀死并收纳寄生种的任务完成了。
      灰蒙蒙的感知中失去了主要目标。还有零散的小点没有消失,但很浅淡。
      “安静些。”林伊眼前的画面有点模糊,忍着痛按着眉心疲倦地说道。
      骚乱的人群在警报声里被按下了终止符。橙黄色亮瞳的少女瞪大了眼睛,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感叹,不过好在终于听清楚了广播的提示音。
      “各位军校生请注意,有入侵者正在攻击舰船,救援即将赶到,请务必保持冷静,有序组织自卫!”
      “不对,护卫队的其他老师们去哪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出现?”
      “这位老师,我们两个是一军指挥系四年级学生。这位是智械系的,她说主控室的系统目前已经被攻陷,发送警告但没有任何响应。”
      最先站出来的高年级学生见她的徽章明显将她当做了老师。
      “该怎么做你们自己心里应当清楚,不用向我汇报。还有,智械系的那个,随我前往主控室,其他人一律不要靠近。救援马上就到,护卫队的老师上星盗舰队去了,不必担心。”
      “是!闻渺,去吧,这里我处理。”
      闻渺大步跑到她面前,眼神亮晶晶中充满不可思议,“老师?!”
      “别废话,跟上。”
      闻渺乖乖闭上了嘴。
      任务里并没有明确要求这一项。不过林伊知道,提前得知星盗袭击情报的帝国一军这次下了狠手,将护卫队换了一批精兵,势必要顺着这舰船通过新设计的秘密武器狠狠打击一波这片星域最猖狂的星盗势力。
      只是对于堪比人形寄生种感知仪的林伊来说,她察觉到了一军方漏算的一点:寄生种的降临。先生派她来这收集寄生种样本,她自然照做。
      大概是星盗方首领被控制的程度已达很深,军方罕见地翻了车。他们难道是以为,就算翻车了这群军校生也能独抗大梁返程?
      林伊有些迟疑地想了想,好像每个系的都有不少,指不定没有她插手也可以。
      不过,主控室的人大概进入了被吞噬精神力、血肉的潜伏期,一个个都昏着,随时可能二次传染,确实需要她来处理。
      闻渺看起来有一肚子的问题,林伊止住了她,“就在这里,我去给你获取权限,你来修正航道。不许往前,遇到危险我会出手。”
      “是!”
      万能权限卡,先生给她的道具。她刷开主控室的门,地上东倒西歪躺了好几个。
      林伊的精神力对于这些小东西来讲没什么诱惑力,她拿出名为“诱饵”的寄生处理器,小球发出模拟频率的波段,很快,从几人的口耳鼻处流出了黑色的粘液向她汇聚。
      它们在惧怕她,不敢上前。
      拿隔离罩一笼,再用精神力消杀一遍。今天的消耗量很大,而她其实并没有完全从上一场任务中恢复过来。擦掉流出的鼻血,林伊感觉耳朵都有些嗡鸣。
      “处理好了,你来主控室吧。弄完了?”
      “嗯,航道已经矫正。不过我们的能源被偷偷吸走了不少,无法按原航道过跃迁点。现在的目的地只能更改至最近的暮里星,暂时停在暮里星的轨道上。”
      “我知道了,记得保持求援信号发送顺畅,我会守在主控室。你集中精神准备停靠。”
      “好的老师,不过……”
      闻渺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见到林伊越发苍白的脸色,“没什么,您好好休息!”
      视野中土黄色的星球越来越大。
      林伊陪着这群学生等了一天,也算快便等到了邻近星系的救援。她用精神力模糊化了所有学生对她的记忆,然后换个样子坐航班回溯蓝星系。
      这群学生假期快结束是坐航班统一回校的学生,有些还以为会来一场热血大战,没想到无事发生说结束就结束。
      想来也不会再见了。
      林伊以普通乘客的身份上了航班,打开终端,恍惚察觉到自己又连着几天没怎么好好休息。
      她发觉自己总还是有点羡慕那个活力四射的闻渺小姑娘,虽然她应该也比她大不了几岁——哦,按理来讲,她现在应该正是读着军校的年纪。
      事实上呢?身上的伤不计其数,不过她也不怨别人,只觉得因为自己学艺不精老是受伤。不过她好像生命力很顽强,每次受伤累加到濒死时都会恢复过来。
      疼痛这种东西已经麻木了。不过确实有点难忍。过于频繁地使用大量精神力,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才两天没打针剂,又回到原型了。
      黑色的中长发随意披散。深灰色的眼瞳总是雾蒙蒙的没什么光亮。更重要的是,耳朵。狼犬样的灰色耳朵耷在散乱的发丝间,上面还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
      她不是纯种人类,是他们口中的“杂种”。
      当年一大批所谓半兽人的出现极大地污染了宇宙人族的基因库。这样的人,被剥夺了升至四级公民往上的权利。他们只能生活在落后的偏远的边陲星系,等级高一些的星系甚至不愿接纳他们当奴仆。
      为何?他们是寄生种最好的容器,甚至能与其达成共生。被寄生后,他们会受被无限放大的本能驱使,吞噬他人的精神力与生命力,为祸一方。
      同时,未被寄生的兽人多有着极大的基因缺陷。表现往往为,寿命短暂。
      哈,他们这样的人可都是要被管控起来的祸害。当年已经有过大规模清洗,活下来的大部分兽人已经流窜到天涯海角成为星盗,剩余的只有靠着药剂东躲西藏。
      林伊靠在角落里注射了针剂。
      大概是精神力虚弱的缘故,这一次的疼痛来得更快更为猛烈。她紧紧按住了自己的眉心,试图通过压迫来进行一点微不足道的缓解。
      还是得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
      她咬紧下唇。
      耳朵也疼,不过好在变回人耳的样子了。虽然只是视觉上的掩盖…大概她服用的药剂里还加了点别的东西。毕竟每次先生改进之后,她喝下去的疼痛感都是不一样的清晰。
      “任务顺利完成了。路上可能要耽搁几天。”
      消息发送出去,不出所料没有得到回应。林伊打开下一份任务的档案,果不其然又是猎杀的任务。时间不算紧迫,只说等捕捉到大致方位后再行动。
      不过,疑似寄生种母株又是什么标签?目标还足足有八位,是一起行动的组合“八人众”。被一株寄生种同时控制吗…
      林伊不太懂,但知道这会是个难缠的对手。寄生种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大部分信息是被保密的存在。普通民众也仅知道兽人容易被寄生而他们大概率不会——普通民众中能有精神力的毕竟万中无一。
      寄生种的第一目标是精神力持有者。而当这个区域内没有精神力者,它们的养分无法供给时,血肉就会成为第二能源。亦或是,被寄生后,精神力者的精神力一旦被吞噬殆尽,生命力就会成为被吸取的对象。
      林伊还见过先生实验室里的其他寄生种。有一种罕见的返祖种,它们的形态像是蘑菇的孢子巨大化,散播在空气中,它甚至渴望纯人类的基因片段。
      寄生种这一大族群的变异很迅速,有着因当地物种特色而改变形态的特点。或许过不了几年,这一片文明就会陷入它带来的困境。可是这一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现在做的,无非是,先生说什么,她完成便好。
      溯蓝星到了。
      林伊出了空间站回到地面,已经是深夜了。幸运的是,她赶上了末班的轻轨。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看着窗外的夜景出神,然后一个人下了车再徒步走个几公里,嗯,不算远了,很快就能到先生的庭院。
      “认证通过,欢迎回来。”
      庭院里的花树正值花期,林伊知道它的学名是“叠瓣渔花”。溯蓝星特有的树木,开花的时候像是下雪了一样。花瓣看起来毛绒绒的,也许先生比较喜欢。
      或许是因为溯蓝星的首都很少下雪的缘故吧。林伊想道。她也不是不喜欢雪天,只不过一片白茫茫的颜色总激起她不太好的身体记忆。听闻帝都的冬天雪景无双,城市为了那一场雪会特意打开恒温罩。她倒是想去看看,可惜去不了。
      黑漆漆而空荡的客厅。
      先生一旦有些事情,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林伊走向通往地下实验室的通道,先去进行每次任务后的常规体检,以及提交这次采集的样本。
      白茫茫的灯光刺目。林伊坐下,闭上了眼。

      -
      “怎么,你是要杀死我吗?”
      容鸠用手紧紧按压住自己的伤口。肩胛处被贯穿的伤口很深,涌出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浸湿了白色的大衣。她唇色因大量失血有些苍白,眼神中却闪烁着意义不明的兴奋。
      “自然不会。”
      青年温和地回道。被黑色材质包裹的节骨分明的手向前虚虚一伸,容鸠瞳孔皱缩,失态地大喊出声:
      “等一下!”
      青年抬起冷金色的瞳眸,漠然地允许了她接下来的举动。
      容鸠剧烈地咳呛了几声,黑色的发丝凌乱地与血渍粘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知道她是…”
      “又如何?”
      容鸠不死心地死死盯住他。他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到什么都没有。于是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生理泪水都淌下双颊,“她是不是到现在还在把你当成自己的救世主啊,哈哈哈哈…”
      “……”
      “你…要回去就解决她吗?”
      “……”
      “无所谓,无所谓…晏时清,你不知道啊,只要她的愿望是活下去…她就不会死…哈……”
      女人笑声戛然而止。仿佛有人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周身的空间变得浓稠,而后她的面容凝固在了一瞬间。
      “就算不死,也无妨。”
      青年将琥珀样的物块缩小收入空间。他打开终端看了看,荒星上没有信号。换了片地界,他看到了林伊的留言。
      看看时间,现在应该是在家休息了。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任务提前。现在就出发,空间坐标传给你了。”
      关掉她的界面,青年给多人群发了消息,“容鸠已落网。母株预选者下落已找到,我会进行确认,如果确认无误,后续我来处理便好。”

      -
      青年冷金色的瞳眸凝望着她。冷漠又锋利的视线,却不令她觉得陌生。她恍惚间觉得,被这样认真地注视一会,也不错。
      …林伊感觉自己好像做了噩梦。
      在特殊气体的麻痹下,她终于放下在外的戒备好好睡了一觉。也不算太好,但好歹睡着了。
      身上表层的伤口在仪器处理下是愈合了,不过疤痕还是留了不少。手上又新添了采样的针口。报告显示她并没有被感染,只是体内的精神力有些波动,可能是过度劳累导致。
      她审视着镜中自己纤瘦的身体。没什么肉,每次使用力量爆发后,身体总会如同不堪重负的老旧机器,明明都即将彻底崩塌,却仍有东西在维持它运转。
      然后再在疼痛中慢慢复原。
      林伊不喜欢自己眼睛的颜色。灰蒙蒙的,没有亮光。就连笑起来的时候也像一台傻瓜机器,越看越假。她不喜欢自己的理由能找出很多,却有更多的理由无法去讨厌自己。
      譬如最简单的一个就是:
      如果她都不喜欢自己了。那么“林伊”这个好不容易诞生于世的名字——就算不被抱有期待的诞生,就不再有意义与联系。那她是谁呢?
      至少她还想多体验一会活着的感觉。总会苦尽甘来的吧?如果等不到的话,就再多等一会…就一会也好。
      医疗系统建议她近期还是不要剧烈运动,避免精神力暴走以及旧伤复发。于是,林伊决定悄悄免掉自己今日的锻炼份额。
      终端滴滴地响起,她忙打开。
      不是什么寒暄或是勉励的客套话。一如既往地,他只是告知她,任务提前,即刻出发。
      林伊想说些什么又哽在了喉咙口。
      “我想养伤养两天再去…”她还是删除掉这一段文字,盯着闪烁的空白键发呆。
      她又想到回一个“好的,我明白了。”可是手指触到光屏又硬生生地顿住了。
      系统对她的体检报告都是会直接传输给他的,不过他一定没时间处理,并不知道也不在乎她伤得有多重。
      林伊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一点,直到口腔里弥漫着铁锈味,她又恍然被疼痛刺激到。
      “好,我立即出发。”
      是的,两年了,哪次不是这样的?你的命是他捡回来的,作为回报,你应该帮助他分担事物。林伊只好劝自己道。
      她拖着自己的身体疲倦地到花树下坐了片刻。不适时的,她又想起那群充满活力的军校生。他们好像总是精神充沛的,就算遇到挫折会有低落慌乱,好像还是和她的境遇完全不同。林伊其实很喜欢闻渺那亮灿灿的眼神,那应该就是她向往过的样子。
      为什么呢?
      林伊揭开手上的护腕,将针剂推入。去空旷的房间里打开工具箱,将备用能源准备好。一切熟练地就位,她回头望向自己“暂居的房间”,确实空旷得有点过头了,她走出去之后,房间就像没有人住过一样。
      她这一去会回不来吗?
      每一次出任务前她其实都会想。但答案却是,就算她没有回来也无妨。她不知道自己脱离了这片地方之后能去哪里,就像这个世界上没有针剂维持生活的兽人要么流亡,要么死于捕杀。

      -
      目的地,陨阳星。
      听名字不是什么吉利的星球。林伊换了眸色和发色,这一次,是报名了前线的雇佣兵才能抵达的星球。
      与寄生种,以及帝国边境外未知之物的交战之处。听起来很吓人,当然,她还没有去到最外层的一线。
      没人主动与看起来纤瘦阴沉的“少年”找交集。拥挤的车厢里充斥着酒味与体味,这里的交通设备都很原始,毕竟前线的精神力作战会扰乱大量智能设备的信号。
      到达战场后方的城市后,招募者在集合广场组织各类型的雇佣兵小队去往前线后方收集材料,清扫战场,亦或是布置诱饵。
      “你已经到陨阳了?”
      “是的。”
      “前线不方便联系,任务完成后自行返程。”青年想了想,看她的体检报告,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是否要提醒她一句注意保护好自己?
      好像这句话发出去有些过分的多余。她是预选母株的携带者,吞噬了如此多其他寄生种后,和“八人众”的交手不会危及她的生命。还剩下极微小的概率,“八人众”是所谓的更强大的携带者,那么她必死无疑。
      不过若是那种情况,他不会坐视不管。
      出乎意料的,对面的少女发出一条疑问。
      “请问,先生,我如果死在战场上,能委托你来帮我收尸吗?”
      其实林伊想发的后半句原话是,“你是不是一点都不介意”。
      青年思索了片刻。
      “可以。”
      “但我不会让…”
      第二条信息输入了一半,对方已显示不在服务区。

      -
      林伊混进了一个临时合伙的雇佣兵小队。对方本来就是凑人数,到了地点各自行动,所以没有嫌弃林伊这个小身板。
      她并不熟悉这颗星球,相关的立体地图也是在来的路上匆忙记忆的。黄沙弥漫,能见度很低。她只是按照灰蒙蒙的感应中,那几个鲜明的不详之物的存在走去。
      八人众,实际上只是一株寄生种控制的八位兽人。他们的形象已经密不可分,男男女女的头颅拥挤在一块臃肿的身体上。
      林伊往那个方向赶的同时,它们似乎在躲避着她远离。林伊知道这是它们有预谋的引导,她正驾驶着轻质机甲朝越来越不熟悉的地界前行。也就是说,即使她能顺利完成任务杀死八人众,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返程的漫长过程中能源耗尽,死于战场上滚滚的黄沙背后的怪物口中。
      但是林伊别无选择。两年来,无论是什么样难度的任务,她都完成了。曾经的她不敢想象任务失败,她变成没有价值的垃圾后会被丢弃去什么样的地方。屠宰场吗?在那里被清除?可是她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的机会,都是一死,她不愿意。
      沙丘之上的尘茫永不散去,正如这星球之名——陨日。林伊解除了身上的机甲,换上了外置机械骨骼。
      利刃破开长空,烟尘被短暂地划破,八人众巨大的身影从滚烫炽热的气浪中走出。
      几乎是同一瞬间,林伊的精神海遭到了史无前例的冲击。
      八人不同的声音混杂着进入她的脑海。
      “我们是同类呀,你来杀我做什么?”
      “小妹妹,你被诓骗了…”
      “过来,给我过来…”
      她咬破了干裂的嘴唇,血液的铁锈味终于拉回她一瞬的神志。抓住这一瞬,她铺天盖地的精神力蔓延开,无视身躯隐约出现的皲裂痕迹,灰蒙无神的眼睛蔓延上漆黑。
      “给我闭嘴!”
      是恐惧。恐惧与臣服的味道。林伊被放大了情绪的感官,像是本能地迷恋起这样的感觉,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无上至高的王。空洞的渴望,不,那不是自己的反应。她惊惧地发现,这根本不是她。她被寄生了?还有东西妄图操控她的身体!
      是八人众的蛊惑。灰白色的寄生种有如骨质,从林伊的七窍钻入她的脑海。而她的身体做出了更本能地自救——她在吞噬那些寄生种。
      她不想变成怪物…不想…
      “承认吧,承认吧,唯有与无上的主共生…”
      巨大化的残肢扼住她的喉颈。
      “林伊,你叫林伊,还是叫’01’?呵呵呵…人类的名字应当摈弃。忘记自我,回归母亲的怀抱呀…”
      八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围靠她的头颅。
      “和我们分享你的记忆,好不好?我们将融为一体,成为永远的手足…”
      外置机械骨骼终于不堪重负,与她的肢体一齐出现裂纹。
      八人迥然不同的声音汇聚成一股。
      “啊,你怎么将那些卑劣的人类视为同族?醒来吧,醒来吧,亦或是和我们去梦里沉沦…”

      -
      01曾从一片空洞里醒来。
      熟悉又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无时不刻运转的仪器。讨厌的消毒水的臭味。
      那是两年前的深秋。
      实验室出现了变故,身上混杂了狼犬基因的少女被长叉叉住脖颈即将死在这片新成为的屠宰场,她看向天空时眼前已有了重叠的黑影。
      被压迫的呼吸在神志恍惚间一轻。
      她努力睁开眼睛。那是她永远忘不了的画面。她直直地对上了一双冷金色的瞳眸,是温和却淡漠的视线。
      自此,林伊诞生于世。
      …
      于角色而言,晏时清更应被她称作一位称职的老师。
      兽人族存在基因缺陷,寿命不长,却也容易出天赋高的孩子。这或许是当年大批兽人出现的原因。幸运的是,林伊有着这样的天赋。
      两年以来,她在极短的时间里逼迫自己学完了基础课程。无论是机甲相关的设计、修理、驾驶,或是单兵的格斗,当然还有星际地理各个相关知识,被她称作先生的晏时清教授与她所有。
      于她而言的“基础课”,却早是同龄人,甚至远超她年龄之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林伊很难找到这两年来的“温情”时刻。
      无止境的战斗,厮杀,负伤,似乎仅此而已。
      先生待她总是温和又冷淡。他似乎也不懂怎么照顾他人生活,当然,更多的可能是仅仅把她当做一位未来的下属、工具看待,除了授课、出任务以外的时间基本就放任她自己处理。
      林伊没有生活常识,便在知识灌输下自己摸索着试探。她没什么多余的大脑空间留给审美情趣,留给生活的空隙。于是她的房间永远干净得像是无人居住过一样空旷。
      需要补充体能就灌一瓶营养液,受伤了疗伤完自己包扎。除此之外她没有需求。直到某一天她了解到军校中有很多同龄人,忐忑地提出希望去军校上学时,她才注意到自己那双格格不入的耳朵。
      “看完资料再说。如果你执意想去,我会给你办好假身份。入学等等,你自己解决。”先生抿了抿浓茶道。
      浓茶,味道好苦。喝完会很亢奋,会失眠,可是先生喜欢,她也会跟着喝。直到后来适应了苦味,她发觉自己不太敢再吃甜的东西了。
      正如她抱着满腔希冀想要去军校,对方见到她的耳朵却如临大敌。
      耳朵上从此多了一条抹不去的疤痕。
      她险些再一次被关入“屠宰场”。
      那也是她第一次精神力暴动,或许是这辈子的唯一一次?只是她知道:林伊还不想死。
      先生摆平了一切,带她回去。
      她满身是伤沉默了好久。
      青年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
      少女抬起灰蒙蒙的眼眸问他,“我的耳朵,是不是真的挺丑的?”
      也许就是在那时候眼睛不再有光亮了。精神感知的视线内一切都灰蒙蒙的。
      青年认真思索了一番,“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一下子什么都知道,又暂时不想知道的少女无法控制住崩溃的情绪,蓦地扑到他怀里——像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林伊到现在都不理解他为何会纵容自己胡作非为。他当然能轻易躲开让她狼狈地摔到地上冷静冷静,只是这一瞬间的纵容让林伊往后的情绪无可避免地拐向了另一个偏锋。
      少女柔软的尖耳蹭在他脖颈,眼泪滴滴答答沾了他一身。直到她冷静下来之后,他长年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捏住她的后颈将她提开,想了想又取下手套给她顺便擦了下眼泪。
      “冷静下来了,就该面对现实了。好了,不哭了。好好休息,后续还有任务安排。”

      -
      一个人的长大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有些东西不去面对,她总会下意识地回避最尖锐的苦痛。而面对以后发现,她早已沉沦于苦痛之中。
      不会有人伸出手将她拉出泥潭。
      “因为你们不是同类。你为什么还要将自己的同理心放置在他们之中?”
      她躺在意识的黑暗里,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说,
      “因为…我模仿他们的样子生长在他们的世界里。”
      “不,不——是因为他吧。”
      “……哈,没错。”
      林伊翻找着记忆里和他有关的片段。很少,虽然她到现在短暂的活着的两年处处都是他的手笔,但他很少真正出现在她的记忆中。
      先生的身份像个谜,林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捡她回来,让她苟延残喘至今。她不明白的有关他的事情有很多,两年的时间好像没有增加多少对于他的了解。
      他很厉害,什么都会。喜欢喝浓茶,进入实验室之后又有着一贯的职业通病——认真,严谨,但往往忘记休息。他长的很好看,会保持身上一尘不染的干净。
      随性又是一。平日休息时间,他略长的黑发会被松散地束起披在一边。困顿的时候,也会直接靠在沙发上安静地闭眼度过一整晚。哦,她好像有点明白,他的随性是从何而来。
      先生其实什么都不在乎。
      可能在他身旁的日子太短暂,他的人生里应该有不少朋友或是过客。林伊对这些一无所知,偶尔也看见过先生的挚友来访,但她只会因为那双耳朵躲在阴影里不敢出去。
      林伊对他不明白的事情有好多,这些应该都得不到答案。
      “但是你已经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你不理解自己对他什么样的感情,没有关系。让我来问问你吧:”
      “如果他让你去死,你会照做吗?”
      林伊不想死。
      “那你,是因为他的存在才想活着吗?”
      不是。应该是,不全是。这个世界很大很大,林伊其实只是想趁活着的时候找到一点他们口中的幸福。她没有体会过那样的感觉,她仍在好奇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感,让每一个拥有过它们的人想起时脸上都会有光亮。
      林伊生活的世界又很小,小到似乎只剩先生不会在乎她是个兽人,小到只剩下在庭院那棵花树下安宁的小憩。
      他对她是否是特殊的?林伊知道,不是。
      但对于她而言,先生是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里,最后的纽带。
      “如果是他让你一步一步心肝情愿地赴死呢…”
      林伊感觉哪里疼得厉害。就连意识都要溺死在密不透风的苦痛里了。
      她听见有点遥远的,又有些释然的干哑的嗓音响起来,“那,我会遵循他们的期待。”
      “我是林伊。只要一天我还以这个名字活着,我就是人类。无论身体里流淌着什么样的血脉,我的存在因这个社会而生。我不会背叛我的族群。”
      “就算你什么错都没有?就算他们因为自私而苛求你放弃活下去的机会?死后什么都没有了,林伊。你将不复存在。他们从未将你视作族群中的一员看待。”
      “林伊,你所执着的一切无非是无边的自我感动。他不在乎。他们不在乎。你的死会是万人唾骂,你的死将迎来他们的欢欣鼓舞。”
      “你以为他们会因为你的奉献而感动吗?你以为你的死能打动晏时清一分一毫吗?他们正在迫切地期待你的死亡,你正在如他们所愿地放弃自己活下去的愿望。”
      “你不应当背负这一切,林伊。你的痛苦因他们而起…”
      林伊看见黑暗中隐约的面孔。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她向她走过来,怀揣着救世主般的怜悯望向她。她抱住她,语气温柔又哀伤。
      “你从实验室诞生之初便被植入了寄生种。但那并非是母株。”
      “当你一步步杀死其他母株的预选者,当你走到现在这一步,吸收掉最后的八人众,母株便由此诞生了。是我,也是你…”
      “只需你的死亡。寄生种,诞生于兽人族群饱受污染与扭曲的庞大精神力网便会彻底消散。可是林伊…为什么一定要是我?我不想死。”
      林伊还想再问些什么,只是黑色浓稠的空间蓦地被刺目的苍金色光芒破开。
      她匆忙隐没于黑暗。林伊艰难地睁开眼睛,身上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弥漫的黄沙与炽热的烈阳。
      鲜血在炽烤下已经干涸。她的皮肤破碎,黏连着沙块。布满血渍的面庞狼狈而狰狞。她短促地喘息,将喉间的血块咳出,恍然间察觉自己正被阴影笼罩。
      黑色材质包裹的手抬起在半空,即将收紧的手势止住了。
      林伊对上了那双眼眸。冷漠而锋利的视线,一如噩梦中他的注视。
      她突然苍白地笑起来,动作牵连至伤口,却也麻木于这些疼痛。
      林伊无所谓地抬起胳膊,握住了他的手。
      “先生,使点力气,拉我起来呀。”
      青年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她脏兮兮却死死抓住他的手指掰开,挪开了她的手。
      林伊好像也明白了,松手放任那条无力的胳膊坠落。又是一阵钝痛。她不再费力地仰头去看他。
      “没能给我收尸,所以,现在要补上一刀,再带我回去吗?”
      她的声带大概也受损了,说话就像老旧的机械零件间摩擦发出的嘎吱声。很难听,很疼,但是她想说完。
      青年不去理睬她的胡话。他蹲下,臂弯揽在她的腿与背部,将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就像在抱一片即将碎掉的羽毛。
      林伊是会难受的,她也会哭。可是她现在怎么都哭不出来,大概是身体里的血液都已经干涸了。
      “别这样抱我,会脏的。”
      “不要再说胡话了。我带你回家。”
      “我没有家。”
      “……”
      她神色倦怠。有这么一瞬间她想,既然这么累了,永远地闭上眼睛睡着在他怀里也不错。
      于是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
      再次睁眼,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浓茶的香味溢散在空气中,青年端着茶杯,正坐在窗边翻看着资料。
      “醒了?”
      林伊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她抬起缠满绷带的手臂看看,又在窗边照进的光里盯着灰尘出神。
      “任务完成得很好。是我思虑不周,不知道你上次任务后又旧伤复发。需要什么补偿吗?”
      他放下手头的东西,神色还是她熟悉的一如既往的平静又温和。
      “后续还有什么任务吗?我想我好的差不多了。”
      “暂时没有。你并未完全痊愈。”
      林伊点点头,翻身下床。
      青年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你要去哪儿?”
      她径直朝他走过去,灰蒙蒙的眼瞳注视着他,嘴角抿起一个有点苦涩的嘲弄的笑,“我来讨要补偿啊。”
      这次是他仰头望向她。“可以,需要什么?”
      林伊说,“先生先闭上眼睛。”
      青年照做了。
      林伊将手覆上他的眼眸,动作轻缓。缠着绷带的手并不柔软,也没有多少温度。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被无法遏止的泪水浸染。
      她近乎虔诚地覆上他微凉的嘴唇。很短暂的接触,只是单纯地相贴。
      她只知道这么做。
      她的身躯在颤抖,哭声闷进肺腔,把头埋到他的颈窝,却不敢松开捂着他眼睛的手。青年配合地环拥住她,又听见她小声地恳求。
      “…不要看到。”
      “为什么?”
      “因为,哭起来很丑。虽然笑起来也不好看。”
      他还是挪开了她的手。冷金色的眸子注视着她,她不肯抬起头。
      “…伊。起来。”
      他很少这样叫她。
      林伊知道自己的举动极其冒犯。她缓慢地把头挪开,偏着头不去看他。
      “我只是讨要一点点补偿。”
      “对不起。”
      是他在道歉。林伊睁大了眼睛,惊诧地抬头望向他。她的眼睛像是蒙了水雾,眼角因为强忍的眼泪变得通红,或许是出于不忍,他闭上眼睛,温和地贴上她的双唇。
      隔着手套的手覆在她的后脑,后又轻轻地抚着她毛绒绒的耳朵。林伊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再次被蒙上了一层雾气。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浅淡的茶叶的香气触及她的感官。
      这样的举动已经超出了她理解的范围。他在压抑什么?这是他的施舍吗?
      为什么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
      明明应该是亲昵的举动吧。

      -
      晏时清的好友站在庭院外看着这一幕有点傻眼。
      良久,他见到青年微抬起头看向窗外,冷金色的眼眸微眯。接收到这样的视线,闵淮摸了摸鼻子,不太自在地偏过视线。虽然能感知到他的这位好友再一次俯身亲上去了,后面就完全被精神力屏障隔开不给他看。
      坏了,那他不是得等很久?
      不,他在想什么,真该死,重点不应该是他什么时候和这个姑娘好上了?!
      如果没猜错…
      闵淮坐在树下陷入了怀疑人生般的思考。
      从母株携带者到底是不是这个女孩,到如果好友动了真感情会不会因为不想让伴侣死整出天大的篓子,再到好友是不是有点偏好毛绒绒,闵淮一瞬间将脑子里无数的可能过了一遍,再回想到一年多前见到这个姑娘的时候,是否有什么苗头。
      他的这位好友性格太平淡,对于任何人的态度也都差不多。在他人的视角来看,他仿佛把自己放在近乎神的本位上对众生一视同仁,突出一个什么都不在乎。
      事实上,确实很像。
      但对于亲近一点的朋友而言,青年并非不近人情,只是总有时候会过于认真地考虑该怎么回答,结果会得出一个过于直白亦或是理智的答案。
      …当然,他确实不太在乎其他事物,对于他而言,职责是第一要务。
      都是活了很久年数的人,为了保证精神状态维持良好,像闵淮,确实会有意备份一点记忆,再多体验体验生活,保持心态年轻。伴侣确实有过几个,不过当每一段关系随着对方短暂的寿命耗尽而结束后,总有难以走出的时候。
      晏时清和他的选择不同。他或许选择的是摈弃过分的对于人的身份的认同。以此,他不太在乎时间与记忆带来的精神上的损耗。
      这便是闵淮为何如此震惊的原因,铁树开花,实在是不正常。
      他的发散思维没持续多久,青年仿佛没事人一样从房间走出,“等了很久吗?抱歉。”
      “没有,不过快给我倒杯茶缓缓,真是,吓死我了。”
      晏时清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倒。”
      “时清啊,你这是见色忘友,不厚道…呃,好吧,我自己倒,别给我飞眼刀子。”
      一口苦茶,虽然来晏时清这串门时就会来一杯,但仍旧苦得他直皱眉。提神醒脑倒是真的,闵淮又听见青年叹了口气,似乎有点无奈的语气,
      “刚才的事情不要多想,我不想过几天听见自己的八卦开始到处飞。”
      闵淮差点被茶呛着,“不是吧,你这?”
      “她精神力很不稳定。为了防止母株成功抢夺了主导权,干脆顺着她做了一点安抚工作。”
      “你还真是感知敏锐。母株…当年捡她回来的时候就有预料了?”
      “嗯。理论来讲,她是母株预选者之一。两年来,她杀死了其他预选者,自然成为最后的母株了。”
      “好。后续处理的话,容鸠那个女人说了吗?”
      “她愿意配合我们工作。事实上,01是容鸠根据自己的基因片段与狼犬的基因进行编辑后的产物。也就是说,容鸠自身也能成为寄生体。”
      “如果01的躯体贸然被杀死,母株大概率会直接跳跃转移到容鸠身上。当然,如果01主动放弃躯体要求母株转移,容鸠的躯体也将是目前第一适配。
      根据容鸠提供的方法,母株是精神力产物,也存在核心。核心被研究者称作’愿望’,只要过于强烈的愿望被完成,核心就会暴露,由此可以击杀。”
      “被寄生者所谓的情绪放大化便是寄生种通过核心互通精神力驱使的。大部分被寄生的星盗的被放大的愿望都带有强烈的野心,比如摧毁人类社会,变成最强者。鉴于非母株的愿望能力并没有那么强大,我们可以使用精神力强行击杀。”
      “以上是这两年我们统合发现的寄生机制的简述,你要是想了解具体原理,比如寄生种的产生流程,或者精神力互通机制,寄生种进化机制,我这里还有对外版简述资料,你可以拿去看看。虽然我不是专职的研究员,给你讲明白没有问题。”
      “抱歉,一下子发散了讲得有点多。结论是:完成’愿望’,击杀母株。”
      “停停停,我听明白了,不要再讲了。”除了这种对外行人讲解的时候,闵淮从没见过晏时清一口气讲这么多话。
      “我说,万一01的愿望也是诸如毁灭世界之类的,那还有其他办法吗?”
      “她的愿望不会是这个。”
      “这么笃定?”
      “没错。更何况,我可以将她暂时封存,直至她的精神力耗尽。”
      闵淮有点恍然大悟,“高啊,这就是你两年来带她在身边的原因?给予她一定的引导,将路线引向更易解决的方向?”
      晏时清没有回答,不过也算是默认。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望向闵淮,“所以,你也希望她去死?”
      他的表情很平淡。
      母株与林伊的意识已经融为一体。目前没有出现愿望被完成的寄生者,但已有样本中,强行被驱逐寄生种的兽人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没有例外。
      闵淮也同样神色认真地回复他,“我不知道你对她是什么想法。不过从我这样的陌生人角度出发,我会觉得可惜可怜,但的确是希望她愿意做出牺牲。”
      “嗯,我知道了。谈完计划,那么该进行下一步了。需要你的帮助,把人带过来。”
      …他们都知道,她是无辜者。她是万千被加害者中的一个。

      -
      “所以你是说,母株的确在我身上。不过我可以选择将母株转移给另一个人…让她拥有愿望,替我去死。那个人是,我的创造者。”
      林伊安静地坐在窗边。
      “不必着急告诉我答案。容鸠说,想见见你。”
      仿佛不久前的温存都是错觉。林伊心里感到嘲弄,不过现在的情绪比之刚才已经平淡很多。当然,更加疲惫了。
      “好。带我去吧。”
      穿过狭长的地下通道。
      林伊上前,门缓慢打开,冷气蔓延往外,形成溢散的水雾。里面的人听到动静下意识回头,然后和意想不到的人对上视线。
      “你…老师?!”
      林伊见到她的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她近乎恐慌地想要捂住耳朵,不过那是欲盖弥彰的动作。她不想再往前了。她是怎么认出她的,明明…
      闻渺橙黄色透亮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林伊不敢承认,也不愿意看她的眼睛。她不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熟悉的厌恶的神色,亦或是虚伪的躲闪。她闷闷地回道,“抱歉,你认错人了。”
      闻渺没有说话,又转头看向被镣铐束缚的正在微笑的容鸠。她呵呵地笑了两声,“01,好久不见。闻渺,别激动。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最得意的试验品,01。”
      林伊攥紧了拳头,又缓慢松开了手,指尖发白。
      容鸠微笑着继续道:
      “你觉得她和我长得有点相似很正常,毕竟她身上的基因是按照我的摹本进行修改的。她只有很低程度的兽化,却拥有极高的天赋与复原能力。”
      “你们两个,是不是之前见过?缘分还真是巧妙。”
      何止见过。
      林伊感觉浑身都在发抖。她苍白着脸,用缠满绷带的手捂住额头。
      这可不是巧合。怎么会是呢。
      他算准了她不会将母株转移到容鸠的身上,那么愿望便不是容鸠来拥有。
      这样,容鸠也无法许一个诸如“永远活着”之类的愿望。
      “0,01老师,你还好吗…?”
      “抱歉,之前骗了你。我并非什么老师。”
      “啊,可是你还是救了我们一整舰的人…虽然我后来有一段时间一直想不起来是谁救了我们,不过好在现在我想起来了。”
      “01老师,谢谢你…”
      林伊没有抬头看她,只是默然地听着这场闹剧。
      “01,差点忘记和你介绍了。闻渺,是我的女儿。你们两个年龄差不多,如果不是当年实验室横遭变故,现在应该是玩得很好的姐妹。”
      “闻渺,你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有些话想和你的01老师谈谈。”
      “好…”
      大门再次关闭。林伊疲倦地看向地面。
      冷气弥漫的空间,她单薄的身躯却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其实想要劝说我去死并不用这样大费周章。”
      容鸠摇了摇头,语气沉下去。
      “01,其实如果不是当年往你身体里植入寄生种,你很快就因为基因缺陷死去了。最初你的诞生只是因为我需要一具耐受性高的身体,却没想到,寄生种的存在抵消了抑制剂,让你拥有了意识。看到如你这么成功的实验体,还真是令我欣慰又兴奋。”
      “所以呢?您是想让我跪下来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吗?”
      “不,我是来求你的。我还不想死。”
      “原先我以为闻渺已经因为航舰失事死去了,可是我的女儿,她还活着。她因为寄生种失去了原先拥有的精神力,她为此放弃了最喜欢的指挥系去学习智械。”
      “01,他们骗了你。”
      “就算你将母株转移到我身上,愿望的主导者仍然是你。你会失去你的身体,我也会死。”
      “我知道,我曾进行的研究是错误的。我为此忏悔。那些研究本就是因为失去闻渺而起,脱下那件白色大褂,我只是个普通的母亲。”
      “我想再多陪陪我的女儿,我恳求你,不要再让他们活在寄生种的阴影下…”
      林伊倦怠地按压着眉心。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容鸠声情并茂地说完所有,脸上却满是戏弄的神情,讽刺地勾起嘴角。
      “你们都一样,都是满口谎言的骗子。”林伊站起身,淡淡地回答道,“我说过,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的确,的确。不过这台词我可是想了很久,为了配合他们完成劝说的任务。表现的应该不错吧?”
      “很不错,但我建议您收拾一下扭曲的表情。”
      “哈哈哈…01,相比之下,还是你的性格更像我。闻渺都不太像我。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女儿,我肯定会更喜欢你一些。但是作为一个’母亲’的劝诫,你真是心软得可怕。该改改这样的毛病。”
      “所以你,决定好了?”
      “……很早就决定好了。真是很抱歉,不能让您的宏图伟业实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竟然有点释然了。其实按照她被他塑造出的性格,即使什么也不劝,她得知一切后就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但是他好像并不比他人多了解她多少。不,应该是说,他远比他人手段更残忍。
      林伊有时候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错在哪了。直到后来再一想,自己已经陷入了他们带给她的误区:不是错在哪,而是他们需要减轻自己的负罪感,而强加给她的错误。
      她背对着容鸠往外走。
      容鸠突然出声道,“01。关于闻渺的大部分事情,我没有撒谎。”
      “嗯。”
      “哦对,01,你大概不知道,但我还是记得挺清楚——你意识诞生的那天的日子。因为出乎意料让我记得了,需要我告诉你你这辈子的生日吗?”
      “不用。我自己定了一个生日。”
      “是第一次见到你那位先生的日子?”
      “并不是。也许就是明天,也许是后天。很快就到了。”
      “……也好。祝你下辈子过的幸福一点,孩子。”
      女人的声音淡淡,像是最后施舍的怜悯。

      -
      如林伊所料。出门之后,闻渺请求和她单独聊一会。
      她注视着女孩那双亮灿灿的眼眸。
      “01老师,对不起,但是,但是你能不能救救我母亲…”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知道自己提的条件极其过分,她知道自己在劝一个无辜者为了她的家人去赴死。
      “闻渺。你的母亲,参与了你多少的人生?”
      林伊当然不会生气。也没有必要生气。这样的话听多了,也不会有何感想。尽管眼前的女孩只是给予过她微不足道的关心,也足够让林伊认真与她对话。
      “六年前,我的精神力被寄生种吞噬殆尽。为了救我,母亲强行将寄生种转移到自己身体里。”
      “后来家族里的人用秘术保住了母亲的性命。她去了家族实验室,之后我就一概不知…再后来,我乘坐的航班失事,与家里人失去了联系。”
      “辗转了好几个星球,我的终端丢失,只好重新注册。家族出了变故,我暂时被困在了低等星系。好在军校招生,我考上了智械系,获得了临时的二等公民证,才能返回帝国系,可惜我仍然无法联系上家人。我想我大概是被放弃了。后来我知道,我连身份信息都已变成已死亡状态。”
      “在军校读书到现在,假期的时候受同学邀请去他们星系一起过节,回来的航班上就遇到了老师你…其实当时是因为,老师你长像与母亲有点相似,所以才特别想要搭讪…”
      林伊安静地听她讲完。
      “…再后来,校方的老师帮我联系到了家族。家族的长辈告知我母亲的下落,接我来到这里,我才和母亲相见。”
      “她身体状态并不好,我也知道她犯下了很严重的罪行。…只是,我…”
      闻渺说不下去了。负罪与羞愧感几乎要把她淹没,她捂着脸蹲下胡乱地哭。
      “对不起,对不起,请当我先前的请求只是玩笑。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对不起…”
      林伊扶着她起来,让她坐下。
      “闻渺,可我不是纯人类。”
      “所,所以…?”她哽咽着抬起头。
      “所以,这样请求没关系。你们的观念里,不应该就是这样吗?”
      林伊想着,自己在她面前好像更像一个长辈了。虽然她的人生经历不过短短几年。
      她学着先生曾经对她做的那样,温和地擦拭掉闻渺脸上的泪水。又以这样平静温和的视线注视着她。
      可是闻渺的眼泪反而再也止不住一般开了闸,扑到她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明明救了很多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这样的…”
      林伊不知道。
      这样的温和似乎是最残忍的做法。
      “所以,你的母亲会没事的。”林伊认真地告知她,“不用担心…寄生种,很快就会消失在世界上了。”

      -
      闻渺不肯走。
      她说什么都要留下来陪着她过一个晚上,林伊想了想,如果是过生日的话,似乎是要热闹一点。
      在客厅里还有一个面孔,她知道,这是先生的好友,闵淮先生。同时,她也应该是闻渺口中带她过来的长辈。
      “两位尊者大人好…”
      林伊疑惑地回头看向她,小声问道,“尊者…?”
      “老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闻渺也有点疑惑,不过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正常。
      “别叫我老师…唉,算了。”
      “其实就是对精神力很高很高的人的尊称…我想了想,我好像也是上了军校之后才知道有这么一群很厉害的大人。”
      林伊点点头。
      晏时清没有打断她们两个说话。等二人小声讲完,他开口问道,
      “是有什么事要与我们说吗?”
      “确实有。”
      三人等着她的下文。
      “……哈,这么紧张干什么,我想说的是,明天是我的生日,可以陪我一起过吗?”
      她灰蒙蒙的眼眸在说出这一句话时显得笃定而认真。流光般的漆色蔓延上眼眸,转而化作潋潋的黑。

      -
      把愿望的机制浪费在这样的小事上,实在是小题大做。
      这大概会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不过林伊想在这一个对她而言最为重要的生日,过的开心一点。
      她不太知道开心快乐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但实在太难过的时候她会做出笑容。听说这样确实可以稍稍骗过自己,让自己以为正拥有快乐。
      “不过,还是请稍等,我还需要去再查查过生日需要做什么…我记得我之前拿到过的一本帝国民俗志里就有写到过的。”
      闻渺跟着她去了房间。
      一开门,一下子便沉默了片刻。
      “…这,这是你的,房间…?”
      闻渺看向几乎空白一片的房间:仍弥漫着消毒水的浅淡味道,白色的床铺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皱褶。往窗外望过去,能瞥见渔花树的小片枝桠。这大概是整个房间唯一有生气的一角。
      “应该算是,借住的房间?”
      她走向书柜,将民俗志取出来。
      “整理干净一点就容易找到了。”多余的东西布置太多,离开的时候收拾起来会很麻烦。
      闻渺咬住嘴唇,不知道说些什么。任何宽慰的话语好像都很无力。
      林伊拉着她坐到窗边的桌子旁,翻开书看。
      “哦…生日蛋糕?是甜品啊。”
      “我会做!我去同学家玩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做过…很简单的。”
      甜品。林伊之前不敢吃甜食,不过既然是生日,她有自己给的特权。
      蛋糕插上小烛灯之后许愿,再把灯熄灭。这一次的许愿应该能随心所欲了吧?
      还有什么?长寿面…这个还是算了。
      “和亲朋好友团聚庆祝的日子,由亲友赠送祝福…”书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看起来好像有点麻烦。那就和大家一起做一个蛋糕,然后结束一整天吧。
      林伊和大家讲述了自己的计划。在沉默后,他们答应了。
      夜深时刻。闵淮当了半天背景板,拉着好友说了几句话,便带着闻渺先回附近酒店住下了。闻渺来得匆忙,先生家的客房除了她仍在居住的,都没置备用品。闵淮大概是能做到短时间跨越远距离,闻渺和她道了晚安,两个人就一下子没影了。
      一时间好不容易热闹一点的房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伊回想起一整天的事情,又一下子陷入沉默,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她坐到沙发上,见着案几上的茶杯拿起来便是一口猛灌。
      晏时清也没制止她拿着自己的茶杯闷声灌茶的举动。直到他见着她被苦涩的味道呛得皱眉,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呛起来却还要往自己嘴里灌。
      他扼住了她的手腕。拿开了她手上的茶杯。
      林伊很快顺过气了,却也呛出了生理泪水。
      “…手腕很疼。”
      青年回过神松开手,“抱歉。”
      林伊笑了一下,“先生,晚安,我先去休息了。”
      她喝了这么多浓茶,会失眠得厉害。林伊想着自己能够活着的时间只剩下短短的一天与半个夜晚,她不想浪费在一片黑暗里。
      趁着活着还能再看几眼这个世界。
      如果与任务无关的事情,他总是不会拒绝她的请求,亦或是制止她的举动。
      于是他一如既往地没有对她再说任何,甚至没有回她一句晚安。
      林伊要把所有“好”的心情留给明天。总是笑太疲惫了,今天就歇一歇。
      门关上了,一片寂静。其实林伊就背靠着门坐在地板上,听着他站了一会,又轻缓地离开。房间里没有开灯,很黑,地板是冰冷的。外面有点下雨了。
      林伊心里出奇地平静。
      她要好好想想明天该怎么许下新的愿望。
      其实黑暗中她的视力也很好,出于基因的特性。她走到窗边,打开窗门,翻身走了出去。
      确实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又越来越大了。她往渔花树下走过去,地上都是被打落下来的花瓣,毛绒绒的沾了水,铺在地面上很厚一层。树下的那盏灯已经熄了。林伊靠着树干坐下,感受着落到脑袋上的从树的间隙里穿过的雨滴。
      她不太喜欢耳朵沾了水的感觉,也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说不清楚是否在等谁,但她想坐在这直到黎明。
      竟然隐约有了点困意。
      她蜷缩起身体,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埋下去。
      迷糊间又只听到一声叹息。随即又是身体悬空的感觉,她攥住手中的衣领,“…不走。”
      确实没有走。
      好像也没过多久。林伊在清晨醒来。
      雨仍在下。清晨的天空迷迷蒙蒙地微亮,渔花树的花瓣已经泡得发软,好在它不是什么香气浓郁的花。空气吸进肺部是冰冷的。
      林伊确实保持着抱膝的姿势睡了几个小时,只不过身上裹着绒毯,把她团着围住。
      也没有什么湿漉漉的被雨淋了一宿的感觉,干燥又温暖。她的周身被划出一片干燥的地带,是精神力屏障起的作用。
      林伊四肢有些发僵,顺着飘来的浓茶的香气往边上望过去,青年散着发又在坐着喝茶。
      林伊披着毯子挪过去,拿过他手中的茶杯又灌了一口。
      他神色有些无奈。
      “我去再给你拿个杯子。”
      她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起身。黑色的眸子只是看着他,抿着唇,也不说话。
      “伊,生日快乐。”
      “先生…可以多说几遍吗?虽然我看风俗志上说自己开口讨的祝福没什么用,不过我的朋友好像太少了。”
      大概这在林伊这一辈子的记忆里,屈指可数的拥抱次数又多了一次。
      他没有重复那四个字。只不过这一次答案不一样了,他说,
      “如果你改变了想法的话,或许我们能另寻…”
      不理性的答案。不切实际的答案。
      其实只是单纯地抱着他,或是被他抱一会,她应该就会很开心。可是每一次的拥抱总是在她最难堪最痛苦的时候,好像溺水者奋力攀住的稻草,再挣扎出水面吸一口气。
      还有一次拥抱是和闻渺。那样的感觉又不相同,她好像能体会到那份微薄的血脉的牵连,她大概在短暂地和她的相处里理所当然地把对方当做了家人。那时候,是林伊不想让她太难过。
      她终于体会到一种夹杂着复杂情绪的温暖。
      “不,我想过生日的。今天对我而言是个重要的日子。先生,我现在很开心。”

      -
      和他们一起制作了蛋糕。
      就连不太熟悉的闵淮先生也意外地平和,很顺利地融入了闻渺发起的混乱的抹蛋糕奶油战争中。
      林伊举双手投降。
      脸上大多奶油是闻渺和闵淮的手笔,先生也有参与其中。闻渺一开始不敢去偷袭两个前辈,后面上头了也只敢往闵淮脸上拍。
      林伊不一样,每个人脸上都有她的手笔。
      都是心照不宣的纵容,先生脸上被她抹了好几块奶油。几人彼此一对视,脸上都是相当的精彩。
      林伊忍不住一起笑出了声。
      在闻渺的帮助下,几个厨艺废终于完成了蛋糕的制作。歪歪斜斜躺着的蛋糕上插着三个小烛灯。
      闵淮和闻渺很体贴地一起拿着蛋糕去了客厅,把剩余的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林伊看着他被抹满奶油的脸,噗地笑出了声,又马上别过头,眼睛已经湿润了一片。调整了一下情绪,她又踮起脚凑过去。
      “这么纵容我?躲开应该很容易吧。”
      躲闵淮的奶油时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青年冷金色的瞳眸温和地注视着她,“那可以帮我擦擦吗?”
      “可我脸上都没擦完。”
      她舔了舔嘴边的奶油。真是甜得过分,有些齁人。
      林伊低下头开始自言自语。
      “先生,你真的好厉害。不过在你身边几年的时间,你已经叫我能心甘情愿地去赴死。…我现在都不能习惯甜味了,奶油真的好甜,太甜了。”
      “开心,要开心一点。明明大家都应该在期待这一天。能为我笑一下吗?先生。”
      他承认自己做不到。
      他不会给自己找理由开脱,是他成功地完成了他的职责,过程中以残忍的手段逼死了一个无辜者。
      他从决定捡回她的那一刻就背负这份罪恶。
      他承认自己的确高估了自身的冷漠。他承认自己的确感到后悔。他承认自己对她的情感远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复杂,却不会去深究。
      用一个人换取祸及世界的灾厄消除,于是世人只会欢欣鼓舞。
      林伊并不觉得这番话会刺到他,也不为此感到半分的快乐。他不会在乎的。他什么都不在乎。
      -
      “接下来是不是要先关灯?”
      “好像是。”
      灯熄灭了。小烛灯亮着微弱的光,照亮四个人的面庞。
      “…那我开始许愿了。”
      林伊闭上眼睛。
      “我希望,在我死后,大家都会很快忘记我。”
      还希望,这个世界能变成好一些的模样。
      …哈,不过他们怎么会因为她的死难过呢。
      闻渺想开口告诉她,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可眼泪止不住地冒,她只好捂住自己的嘴不要出声打断她。
      随后林伊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小烛灯按下了开关。
      小烛灯熄灭了。
      她微笑着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好像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后的安眠。
      -
      黑暗中,闻渺的啜泣声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良久,晏时清打开了灯。
      林伊安静地趴倒在桌子上,手还覆在开关上没来得及挪开。她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也许是过于疲惫吧。
      少女的另一只手心攥着一枚结晶。
      晏时清再一次抱起了她。这一天的拥抱次数,都占据了她这一生次数的三分之一。他想到。她的身体很快散去了余温,变得冰凉。他记性其实很好,每一次拥抱的场面都记得很清楚。
      根本不需要所谓地击杀母株。愿望完成的一瞬间,她的意识与母株的气息消散的一干二净。就像一种净化。
      青年沉默地抱起她离开了客厅。
      “时清,你去哪里?”
      “你先带着闻渺去看一下容鸠的情况,我带她去…下葬。余下的事情,拜托你了。”
      原来生命的脆弱能到这样的地步。像是一碰就碎的纸偶。抱在怀中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
      “伊,晚安。”
      青年抱着她的背影隐没在雨夜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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