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不是一个号码而已为啥要自卑? ...
-
宿秧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人。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一点眉毛。
那人依旧穿的那天的浅灰色休闲外套,只是拉链拉得低了点,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
他先开口道了歉:“刚才走岔路时光顾着辨方向,没留神你从旁边的巷子出来,差点撞到你,实在对不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宿秧胳膊蹭红的地方,又追问:“胳膊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那人又问了一遍,见宿秧半天没应声,语气里的担心更明显了,伸手想碰他胳膊,指尖刚要碰到蹭红的地方又缩回去,只接着问:“真没事?刚才看你抬胳膊时顿了一下,是不是蹭破的地方渗血了?”
宿秧赶紧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放得有点低,带着点不好意思:“没事,就蹭掉点皮,不碍事的。
那人没再坚持送医,却从钱包里抽了几张钱,又找了张纸,摸出笔飞快写了串号码,一起往宿秧手里塞:“我叫沈砚,这钱你拿着买点药,要是后面疼起来,就打这个电话找我。”
宿秧的手突然僵住,指尖碰到纸币的温度,还有纸上没干的墨迹,他没接,也没说话。
他没钱,用不起公共电话。
他也没有手机,连个能存下号码的东西都没有,就算接了,这串数字也只能成为一个没用的摆设。
就算可以,他也没勇气打过去。
宿秧的目光悄悄看了眼沈砚身上的浅灰色的外套,料子轻薄得透光,肩线却不塌,就算是他,也能看出这衣服绝对不便宜。
两人之间的差距,就像隔着条看不见的河。
沈砚见他不接,把钱和纸往他手里塞了塞,语气带着点坚持,却没硬来:“拿着吧,也不是什么多的,擦个药够了,不然我总惦记着你胳膊会不会疼。
宿秧愣了愣,点了下头,突然转身就往路口跑,
背后沈砚还在喊“慢着点,别摔着”,宿秧没回头,只觉得口袋里的纸和钱硌得慌,跑的时候手一直攥着口袋,生怕那纸掉了,心里又慌又乱。
宿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又是为什么突然跑得这么快,他只知道在沈砚说加一个联系方式的时候,他感觉惊喜,但更多的是自卑。
是的,自卑。
他沿着街边跑了两条巷,最后在老槐树底下看见李叔的三轮车。
李叔常在这等去村里的人,他之前回村总坐李叔的车。
“李叔,回村。”他喘着气跑过去,扒着车边坐上去。
李叔回头看他一眼,发动了三轮车:“秧子,这是从镇上回来?你爸那事……村委会后来没再找你?”他问得慢,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打听,连握着车把的手都顿了顿。
宿秧刚坐稳的身子有些僵住,但还是第一时间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闷:“没。”
头顶的天空压着层浅灰色的云,又被大路丢到了身后。
李叔从后视镜瞥他:“胳膊咋了?蹭红了一大片。”
宿秧垂眼看过去,正好看见胳膊上那片红印子,他赶紧把胳膊往怀里抱了抱,将红印子遮得严严实,有对李叔摇了摇头:“没事,不小心蹭的。”
车颠得厉害,宿秧靠在铁皮上,脑子里反复晃着沈砚递钱的样子,还有那句“有事找我”,胸口闷得慌,心里发紧,说不上来是啥滋味。
过了会儿,李叔又开口了,“你爸那抚恤金,按理说该尽快发下来了,你要是没精力跑,叔下次去镇上帮你问问?”
“不用了叔,”宿秧摇了摇头,“就不麻烦您了。”
李叔叹了口气:“跟叔还客气啥?你之前也帮过我不少忙,这点事不算啥。对了,你之后要是想找活干,镇上饭馆招工,我帮你留意着?”
宿秧摇了摇头,李叔也不问了。
车轱辘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路边的风景从绿叶慢慢变成了水稻。
宿秧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捏着那张写着号码的纸。
他想起沈砚刚才伸手想碰他胳膊又缩回去的样子,心里又酸又乱,头靠在车栏上,闭了眼,脸颊却悄悄热了起来。
三轮车往村里开,快到自家那条巷时,宿秧提前下了车。他刚拐过路口,就听见二伯家堂屋里传来二伯母的大嗓门。
那声音没遮没拦的,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伯家的大黄狗趴在门槛上,看见他过来,抬了抬眼皮,没像往常那样凑过来叫,又耷拉下脑袋。
宿秧本来想直接走,却听见了他的名字。
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二伯母的声音:“我跟你说多少遍了!那钱是宿迁留下的,你是他亲弟,凭啥便宜了宿秧那个野种?”
二伯的声音听着没什么力气,好像是正含着烟:“别个官家怎么分就怎么分,这钱轮不到我们。”
二伯母拔高了声音,“要我说你就不该去告诉他,就该自己去认领那尸体!他就是他妈跟人偷情生的,算什么宿迁的娃?凭啥拿宿迁的钱?”
“你他妈别胡说!那是我哥养了十几年的娃,”二伯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火气,“宿秧跟亲的没两样,你再敢说一句‘野种’试试!”
“我胡说?”二伯母也急了,拍着桌子,“养十几年就不是野种了?再说了,你哥对他什么态度?你把这钱给那小崽子,说不定你哥死不瞑目。”二伯母拍桌子,“你哥的房子、钱,都该给你!你倒好,还帮他说话!”
二伯顿了顿,像被噎住,过了会儿才闷声:“这钱没关系,人警察都说了,留给秧子。”
“他说给就给?”二伯母冷笑,“你就是窝囊!连这点东西都争不来!”
二伯母越说越气,“你到底在想些什么?那钱咱们拿过来,能把西屋翻修了,你还犹豫啥?”
二伯还在继续说着,“宿秧还小,又分化成了alpha,说不定能继续完成学业,这钱是他的就是他的,你别打主意!再敢说他是偷人生的,我抽你!”
二伯母冷笑一声,“我说怎么了?事实还不让人说了,我告诉你一个偷人才生出来的崽子,读再多书也是贱种!你明天就去村委会,就说宿秧不是宿迁的种,那钱该归你!”
二伯拍了一下桌子,“你能不能别乱说他,宿秧就是我哥的娃。”
“他的娃?”二伯母冷笑一声,“我看是你的吧?不然你为啥老护着他?”
“你放屁!”二伯突然提高了声音,又很快压下去,“你是不是有病?”
宿秧站在树后面,胳膊上的疼突然翻上来,顺着骨头往心里钻。
“我有病?我看是你病的不轻。”
二伯没再说话,堂屋里只剩二伯母的抱怨声。
宿秧想走,耳朵却不听使唤,“野种”“偷人”,每句话都往他的心里钻,胳膊上的疼也翻上来,一抽一抽地往骨头里渗,让他却连抬手捂耳朵的力气都没有。
堂屋里的吵声渐小,宿秧才慢慢挪步子往家走。
摸到旧木门时,眼泪突然砸下来,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砸落。
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一下又一下,胳膊不小心蹭到粗糙的门板,一阵剧痛传来,宿秧下意识地迅速缩了一下。
等哭够了,他又蹲下来,在门旁花盆底下摸钥匙,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哆哆嗦嗦掏出来,轻轻推开门。
打开门,屋里黑得很,他没开灯,摸着墙走到桌边,扶着桌沿干呕起来。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宿迁只不爱自己。
怪不得宿迁从来没对他好过半分,怪不得家里永远冷清清的,怪不得。
宿秧吐了很久,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涌,呛得他眼泪更多。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疼,不仅身体疼,心也疼。
宿秧吐得浑身没力气,最后扶着桌沿慢慢站直。
他想起宿愿走之前看他的眼神和话,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宿愿会不会给他留了点什么?
会的吧,会留下什么的吧。
哪怕是封信,是信也好。
他走到宿愿的房间,翻遍了书桌的抽屉和衣柜的角落,最后在床底的旧箱子里,摸到了一个被荷叶包裹的东西。
荷叶早就硬了,一摸就掉渣,打开里面,是张拼好的录取通知书,纸边用胶带粘得整齐。
是宿秧的录取通知书。
他的录取通知书。
宿秧盯着这张纸,突然什么都懂了。
眼泪涌上来,他哭出了声,胃里翻腾着,踉跄到门外扶着墙干呕,依旧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远处的巷口,有个身影停顿了几秒,又悄悄退了回去。
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通知书,哭了很久。
第二天天没亮,外面还暗着,宿秧就已经出门了。
等路过二伯家,又听见院外有狗喘气的声音。
他看见二伯家的狗躺在门槛上,肚子只有轻微的起伏。
这狗养了五年,去年冬天开始就不对劲,一直咳,二伯嫌麻烦没管过,如今眼看就快不行了,看见他过来,只抬了下眼又闭上,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宿秧没停,顺着土路往村外走,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可黑暗却没有再追上他的脚步。
他要走出去,走夜路,然后再也不回头。
最起码他要活过那条苟延残喘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