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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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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我个头从土灶台长到老式大红木椅背的时段。
古人常说小孩眼睛能看见些大人看不见的东西,那天是个一半晴朗一半阴交杂的天气,到了晚上的时候落下伶仃几粒星子,更高的天上是沉甸甸,无尽头的黑。
家里就两张床,一张放在楼上落灰,过年的时候人聚齐了住不下再拿出来凑合,一张在楼下我和外婆平时用来睡,我俩各睡一头。
外婆老是说我睡相不好,要是睡觉是站着的,我一晚上能奔出二十里地。
有些经历大概是回忆的时候才能觉察出奇异。我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总觉得该有些什么前兆,比如那天晚上天是不是格外沉?或者那段时间是不是生病了?
事实上那天什么特别的事情也没有。甚至于让我至今记忆深刻的那件事,在那时候也是平淡的一掠而过,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照常看完了两集黄金八点档的抗战电视剧,外婆看第一集的时候还能中气十足的骂几声狗日本小鬼子,到了第二集的时候就昏昏欲睡的倚在床头柜边,手里还攥着几粒剩下的瓜子。
我那时候也熬不了夜,跟着她一起打瞌睡,一老一小在电视屏幕的微光下眯瞪着眼一个靠床头一个倚床尾,像夏日烈阳下蔫了吧唧偶尔随着外界声音颤动一下的两片树叶。
然后两集放完片尾曲响起来,外婆就粘巴粘巴皱了的眼皮,醒了一半。这时候她就起来,放下瓜子,把我也叫起来,关了电视,祖孙俩一起上一趟厕所,就正式要睡了。
我睡眠一向是好的出奇,睡着了别说打雷,拿棍子打我我都不知道。(另外提一嘴,我睡着之后拿棍子杵我也杵不醒是外婆亲自试验过的,因为我睡觉把门栓上了,她进不来。)
但是那天睡着之后却是少见的做了个梦,梦中有女子咿咿呀呀的唱着戏词,就在窗外。
我分明躺在床上,却觉得像是坐着,往窗外看,一片漆黑的底子里晃出些花里胡哨的颜色来,红锦黄带青绸,层层叠叠的弥漫在一处,那婉转纤细又听不甚清楚的戏词就从那儿旋吟出来。
我听的看的分明,偏偏身子又睡得沉沉难以醒来,像极了鬼故事里的情节。然而除了听了一折子模模糊糊的戏之外,其他再无异常。
我早上起来,同外婆说了这件事。外婆脸色沉沉的把枯瘦却温暖的手掌按在我头顶,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语句,而后对我说道:
“别想了,把这事给忘了啊。”
我懵懵懂懂点点头,果然转身就忘了。
再过一阵子,约摸有大半个月了,外婆突然拿回来几包黄纸裹着的香灰,拿茶碗用温水泡了叫我喝下去。
我一边莫名其妙一边咕嘟咕嘟灌了两碗香灰水进肚,外婆的眉心才稍稍舒展开一些,于是趁机问了几句,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事。
当时还小,前头还疑问纠结着,后面一玩起来再加上写作业,马上又把疑问抛之脑后,只是这次记在了心底,闲着没事还能拿出来琢磨一下。
外婆养了鸡和鸭,为了生计,光是种点青菜根本不够两个人吃,还要省出点拿出去卖然后买肉,何况是我正是长身体要营养的时候,一天三顿正好,四顿五顿也不嫌多。
外婆也有田,但是她老了,一身都是病痛,种田已经力不从心,而外公早早去了,她也没个老伴,只剩下一个不懂事的我。
我没爸,据说亲爸嫌我是个女儿还头大,不过跟我妈吵了几架打了几架好歹把证领了给我落了户,然后我满周岁他们就离了婚各奔东西去了。
我妈倒是不嫌弃我,可惜她自己一个人生活都艰难,于是只能把我丢给外婆一个人去外面打工,赚了钱使劲扣搜着也要寄一点回来给我和外婆。
我很感激她,因为外婆常说没有我妈我俩就饿死了。
但我知道饿死的只会有我一个,因为舅舅和大姨三姨不会不管外婆的。
无足轻重的只有我而已。
又是个夏夜的时候,我躺在草席上听着外边蛐蛐一声一声的叫,只要这些虫子不蹦到我眼前来,我还是挺乐意祝它们活的自由自在的。
电视里炮火还在轰隆隆的响,外婆的眼睛也从亮晶晶变得模糊,上眼皮耷拉下眼皮,歪在床头似睡非睡,手里还拿着蒲扇。
我却是想起白天在电视上找到的戏曲频道上唱的戏,不知道是什么戏,没看见名字也听不出区别,从中间开始看的,穿着黑白长衫的青衣水袖飞舞,咿咿呀呀的调子从老电视里悠悠转出来。
但是外婆晚上不准我听戏,她自己也挺爱看戏曲的,但是晚上从来不听,一旦天色暗下来有了暮色准调到别的台。
我又梦见了一派姹紫嫣红,桃腮粉面,身姣影窈,步步生莲,唱念做打字字锦绣,流光百转台上人如烟。
清亮婉转的腔调来来回回的在梦境里回荡。
那青衣唱的:“经年不作花月夜,琴弦落定此情说,七十又九铜钱来,九十又七命数去,一曲长命百岁欢……”
微凉水袖铺面而来,胭脂与桃花在我鼻尖掠过,再望去只见一桌二椅红漆鲜亮,台面上戏子却模糊不清,伸手要抓,也抓不住了,如烟水袖梦中戏都一并远去。
我从梦中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