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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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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老会议散后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沈夫人耳朵里,她听完孙嬷嬷的回禀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菊花上。她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透过那花看其他什么。
孙嬷嬷知道她在盘算,于是安静地立在一旁等着。
过了许久,沈夫人搁下茶盏,声音听起来倒是不轻不重的,“他真要娶那个寡妇?”
“公子是这么说的,而且是当着几位族老的面,说‘苏锦若愿意嫁,她就是我的正妻’。”孙嬷嬷将沈晏清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又补上一句,“您是不知道,当时三叔公气得拐杖都敲断了半截,十一叔更是直接拍了桌子,可公子愣是一句话都没让。”
沈夫人笑了一声,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手拨弄了一下鸟笼的铜钩,笼中的画眉受惊扑棱了两下翅膀,落了几根细羽。贵妇人低头看着那几根羽毛落在窗台上,被风吹得打了个旋后,慢慢说道:“他倒是痴情。一个寡妇,一个在书院里给人端茶递水的杂役,他居然要娶来做正妻。沈家的嫡长子,娶一个寡妇,这话传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当然……我的意思是,传出去才好。传出去了,怀璋的前程就更有指望了。”
孙嬷嬷微愣,没敢接话。
沈夫人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精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既有算计得逞的愉悦,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你想想,那沈宴清是嫡长子,族中那些产业、田产、铺面,名头上虽说是沈家的,实际上大半都在他手里攥着。他爹不管事,我插不上手,怀璋又还小,这些年我忍着他在沈家当家做主,不就是因为他是嫡长子才名正言顺吗?”她走回椅子前坐下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可他自己要把这个‘名正言顺’往泥里踩。娶一个寡妇,门不当户不对,族老们反对,外人笑话,他在族中的威望就会一落千丈。到时候谁还会拿他当沈家的脸面?”
孙嬷嬷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试探着接了一句:“夫人的意思是,公子若是执意要娶,他自己就把路走窄了?”
“路走窄了是轻的。”沈夫人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时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约是凉了些,口感便次了不少,但她没有让人去换,只是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瓷壁上轻轻点了一下,“他若是娶了那个寡妇,我倒是想顺水推舟,让族老们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京城那些世家大族最看重门第,他沈家的嫡长子娶寡妇……那怀璋往后要议亲,谁家不掂量掂量?那些高门贵女的门槛,自然就低下来了。他沈宴清够不着不要紧,但怀璋够不着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孙嬷嬷犹豫了一下,“公子若是被逼急了,直接分家呢?他手里攥着那么多产业,若是另立门户,族老们也拦不住。到时候沈家的产业被他带走大半,怀璋少爷还能剩下什么?”
沈夫人动作停住。
这其实正是她最怕的事。沈宴清这人平时看起来温润如玉、进退有度,可一旦被逼到墙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年柳家退婚,科举名额被她做手脚,他一声不吭地忍了,可后来他用了三年时间将沈家大半产业的控制权悄无声息地收到自己手里,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了。他如果真的分家另过,怀璋将来能继承的不过是祖宅那几间老屋和族中公产的一小部分,沈家的根基,那些盐引、茶庄、绸缎铺、当铺、田产,统统与他无关。
“所以不能让事情走到那一步。”沈夫人抬起眼来,“既然沈宴清认定了‘非那寡妇不娶’,也不能让那个寡妇觉得‘沈宴清是非她不娶’。”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好似在跟孙嬷嬷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去找人递个话给那个苏锦,不要从沈家的名义,从一个‘好心人’的口吻。就说沈宴清为了她跟族老翻脸了,要分家,要放弃沈家嫡长子的身份,要为了她跟整个家族决裂。”
孙嬷嬷疑惑道:“这不是让那寡妇感动吗?她若是感动了,岂不是更愿意嫁?”
沈夫人笑起来,“她是个寡妇,在书院里做了两年杂役,被人当众揭了短也不吵不闹,辞了工也不纠缠,自己找了活计搬出去住。这种人最怕的是什么?不是穷,不是苦,她要是怕这些,还不早早就扒着沈晏清不肯放手,她这种人是怕欠别人的。”
沈夫人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那她越是懂事,就越会主动离开。到时候可不是沈家容不下她,而是她自己要走。”
就当沈夫人安排这些事的时候,顾长风正在会仙楼二楼的雅座里等着沈宴清。
不过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茶都换了三遍,沈宴清才推门进来。顾长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好友那张英俊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衣袍的领口也比平日皱了些,像是并未注意到平日理所当然会整理好的细节。
“你昨晚没睡?”顾长风给他倒了一杯酒。
沈宴清坐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才说了一句,“睡了,没睡着而已。”
顾长风又给他倒了一杯,这次没有急着问,原本想等着他自己开口,但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只好自己开口:“听说你把你们家三叔公他们都叫去了私宅,说要把那个苏娘子娶进门?”
“你消息倒是灵通。”沈宴清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临州城就这么大,沈家嫡长子要娶寡妇的小道消息,传起来那简直比火烧连营还快。”顾长风展开扇子摇了两下,又合上搁在桌上,“你打算怎么办?我想族老们肯定不会答应的。”
“我也没打算让他们答应。”沈宴清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我知会他们一声,不是低三下四请他们点头。”
顾长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但是啊,沈宴清,你光在族老面前放狠话有什么用?苏娘子那边你搞定了吗?”
沈宴清转过脸来看他,眉间微拧。
“你沈宴清在外面威风八面,可在她面前,你可就算不上什么喽。”顾长风把扇子啪地拍在桌上,“你瞧瞧人家温小大夫去诊脉,苏娘子眉头就是松的;你去送东西,她客客气气叫你一声‘沈公子’,转手就把东西搁在角落。你自己想想,这是为什么?”
沈宴清没有接话,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摩挲着,半晌他才开口。
“我送过她一支金簪。那回在私宅正厅,我把几支金簪摆在她面前让她选,她选了最重的那一支。我本以为她是贪财,为图好处,也许还觉得攀上沈家这棵大树能让她在临州城站得更稳。所以我那时候想,果然不过如此……但后来她把那支簪子折算成银两,又托平安还了回来,还真是分文不差,只当那金钗是临时周转的救急钱。敢情是我给她什么,她就还我什么,她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要和我两清。”
顾长风继续听他说。
“可温景送的东西,她从来没推辞过。”沈宴清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一种顾长风很少见到的茫然,“红糖,红枣,不值钱的药囊……她反而全都收了。顾长风,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顾长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景送的是病人该收的东西,你送的是债。苏娘子这不是分得清清楚楚。”
沈宴清没有回答。
“说了这么多,人家苏娘子什么都不欠你的,反而是你想欠她的,对吧?”顾长风替他回答了,“你想欠她很多很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上。可她已经把账都结清了,一分一厘都不剩,所以你连欠她的资格都没有。”
见沈宴清将手掌覆在脸上用力搓了一把,指缝间漏出的呼吸粗重而紊乱。顾长风叹了口气,拿起酒壶替他斟满。
“那你也先别想什么‘娶不娶’的事……那还远着呢。你先想想,她现在最需要什么。苏娘子怀着孩子,一个人住在赵虎那铺子的二楼,每日还要去瀚文堂校书。你空着手去看她,站一会儿就走……你这是去看她,还是去给她添堵?”
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更缓和了些。
“你明天别空手去,带点东西。什么汤汤水水的,补身子的,别整那些金银首饰,我猜她也不要那个。你就实实在在的,拎个食盒,到了更别提那些有的没的,就说‘补身子的’,放下就走,别杵在那里等她说谢谢……反正我猜人家肯定不会真情实感说这个。”
沈宴清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顾长风脸上。
“你倒是比我还了解她。”
“我那是了解她吗?我是了解你!”顾长风展开扇子摇了两下,“你沈大公子这辈子做什么事都讲究排场。送礼要送最贵的,办事要办最大的!可我这个明眼人算是看出来,苏娘子根本不吃这套。她吃的就是温景那种,什么每回带点不值钱却恰好能用上的东西,说些不逾矩却恰好能让她安心的话,苏娘子不就收下了?”
沈宴清看着他,桃花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像是困惑,又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之后的不甘。
顾长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展开扇子摇了摇,“你看我做什么?我又没追过寡妇,我这些都是从话本子上看来的,你爱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