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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仗露】你还是少年模样 ...
*全文20k,一发完
*HE
0.
岸边露伴时常会做一个梦。
他会与那个人在陌生的街头相遇,对话。梦里面有时是那个人叫住往前走的自己,有时是自己在陌生的街道中拉住驻足看风景的他。梦里他们仿佛彼此是不认识的,借由一段无关紧要的事情挑起话头,在情感的最表层进行交流,他们会像相遇在异乡的陌生旅客,交谈中发现彼此的细微共鸣,漫步在喧闹的街头。
梦里他们每次聊的内容大抵不太相同,不过也并不重要。他们总会在夕阳下沉时分别,可能是在街头的长椅上,可能是在水流渐歇的喷泉旁,但那个人总会先提出告别,让正在兴头上侃侃而谈的岸边露伴讷讷地停下,那人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一声再见,接着转身离去,只背着身朝岸边露伴挥挥手。
他道别的样子很随意,像在与第二天还会相见的朋友打一个招呼,带着一天相处带来的满足感,盈满着开心。夕阳斜斜地从那边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一层幻梦般的橙色,他渐渐走远,拉长的影子也从岸边露伴的脚边晃动着虚幻起来。云朵飘过夕阳,让这一片天暗沉了一瞬,再一眨眼,那道影子便消失了,他也不见了。
岸边露伴的梦境到这里并不会结束,他仍然会在异国继续他的旅程,梦里有迷人的风景和有趣的故事。他走过大街小巷,看肤色各异的人,和沉淀历史的房屋。回程时他又经过那处熟悉的街道,在最后一次踩上那块与他相遇的砖石时,他便突兀地意识到,他是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
于是他便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透过薄薄的窗帘去看挂在天上的幽幽月光。他起身,给自己倒一杯水,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让他又吞咽了几口。但水已经放凉了,只一路带着冰冷,滑进他的胃里。
1.
“喂,康一,你有没有觉得仗助那家伙这段时间怪怪的?”
“你是指他今天进教室的时候左脚绊到右脚摔跤的事,还是说他摔了以后滚了三圈以十分精彩的受身动作顺滑地站起来的事?”
“噢噢那个动作真的很精彩!全班都起立鼓掌了!不过我不是在说这个哟,是说他最近一直一副梦游的样子,喊他也不答应。”
“明明是同一件事吧。仗助君今天又迟到了,在老师讲课的时候从后门溜进来居然还能走神到平地摔跤。”
“噢!这么一说确实。所以说啊,虽然我很笨不是很懂,但是仗助他是不是......”
“对,他就是......”
“中邪了!”
“恋爱了!”
“啊?”
“啊?”
“唉,亿泰君,仗助君他明显就是恋爱了啊。你看他现在托着腮看窗外,一副能把天上的云想成爱慕对象然后傻笑的样子。”
听到广濑康一的话,虹村亿泰将视线转向东方仗助的位置。明明已经是午休时间了,他仍然摊开着第一节课的书本,一副出神的模样盯着窗外,脸红红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友讨论的话语只嗡嗡地隔着段距离,东方仗助的视线落在枝头要坠不坠的红色枫叶上,一阵秋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抚过脸颊,亲吻他的耳垂,让他的耳朵尖儿都红了。
东方仗助与岸边露伴的第一次相遇,那是天气刚刚开始热起来,足以称作是夏季的时候。放学回家的路上,东方仗助拽着制服的领口,另一只手扇着风,试图驱散点突然到来的热气,心里盘算着将内衬换成薄一些的背心。
侧边的墙上哒哒地跑过一只野猫,尖锐的爪子摩擦砖块的声音吸引东方仗助抬眼去看,猫咪在树影笼罩下的墙头优雅地走过,在爪子触碰到被阳光晒得有些滚烫的地方时,用肉垫飞快地点一下,接着跃过这片光亮,又到下一个阴影处晃着尾巴踏起步子。
一阵微凉的风从街的对面吹过来,从东方仗助的耳边吹过,蹭过他脖颈间的汗珠,带走了些初夏的温度。东方仗助将视线从跑远的猫咪那收回来,落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岸边露伴就是在这时撞进东方仗助的眼睛里的。
他面向东方仗助站着,被这阵从身后刮来的风吹得头发凌乱,抬起一只手将飘到脸侧的发丝按到耳边。他穿着一身轻薄的针织衫,外面套着件米色的风衣,垂着的手虚虚地握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他突兀地站在那里,像一副割裂开来的画,一边是杜王町的夏,一边是独属于他的秋,东方仗助甚至觉得自己在抚过他的那阵风里看见了彤红的枫叶,吻过他抬起的指尖,又朝自己飞过来,带来一丝干燥的凉意。
东方仗助不由得抬手去抓那片并不存在的叶片,急切地向前迈进一步,却只抓到早夏尚且凉爽的微风和扑来的甜香。他的脚踢到一颗石子,在地面上弹跳几下,撞到了那人的鞋尖,让那人盯着墙上经过的猫咪的视线转而收回,盈着光亮的绿色眸子看向对面的东方仗助。
那人的视线先是落在了东方仗助的脸上,接着扫过他的发型,又上下看了看,带出些兴味的笑意来。东方仗助在他的打量下不自在起来,向前走的步子缓缓停下,收回手拘谨地垂在身体两侧,在看不见的地方抠住口袋边的一小块布料反复捻着。
明明应该前进的,应该接着往前走,像路过每一个过路人一样侧身经过那个穿着错季衣服的人,回到家从冰箱里拿一根冰棍咬着,继续昨天的游戏。但东方仗助就那样顿住了,只停在原地任由那人眨着眼睛略带失礼地打量自己,身体的热度仿佛都聚集到脸颊了,熏得他头脑发晕,手指却冰凉起来。
那人上下扫视的视线终于停下,落在东方仗助微红的脸颊上,又盯着看了几秒,心情很好似地弯了弯眼角,这才开口。
“这里是杜王町吗?”
他的问题有些奇怪,既不像久住在此地的居民,也不像有明确目的地的旅者。他拽着皮箱踏在杜王町的土地上,却需要询问才能确认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是随便走到这里的吗?如果有地图的话,至少能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吧。”
“噢,用问题来回答问题。我确实没有地图啊,不设定目的地的旅途听起来也挺有趣的,不是吗。”
“那至少也要重视季节感吧?”也许是那人话语间莫名的熟稔感鼓励了东方仗助,他倒也就这样将对话继续了下去。“还是这就是你的穿衣风格?”
“...怎么,你穿得比我薄,汗倒是流得比我多,哼,高中生。”那人先是讽刺一句,抬头看了眼斜挂在天上散发着热度的太阳,像被迟来的热意扑到了似的,脱下风衣搭在手上,又慢吞吞地去卷自己的袖子,让手腕从长长的针织衫中露出来。“还从没有人评判过我岸边露伴的穿衣风格,你倒是头一个。”
“抱歉,我也没有评判的意思啦...”东方仗助有些尴尬地挠头,“今天温度突然升高了,你...露伴是从外地来的,一时间没有衣服换也很正常...我也是打算明天换件薄一点的,真的是突然就进入夏天了啊,明明感觉前两天还在下雨。”
话题是不是过于家常了呢,像是熟人之间的对话似的。东方仗助有些尴尬地想闭上嘴,但又不太愿意让对话就这样终结了,总期望能从这个过于好看的陌生人口中多听到几句话语,就能驱散些早夏带来的炎热了似的。
对面的人倒像是不急着离开,只是拖着箱子往墙边走了一步,钻进了树影里,阳光透过树叶交织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带出点幻梦似的美来,让东方仗助又看呆了。他干巴巴地吞咽一下,把脸颊上的热度归结于直晒过来的太阳,用手背贴了下脸,冰凉的手更摸得脸越发烫起来,便掩饰般地轻咳一声,也向前迈一步缩到了同一片树影下。
也算是在同一棵树下躲太阳的关系了,在物理层面上靠近的同时,东方仗助的心也像贴近了他些许,便在心底给自己鼓劲儿。他靠到砖石堆成的墙上,鞋跟不安地蹭过墙面,落下些红色的灰来。
“露伴...嗯,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你已经这么叫过了。”
身侧的人哼一声,也半卸了力气,将肩膀倚上墙。他靠上来的动作很随意也很轻,但东方仗助却觉得振动透过这一片将他们相连着的砖石传递了过来,让他贴在上面的手不知所措地蜷缩起来。
“嗯,露伴,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刚从法国回日本。”
“嘿哎——好厉害啊,从国外回来,是下飞机就来杜王町了吗?”
“差不多吧。”
“法国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露伴是去做什么的呢?”
“只是去旅游,放松一下心情。至于有趣的地方——确实不少。我以前去过巴黎,这次也算故地重游了,埃菲尔铁塔倒是老样子,卢浮宫的收获可能更多些。15欧元就可以看到所有公开的馆藏,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吧。比起上次去的时候,展览的空间扩大了许多,展品也重新布置了,在不同的位置和灯光下展示的效果和给人的感受都不一样啊,简直是进入了另一个卢浮宫。虽然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去探索,但仍然没有找寻完所有的藏品,更遑论彻底理解其中的奥妙。”
“哦、哦~~”东方仗助脑子有点发昏,虽然尽量在强迫自己接收这些信息,但基本上只是徒劳地抓住几个关键词。是说15欧元是多少日元啊。“艺术之类的事情我不是很懂啦,不过听起来是很有价值的旅行。”
岸边露伴停顿一下,将隔在两人中间的风衣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搭着。
“嗯,是挺奇妙的旅行。”
他像是对这个话题突然失去了兴趣,没有再继续谈论自己的事情。但就在东方仗助快要放弃提问时,他却又主动挑起了话题,开始问起东方仗助的事情来。
“你是附近的高中生?”
“啊,对,葡萄丘高中一年级。”
“你这个头才高一?”
“哈哈,经常有人这么说......但我感觉我还会长高啦。”
“嗯。你家在这条路上?这个时间正好是放学时间吧。”
“我家还要走很久啦,大概还有三个街区的位置,其实搭乘公交会更方便一点,但我更喜欢走路上下学,能遇到很多人,还有猫猫狗狗——哦,我刚刚看到你也在看墙头的那只猫,露伴是喜欢猫吗?”
“不,我不喜欢猫。”岸边露伴撇撇嘴,又警惕地抬头看一眼倚靠着的墙,“我讨厌猫,刚刚只是在确定它不会突然跳过来。”
“哎?我倒是挺喜欢猫的,刚刚那只猫很可爱,会躲着阳光走,好像有点怕热。”东方仗助盯着岸边露伴因为抬头而挤进一片树影疏漏下的阳光中,又眯着眼缩回来的样子,抿了抿嘴,本来无心的话倒显得有些意有所指起来,让他不自在地用鞋跟碾了碾墙角。
“是吗?我不太喜欢动物,”岸边露伴像是注意到东方仗助突然的不自然,有些怀疑地眯着眼看过来,“但硬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狗。”
“哎?为什么?”
“因为狗不会莫名其妙跑走,而猫咪会突然消失。”
“露伴是那种会怕寂寞的类型?”
“......你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你不是在说不喜欢别人不打招呼就离开吗?”
“我只是在谈论动物,起因是你说我在看那只该死的猫。不过我可以回答你,不,我不是怕寂寞的类型,也不需要陪伴,不管是动物也好,人也好。”说到这里,岸边露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眼斜下去的阳光,又转过头来冲东方仗助扬扬下巴。“你应该回家了,太阳快下山了。”
东方仗助张张嘴,本来要说出口的拖延被他语气中的笃定噎在喉咙,迟疑地顺着他的话语点点头,从斜靠的姿势站直,“那,那我先回家啦,露伴。”
岸边露伴仍放松地倚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抬起一只手无所谓地朝东方仗助挥挥,像在驱赶他早点儿走似的。东方仗助往街的中间行进两步,走到夕阳中去,少了些热度的暖橙色柔和地照过来,在他身后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在另一人的视线下,东方仗助几乎是手脚僵硬地往前走,内心的慌乱却随着迈下的每一步而逐渐堆积起来。东方仗助的脚步慢下来,偷偷回头看一眼。岸边露伴仍站在树影里,表情已经看不清了,小巧的行李箱立在他的身侧,看上去像是随时都会如他突然出现那般突兀地消失。但他仍然安静地看向这边,像要目送东方仗助离开似的。
东方仗助的脚步停下了,他深吸口气,转半个圈,现在他的影子在自己的身前了。他迎着岸边露伴有点儿诧异的目光跑过去,咬着下唇,不知为何没有抬头对上另一人目光的勇气,只低着头盯着刚刚自己踩落的那一小块红色的墙灰,像一小片飘落在地上的枫叶。
“嗯.....嗯,露伴,明天还在杜王町吗?”
“......暂时应该会留在这里。”
东方仗助知道自己的脸红了,但他总妄想着这片热度和色彩可以用暖橙的夕阳来蒙混过去,他犹豫着,视线从岸边露伴的脚边爬上去,直到对上他平静的视线。
“我,我是东方仗助,嗯——明天见,露伴!”
将这句话重重掷在两人中间,东方仗助在热度扩散开来前猛地转身,迎着夕阳的方向,让藏不住的情感融化在奔跑带起的风里。
2.
临近清晨。
照亮夜色的路灯逐一熄灭,小镇陷入在迎来黎明前的一段短暂黑暗中,街道上静悄悄的,让打着哈欠的东方仗助都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想着傍晚遇到的那个人,他几乎一宿没有睡着,一会儿在约定的明天里窃喜两声,一会儿又担忧起如何能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算小的杜王町里再次遇见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东方仗助干脆放弃入睡,爬起来收拾一通,穿好学生制服,拿起装了几本书的包,悄悄在夜色里推开屋门,打算在上学前随意散散步。
啾啾的清脆鸟鸣声引领着本来毫无目的的脚步,在没有路灯也没有朝阳的现在,只有一丝月光带出脚下的道路。这是通往公园的路,东方仗助走过许多次了,熟悉到他可以在摸黑行进的同时走神地想着岸边露伴那双好看的手,想起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腕的样子。
云层在微风下飘开一点儿,让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阳蒙着白雾擦亮一线天空。东方仗助停下脚步,眨眨眼,在蒙蒙亮的雾气里看见那个害他一晚上没睡的罪魁祸首。
可能是因为冷,岸边露伴又穿上了那件风衣,此时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交叠起的腿上放着一个并不大的本子,一只手捏着纸页的一角,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笔,随意搭在腿上。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第一缕阳光照亮的枝头,叶片上散发寒气的露水折射出一抹光亮。
“早上好。”
正盯着岸边露伴摇晃着笔的那只手,东方仗助被他突然的招呼吓了一跳,像被逮住做什么坏事了一样,心虚地望过去,发现他的视线仍停留在那抹夏季的绿上,逃过一劫似地松口气,一步一步走过去。
“早上好,你在这做什么呢?”
“我在等太阳升起来。”岸边露伴收回视线,看了眼坐到自己身边的东方仗助,“因为路灯灭了。”
“因为路灯灭了,所以你在等太阳升起来。”东方仗助疑惑地重复他的话,又看看他摊开的本子,“你在写字吗?”
“只是随便画点东西打发时间。”他向前翻过一页,拿起来朝向东方仗助,后者在微弱的光中眯着眼凑过去看,是仍然亮着的路灯和围着灯光的几只飞蛾。他又随意朝前面翻过一些纸张展示过来,有一大部分是在画这个公园,而前面则是一些从昨天他们相遇的地方走到这里的街景。
他翻得很快,在还未完全亮起的天色下,东方仗助费了劲,加之自己对杜王町的熟悉,才勉强辨认出一些画面来。虽然他只说自己是在随便画画,但从分开后到现在,这个记事本就已经被填满了大半了。
“你昨晚就一直坐在这里?”
东方仗助盯着那副猫咪从墙头跳过的画面问道,却在另一人拿走本子的动作中突然极近地对上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与光亮的交接中,岸边露伴的眸子倒显得清冷起来,像翠绿叶片上的那滴露水。注意到东方仗助呆滞了的视线,他弯弯眉眼带出些笑来,让那滴冰凉的露珠盈满了初升阳光的暖意,令东方仗助的心砰砰跳着,在这个寂静的清晨愈发震耳欲聋起来。他吞咽一口,为了让心跳声不从他们过近的距离里暴露给对面的人,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对,我没有地方去。”岸边露伴合上手中的本子,回答了东方仗助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钱。”
“咦?”东方仗助发出意外的声音,上下看看岸边露伴穿着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服和鞋子,还有那只放在他另一侧的行李箱,明明怎么看都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我的钱正好用完了,昨天也很晚了。”岸边露伴这么说着,在东方仗助的打量中歪过头来,“你要买我的画吗?”
“啊?”接连的诧异让东方仗助只发出一句短促的疑惑,“我......我不是很懂画。”
“那你觉得我画得如何?”
“挺......挺好的?”虽然刚刚的光线下几乎什么都没有看清楚,但东方仗助仍然在他带了点儿坏心眼的笑容里这么回答他。
“说谎。你根本没有看清楚,而且你根本不喜欢我的画。”岸边露伴侧过身,手肘放在长椅背上,支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拿着记事本随意扬了扬,“你知道吗?我的画可以卖很贵的。”
“我、我没什么钱,”东方仗助咬住下唇,“而且,你卖给别的能欣赏你的画的人,或者、或者能给你一大笔钱的人,不是更好吗?”
“不,我现在就想卖给你。”
“呃。”
东方仗助认定他在故意找茬了,因为他几乎没有掩饰那股直白的笑意。东方仗助恨自己甚至会在他不怀好意的笑容里红了耳朵,却只能在心里气得跺脚,在他愈发明显的哼笑声中老实地翻起自己的衣兜。东方仗助从包里拿出钱包,把可怜巴巴的几张钞票拿出来,又四处搜刮自己的口袋,摸出几张零钱,最后甚至连留着去自动售卖机买饮料的硬币也被他从裤兜的角落里用指甲抠着捞出来。他努力抚平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把它压在几张平整的一万日元上面,又把钢镚放在中间用拇指捏住,就算这样也掩盖不了只有薄薄几层的现实,东方仗助有点儿尴尬,但仍然将这一叠钱递过去。
岸边露伴意外地没有对这被递过来的少得可怜的高中生零用钱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接过去折了几下,放进风衣的口袋里,接着扬手把那个画满了大半的笔记本扔过来,看着东方仗助手忙脚乱地接住它,在已经半亮起来的天色里小心翻看。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抿抿嘴,又改口道,“都是随笔,我以前不会卖这种完成度低的东西的——以防你以为这就是我的水准了。”
东方仗助从本子里抬起头,看向岸边露伴,这下倒轮到岸边露伴不自在地躲开他的视线了。东方仗助眨眨眼,从遇到这个人开始就紧张地悬起的心突然放松了,在岸边露伴嫌弃地咧嘴的表情中轻轻地笑出声来。
“那我就是露伴的独一份啦。”
3.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从相遇的初夏撕下一张张日历,来到微冷的秋季,一个让东方仗助无时无刻不想起那个人的季节。
不知那个人用东方仗助买他画的钱做了什么,仅仅是一周后,东方仗助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杜王町租到一间并不算简陋的屋子了。东方仗助好奇地问他,他便说自己去买了些画具,但东方仗助问他是否卖了自己的画时,他又否认了,让东方仗助摸不着头脑。
要找一个有固定住所的人理应比找一个居无定所的人容易许多,毕竟前者需要做的只是敲响一扇固定的房门,按一个总在那里的门铃,而后者则是一个碰运气的事情。但实际上,岸边露伴并没有变得更容易被找到。东方仗助拿出做游戏攻略的气势,在摊开来的杜王町地图上画下每一个偶遇岸边露伴的地点。
运气好的时候出门走两步就能看到他,或者是拿着放大镜在看某块有了历史的砖石,或者是以奇怪的姿势挂在墙头看上面爬过的一只小虫子,或者只是站在阳光的角落里看来往的人群。东方仗助并不总上去打扰他,他先隔着段距离猜测那人在做什么,然后悄悄靠近,但总在真的接近前被那人看都不看一眼地指出来。有一次他猜测岸边露伴又看到了什么古怪的传说在模仿,但实际上他只是站在一棵树旁边练某种手指操。
这几乎成了东方仗助的乐趣之一,猜测和被发现。特别是最近注意到他被允许靠近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开始,便乐此不疲地去探测这段会被敏感的岸边露伴察觉到的距离,好像就能实质化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似的。
运气不好的时候可能得有好些天才能看到岸边露伴,想得着急了的东方仗助便咬着手指对着地图上还没标出过的点找过去,找个大半天,总能在隧道里,后山中或是海畔边找到在忙着自己事情的岸边露伴。东方仗助就气呼呼走过去,抱怨说好久没看到露伴啦,对面就会回过来一个有点无奈的眼神,朝他努努嘴,叫他不要碍事,去一边等着。
你是地图测绘师吗?天天忙着到处走,害得我像找宝可梦一样满地图找你。
有一次东方仗助这样撅着嘴抱怨,岸边露伴罕见地停下正在纸上刷刷绘制的笔,看向抱着膝蹲在他旁边的东方仗助。东方仗助被他看得心虚起来,慌忙道歉说是自己擅自来找的。岸边露伴仍面无表情地看过来,东方仗助在他拿着笔伸过来的手下慌乱地闭眼,只感觉冰凉的笔尖水水地落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睁开眼,岸边露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在速写本上画那株奇怪的绿色植物了。
东方仗助想摸摸刚刚被画上去的地方,又有点担心自己会蹭花它,便忍着那股隐隐约约的痒意焦急地等岸边露伴,等他做完了要做的事情后急急忙忙站起来,催着他回去,在道路的分岔口道别后快速地跑回家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颊,是一颗圆滚滚的精灵球。
东方仗助对着镜子,脸都快红成一颗精灵球了,缓缓蹲下身将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发了会儿疯,这才站起来又看几眼,在东方朋子的催促声中依依不舍地洗掉了那块墨水。第二天他去问岸边露伴为什么是精灵球,岸边露伴窝在沙发上,耸耸肩说随便画的,只是想让东方仗助安静一点,事实上效果好得出乎意料。东方仗助磨磨牙,在手下正在冲泡的咖啡里狠狠加了三大勺糖,成功得到被齁到皱成一副丑脸的岸边露伴一个,以及岸边宅的一周禁入令一张。
得想个办法让禁入令作废啊......
“仗助君,你上午就一直在走神,结果刚刚说到文化祭你也没在听啊。你知道我们班今年要干嘛吗?”下课铃响了,广濑康一坐过来,面向一脸愤恨不知在想什么的好友。
“啊?咖啡厅或者鬼屋什么的吗?”东方仗助回过神,抬头看看黑板上五花八门的投票选项,迟疑地回答一脸无奈的广濑康一。
“不是啦,因为大家的意见太多了,总是统一不了,最后决定把班级分成好几块,做不同的事情。如果有想做的可以在我这里说,我统计好最后分配场地。”
“哦哦,你和亿泰准备做什么?”
“由花子说她想看,所以我准备参加女仆咖啡厅那组,亿泰君参加了陶艺那一组,自己做东西也不错。”
“自己做东西......自己做东西......啊!”东方仗助猛地站起来,把根本没拿对却摊开在桌上一天的书本收回包里,往教室门外跑,“我知道了!谢谢你康一!”
“......等等仗助君,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东方仗助一路小跑到了岸边露伴租住的屋子,对着门铃按下去,快没电的门铃发出变了调的蜿蜒曲折的声响,东方仗助咧咧嘴,在门上轻敲几下。他几乎没有考虑岸边露伴是否在家,只为自己想到的好点子暗自高兴起来,他又敲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嘿嘿,露伴~”对着黑着脸的岸边露伴,东方仗助露出个讨好的笑来。
“你最好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在我们上次见面才过去两天的现在。——先说好,你说你寂寞得要死的那一套已经不管用了。”
“我有正经理由!文化祭!现在秋天了嘛,我们学校下个月要开文化祭!”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是提前一个月来邀请我开放日去吗?但是我拒绝。”
“我、啊,确实是要邀请你......不过不是这事。我们班要做画像,就是给客人画人像——我,我画画很烂,然后我就想到你啦。”
“哦?”岸边露伴关门的动作停下来,“你想让我教你画画,可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在拜托你帮忙......?啊啊啊啊别关门啦!!我交学费!交学费!仗助君这段时间存的钱都给你!!”
在岸边露伴审视的目光下,东方仗助挤出最真诚的笑容,对着他无辜地眨眼,这才让岸边露伴松开了关门的手。
“虽然我对教你画画没兴趣,但是对把你的钱全拿走还是挺感兴趣的。”
“呜呜呜......”
东方仗助坐在沙发上,双手捧上自己好不容易存起来的钱,哭丧着脸悼念自己逝去的零花钱。岸边露伴往他手里塞了张纸和笔,让他画出来看看现在的水平。
“......”
“......”
岸边露伴拿着那张画好的纸,看看东方仗助,又看看那副画,再看向已经羞愧地闭上了眼的东方仗助,揉了揉眉心。“我现在拒绝你还来得及吗?”
“你收了我的学费了!仗助君不接受退款!”
“我姑且问一句,只是有点不确定,你这画的——是个人吗?”
“......我画的是露伴。”
“......我的眼睛长在眉毛上面吗?”
“那是下睫毛。”
“哦。”岸边露伴短促地回答,又低下头去看这幅大作。“所以头上这一堆,并不是长了个瘤子,而是我的发带是吗?”
“呃、对。”
“我说不清楚你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我的笔和纸。”岸边露伴看起来似乎本来还要评价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口气,“还有一个月,我希望你至少能画出点五官长在正常位置上的,比例正常的人。在那之前,麻烦你只看着镜子画你自己,我不想这样被印到纸上——至少不是以下睫毛像毛毛虫的样子。”
“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
“每天都过来。”
东方仗助差点要欢呼出声了,又在岸边露伴怀疑地看过来的目光中咳嗽着摆出一副感激的样子。
接下来每天在岸边露伴家里对着镜子画自画像,拿给岸边露伴批改——写作批改读作挨骂,然后再接着拿一张纸画,就成了东方仗助的日常功课。虽然起初只是个为了敲开门的借口,但逐渐东方仗助也认真起来,在一次次批评声中较劲一样想要得到一声不一样的评价。
“可恶,我这完美的、帅气的发型,为什么这么难画......!”
“噗嗤。”
东方仗助猛地抬头看,只看到岸边露伴在桌子的另一端埋头画画的样子,就像刚刚的笑声是他的错觉一般。东方仗助凑过去,看他正在画的蝴蝶,本应该是对称的花纹,但他笔下正画着的那一块却添了一个颤抖的波浪形。
“你刚刚笑了。”东方仗助笃定道。
“没有。”岸边露伴在纸上添了几笔,让那根波浪的线条融入进了画面里,就像它本该在那里。
东方仗助瞪他两眼,苦于没有证据可以指证他,哼哼唧唧又画起来。橡皮都快把他头发那片的纸张蹭破了,他也没有画出个满意的样子来。
“你太想把你发型画好看了,其实你可以先简单画画嘛,你到时候的客人里又不一定有这么复杂发型的。”
“简单画画?”
“你可以简单画个相似的东西,比如牛——咳咳咳咳咳,比如......呃,比如你可以先画个光头。”
东方仗助擦掉纸上乱成一团的头发,看着已经破了个洞的纸,不得不接受了这个说法,在他完美发型该在的地方画一个光溜溜的圆形。
“噗。”
“你就是笑了!!!”
“没有,是你听错了。”
“岸边露伴!!!”
“给我好好喊老师啊。”
“......露伴老师,请教我画画。”
“哼,把笔拿过来。”
4.
“噢~仗助,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技能啊?”虹村亿泰惊奇地看着手里的纸,上面正画着一个做着鬼脸的虹村亿泰人像画。“还挺像模像样的嘛。”
“嘿嘿,因为我有个好老师啊。”
很快来到了文化祭当天,也是验收东方仗助一个月以来学习成果的一天。昨天东方仗助忐忑地画完最后一张自画像交给岸边露伴,对面挑挑眉,终于没有说出批评的话语,但总归也没有夸奖,只让东方仗助在被客人找茬的时候不要报他这个老师的名字。东方仗助鼓着腮帮子问他会不会来,他挥挥手,说看心情吧。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进入班级参观的人逐渐变少,东方仗助得以空闲出来给自己的两个好友画上两张。广濑康一已经换回了制服,准备趁文化祭的尾声与山岸由花子出去玩会,虹村亿泰也表示自己哥哥来了,要去校门口接人。东方仗助挥着手跟两个好友告别,揉揉酸痛的后颈,泄了气地趴到桌上。
“看来我来晚了?”
一只手落在东方仗助眼前的桌子上敲敲,伴随着熟悉的声音,让东方仗助猛然弹起来,条件反射地像好学生回答问题那般坐得端正,这副正经的样子让过来的人不由得笑一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露伴!”东方仗助眨眨眼,只觉得像在夏季喝了杯冰镇的汽水一样,快乐咕嘟咕嘟地涌出来。他打个嗝,拍拍自己的脸,过于用力以至于留下了些红痕。“露伴老师是来验收教学成果的吗?”
“嗯?”岸边露伴环视一圈已经空了的教室,视线又落回到东方仗助身上,看到他跃跃欲试拿着笔和纸张,闪着星星眼看自己。“只是出来散散步。”
“哎~~?就让仗助君画画嘛,我从第一次以后就没有画过露伴啦。”
“你今天接到客人投诉了吗?”
“你是要当第一个投诉的客人吗?——哦等等,你是在说我可以画你。”
“只要你别再画出那种旷世奇作。”
东方仗助上下打量岸边露伴,笔尖落到纸上沙沙动着,岸边露伴便也随着安静下来,只柔和地注视着这边。今天的岸边露伴穿着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深秋的现在,他的打扮终于像融入了杜王町的这幅画卷中。他的姿态是放松的,靠在椅背,双手交叠着放在翘起的腿上。
东方仗助仔细用眼睛描摹他的轮廓,他的样貌和他的五官,只觉得每一处都完美极了,连他眨眼间带动着漂浮的尘埃都显得灵动可爱起来。东方仗助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神情,可能是过于认真的盯视让岸边露伴不自在了,他咧咧嘴,摆出个有点丑丑的嫌弃表情,让东方仗助有些意外地眨着眼笑起来。
在没有其他人的教室里,窗户让外面热闹的声响隔了一层膜,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炭笔在纸张上刷刷走动的声音。东方仗助停下笔,低头看向自己的画。画里的岸边露伴两手抱在胸前,显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样子,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映在他的脸上,他几乎是面无表情的,只淡淡看着画面外的人。可细细看过去,他的眼睛又是透着光亮的,他撇下的嘴角还没有弯出一个友善的弧度,但从他盈着笑意的眼睛又仿佛能看到一个即将完成的微笑。
东方仗助咬住下唇,心里慌乱起来,只觉得自己的心思在这幅画里昭然若揭起来。他落下的每一笔,画下的每一个笔触,每一个构成面前这个人的线条,都在透露着自己藏不住的喜爱,像想出一个谜面却过早地将谜底摊开在眼前。他不想被知道的,想被知道的,又太想被知道的情感,就这样满溢出来,洒落到纸面上了。心脏的热度染到脸上,熏得东方仗助眼角都发着烫,像要落下泪来。总觉得这样的画不能就这样被看见,至少不是现在,不应该是在他该好好藏起来的时候。他拿起橡皮,想要掩盖掉一些,但被对面的人先一步拽走了。
“画完了?”
东方仗助慌乱地抓一下,却只是指尖触及到纸张的一角,只好支支吾吾地收回来,像交上了什么决定人生的作业一般,端正坐直了。岸边露伴的视线落下去的瞬间,他捏着那张纸的手仿佛在东方仗助的注视下轻颤一下,让东方仗助的心也跟着抖一下。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东方仗助胡乱地开始思考他到底在看什么,然后他终于停下来,将薄薄的纸张放在两人中间的桌上。
有一瞬间他是面无表情的,像所有情感都从那张脸上消失了。但只是一个眨眼,快到让东方仗助觉得那是一个错觉,他就将手按在那张饱含了心意的纸上,扬起一个笑,“画得不错。”
明明他给出了东方仗助心心念念想要的夸奖,明明他扬起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不可思议,但不知为何,东方仗助的心却如被狠狠地击打一下,重重地沉了下去。
“露伴......我、”
“走吧,出去逛逛。”岸边露伴维持着笑容站起来,又将椅子放回原位,“文化祭还没结束吧,要一起去看看吗?”
还没等东方仗助回答,他就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了。东方仗助低头看一眼被留在桌上的画,拿起来一下一下折叠起来,直到那块能盖住整个桌面的纸张小到能被他随意地塞进裤子口袋里。他吸吸鼻子,然后追出去,“等等我啦,露伴!”
东方仗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突然改变了,无论岸边露伴究竟在那张画上发现了什么,他突然疏离的态度都让东方仗助不知所措地小心起来。也许只是东方仗助的错觉而已,毕竟岸边露伴看上去与平时没什么不同,照旧会在东方仗助笨手笨脚买来章鱼烧的时候笑着讽刺他,就连东方仗助给他递签子时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也没露出什么异样来。
可那幅拒绝被收下的画还在东方仗助的口袋里发着烫呢。
“露......”
“砰——”
东方仗助吓了一跳,循着声音看向暗沉下来的天空,正捕捉到一朵绚烂烟花的尾巴。不知何时两个人走到了偏离会场的操场上,只是沉默地绕圈散着步。主会场那边正升起一朵朵庆祝结尾的烟花,光亮明明灭灭地照在停下脚步抬头看的岸边露伴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印着不同的色彩,却让人觉得实际到达眼底的只有一片无光的寂寥。
又过了几分钟,烟花也停下了,可他还是仰着头,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悠悠静静的,倒让人觉得更与这个人相衬一些。东方仗助盯着岸边露伴看了一会儿,又随着他的视线看上去,天空上正闪着一片星光。东方仗助深吸口气,眨着眼去数星星的数量,担忧的心情平和下许多。
比起转瞬即逝的烟花,或许能够长久陪伴的星星更好些吧。
5.
岸边露伴与那个人的第一次相遇,那是天气刚刚开始凉起来,足以称作是秋季的时候。彼时距离岸边露伴第二次踏上这个陌生的国度还没有太久,还在一呼一吸间熟悉土地的气息。他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巧的照相机,一只大金毛摇着尾巴从他身边经过,尾巴扫到他的腿上,让他回身看一眼,他就是在这时看到那个人的。
那个人站在广场喷泉的另一端,阳光照在喷出来的水雾上,正好在他的肩膀上搭出一个小小的彩虹。他的发型很显眼,但更吸引人的是他周身的气质,几乎是一眼就让人将他从游客喧闹的背景中剥离出来。他很高,即使是在欧美人众多的法国也算极为突出,大概是混血儿的长相,他的眉眼很深邃,看着人时若是带着点笑意便会显出些天然的深情来。
他应该带有些亚洲人的血统,让岸边露伴无法准确判断出他的年纪,只能大约猜测在四十五岁朝上。岸边露伴举起相机,让他进到方方正正的取景框里,他正微低着头看向手里拿着的一个小巧的本子,喷泉又在音乐中升起来一些,吸引了对面那个人抬眼看,正对上岸边露伴的镜头。他的眼睛是很独特的蓝,印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漂亮得让岸边露伴呼吸都滞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按下快门。
这声并不大的咔嚓声被那个人捕捉到,他隔着喷泉的水幕看到岸边露伴,似乎愣神了一瞬,然后他便合上手里的本子,绕着走过来。岸边露伴在他走近了笼罩过来的阴影下难得心虚地将相机背到身后,又因为他带过来的热度不适地向后退一步,躲到水雾扬起的清凉里。
“啊,抱歉。”他像是注意到岸边露伴的不自在,也向后退一步,扬起一个笑。他笑起来时眼睛微微眯起,像是除了这份快乐外再无阴霾,连带着岸边露伴的心情都莫名奇妙昂扬了一些。“你是......第一次来法国吗?”
岸边露伴注意到他说的是日语,在异国他乡听到家乡的语言总是令人高兴的,便摇摇头,也用日语回复他。“我几年前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来。”
“我来过几次,假期了有空时就来。”
“你也是游客?”
“哎?难道我看起来像当地人吗?”
“不像,你看起来很不一样。嗯......应该说你看起来与这个地方挺格格不入的。你既没有像其他游客一样背着个大包,也没有欣赏景色或是游览的样子。或者从根本上来说,我并不觉得你是那种会特意来好几次法国的那种充满艺术气息的人。”
不知岸边露伴的哪句话戳中了他的笑点,他突然笑了起来,直笑到觉得他很不礼貌的岸边露伴皱着眉咧咧嘴,却在被他看到这副嫌弃的表情时笑得更大声了。在岸边露伴真的不耐烦起来之前,他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摆出一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你一定是经常骗人的那种类型。”岸边露伴努努嘴,说道。
“为什么?就因为我假装没有因为你的话笑出来吗?”
“不。”岸边露伴审视地看他两眼,隐约觉得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开心,但说难过也算不上,只不过像一种深沉的失落被熟练地隐藏在他眨着眼的笑容里了。不过岸边露伴还没有好奇到一定要挖出他心里话的地步,便随意挑了个话接过去,“你来法国做什么的?如果喜欢到要来很多次,应该至少有正当理由吧。”
“因为......”他眨眨眼,轻轻咬住下唇,又很快松开了,转变为一个轻笑,“因为我有个朋友来过这里,他说这里很有趣。像是埃菲尔铁塔,或是卢浮宫什么的。我上次来时卢浮宫还没有重新布置呢,这次听说它整改了一下,所以我又来看看。”
“真巧啊,我也是听说它最近重新更改了艺术品的摆放。”
“嗯,真的很巧。”他摩挲着手上的本子,又在岸边露伴看过去前将它揣进了兜里。他轻轻吸一口气,认真地看过来,“我来之前就想着这是最后一次来法国了。”
“嗯?”
“因为呀,总是日本法国来回飞也挺累的,机票也不便宜。我第一次来法国是高中刚毕业的时候,跟家里大人借了钱,努力学了几句英语,什么也不知道地就凭着一腔热血跑来了。”他说着,注意到岸边露伴总仰着头看自己,便在喷泉边上找个地方坐了下来,拍拍身侧让岸边露伴也坐过来。“结果钱包被偷了,我追了两个街道才追回来,基本一身臭汗就跑去卢浮宫了,根本没能静下心来看点什么。”
岸边露伴坐到他的旁边,将行李箱放到身侧用一只手按着,又侧过头认真听他的话。
“第二次是在我大学假期里,我自己打工攒了些钱,又跑过来看。我这次没有去卢浮宫,只觉得去过一次的地方就没有必要再去一次了,就只是到处闲逛。”
“你说的那个喜欢法国的朋友呢?没有给你推荐点能去的地方?”
“啊——他呀。他后来去别的地方旅游了,我没有留下他的联络方式。你知道的,人的成长总是这样,会在不经意间丢掉点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抱歉。”
“哈哈哈,没事啦。总之那次我发现了不少好吃的小吃,我在这待了一周,吃胖了好几斤呢。第三次来法国,是在我找到了正式的工作以后的第一个长假。我刚找到工作那会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些什么,光是做好工作就费了我全部心神了。等我终于回过神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想到......想到出来旅游这件事了。”
他说到这事时又看向岸边露伴,他的眼里藏着不安定,像要寻求些什么,但在真的对上时他的眼睛又平静下来,像一汪没有涟漪的湖水。岸边露伴不明所以地对他眨眼,他又低低地笑起来。
“嗯——那次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再接着过来,还是就待在日本。但我总在辗转反侧的梦里看到这里的风景,所以在醒来后我就订了最早的票,几乎没有带什么行李,就那样又踏上这里的土地。我又去了第一次的路线,就是我知道的我朋友去过的那部分,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找到什么,仍然想要找到什么。”
“那你找到了吗?”岸边露伴安静地问他。
“没有,或许我早有预料了。与其说我在找寻什么,不如说我只是在看,我看每一寸走过的土地,看每一个纳入眼里的艺术品,看每一个来往的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自然也没有找到,只是回来以后我睡得很踏实,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梦到这里了。”
“听起来你得到想要的结果了。”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他侧过身,将指尖浸入水池里,轻轻拨动几下。“那你猜后来怎么了呢?”
“你在平静了一段时日以后,发现自己更加思念这片土地了,于是最终这股情感还是驱使你过来了。因为你无法忘记它,而它折磨得你无法安眠。”
“噢!你猜得真准啊。”
“只是按照漫画情节来推断的话。”
“哈哈哈哈,这么说还挺戏剧化的。嗯,就像你说得那样,又过了几年,久到我快忘记,或者说,我以为我忘记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只从墙头跑过去的猫。我没法向你描述我当时的心情,我只是看着它跑过去,然后发现自己哭了许久了。我想当时我还是没办法放下这件事,我一开始很生气,几乎把我来法国买过的东西都砸碎了,但后来我又看着那些碎片哭,哭到我眼睛肿得看不清订了哪天的机票。
“我清醒以后把那些东西扔了,机票订的是半年后的,我没有改签,只是在挂着的日历上划掉每一天。然后我发现,等待的时间让我感觉好受多了,就像前面是有希望的一样,像一个能驱使你前进的目标。半年后我又到了法国,我把我摔坏的那些纪念品又重新买了一份,但有的已经找不到一样的了。
“这次我觉得旅行的过程和回去后的时光都好上了许多,就像我只会在踏在这片土地时才会思念它。所以我又订了一年后的行程,在这一年里我几乎没有再难受过了。再之后我又延长了这个时间——事实上,我已经有五年没有来过了,而来之前,我就想过这将会是最后一次了。”
“或许,你不再思念不是因为你不爱这里了,”岸边露伴思索着,看向他自然地划过水面的指尖。“只是因为你太过熟悉了,熟悉到你不需要在梦里回想它。因为你甚至不需要闭眼,它就已经在你身边了。”
“......”他的手停下了,湿漉漉地从水里拿出来,捏住自己的衣角,对着岸边露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或许吧。”
之后岸边露伴与这个有些奇怪的,与他同属一个故乡的人聊了许久,主要是在聊法国的大街小巷和卢浮宫的各类艺术品。如他所说,他对艺术品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他看它们的次数远远多于只来过一次的岸边露伴,便经常能说出些令岸边露伴也不由得侧耳倾听的独特见解来。
他们分别时岸边露伴正在谈论一件他取材时听到的趣闻,那个人抬头看看天色,又看向自己的腕表,让察觉出的岸边露伴慢慢停下了话头。
“啊,抱歉,我得走了。”他这么说着,利落地从岸边露伴身旁站起来,“我的飞机再过一会儿就要起飞了,再不走我就赶不上回家啦。”
“......嗯。”岸边露伴也跟着他站起来,握住自己的行李箱。他犹豫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不会再来了是吗?”
“嗯。”东方仗助点点头,温和地笑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有些失礼,但你与我朋友其实挺像的。跟你聊天很开心,也算是给我的旅途画上一个句号了。拜拜啦,希望你接下来的行程一切顺利,能开心地享受就好啦。”
“嗯,拜拜。”岸边露伴冲他挥挥手。
那个人就那样笑着抬起手臂,夸张地挥挥,又大笑着跟他道别。接着他就在夕阳里转过身,背对着岸边露伴走远了。
岸边露伴看着他走远,突然感觉有些累了,便坐到两人刚刚谈话的地方,学着他先前的样子将手放进水池中。早秋的水很凉,冰得他哆嗦一下,又将手收回了。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发一会呆,捏紧自己的行李箱,站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6.
岸边露伴从法国的飞机下来时,只是走了神,就踏在了杜王町的土地上。他迎着那股带着夏天热意的风抬头,便撞进那个少年的视线里,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岸边露伴想到在法国遇到的,始终从容不迫地笑着的那个人。
原来仍是年少的时候,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突然觉得心情好上了几分,岸边露伴上下扫视几眼对面的少年,开口搭话,“这里是杜王町吗?”
这便是他与东方仗助的第二次相遇。
起初只是感兴趣而已,对于在法国的那次恰巧的初遇和过于突兀的离别,让岸边露伴面对这个有些熟悉却又全然陌生的少年时不由得提起了兴致,总想看看他露出不一样的神情,结果就演变成恶趣味的捉弄。
他们理应是同一个人,只是不同的人生阶段造就了他们在岸边露伴眼中截然不同的部分。他们还是一样地对艺术不感兴趣,但岸边露伴能够顺畅地同大的那位交流心得,却只能在少年的这位茫然的视线中讪讪停下话头。
还有一个岸边露伴很快发现的事情,少年的这位并不如大的那位那般会隐藏自己的心情。岸边露伴听了许多东方仗助的事情,跨度几乎包含他从毕业到工作后很久,但他听不出其中蕴含的情感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岸边露伴并不是一个很迟钝的人,相反,因为他工作的性质,他可以说是相当敏锐的类型。所以当少年对上他的眼睛,从他第一次带着羞涩的笑容,到之后每一次小心看过来的炙热视线中,岸边露伴便读出了他的情感。少年人的喜爱几乎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的眼前,是美好的、真挚的,情窦初开的爱意,让岸边露伴不由得也染上了他总洋溢着的喜悦。
岸边露伴撕掉两页,将画满了大半的记事本卖给了他,因为这就是他第一次遇到东方仗助时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原来他嘴里说着的朋友,那个让他一次又一次去到法国,踏上陌生国度的那个人,就是岸边露伴自己。
“你是地图测绘师吗?天天忙着到处走,害得我像找宝可梦一样满地图找你。”
岸边露伴收回正画着奇特植株的动作,偏过头去看他,他的语气里带着抱怨,但又藏着甜蜜,像找寻的过程也让他感到开心似的。岸边露伴看着他在自己的注视下变得通红的脸和开始闪躲的视线,轻笑着拿起笔在他的脸颊上画起来。
如果自己是宝可梦,那总是找过来的东方仗助一定是颗烦人的精灵球吧。只不过他总会在某一天回到正确的时间里,回到那个弄丢了自己宝可梦的、再也不知道在找寻什么的那个人的时间里。空空的精灵球骨碌碌地掉落在地上,而那个人也再也不会找过来了。
“露~伴~老~师,教我画画~~”
岸边露伴从正看着的书里抬头,视线落在嘴里哼唱着自己编的奇怪曲调,拿着纸张在沙发上滚来滚去的东方仗助身上。他撅着嘴,把笔夹在鼻子和嘴的中间,含糊不清地唱着岸边露伴的名字。自从鬼使神差答应了教学以后,东方仗助一有空就会跑来,在岸边露伴租住的家里快乐地哼着歌画画。
有时候他会与岸边露伴分享同一张工作的桌子,岸边露伴坐在主位上,他就搬来一把餐桌的椅子,扒在侧边刷刷地落笔。岸边露伴知道他总有一多半的时间在看自己,而不是在专心画画,但他没有拆穿,假装在忙自己的事情,只在少年嘿嘿傻笑出声的时候才瞪他一眼,挑出几个他笔下的错误。
有时候他真的开始认真画起来,将纸张夹在岸边露伴给他的画板上。他认真起来的时候,姿势反倒显得十分胡闹,或是跪在沙发上反过身在靠背上画,或是盘着腿坐在地上,弯下半个身子在地板上画,或是站着随便找一处墙面抵着画板画。这时候家里就安静下来,只有岸边露伴翻书的声音和东方仗助握着笔扫过纸面的声音。岸边露伴看看皱着眉咬着笔尾的东方仗助,倒有些不习惯起来,便轻声喊他的名字。
这时候他便会很快地看过来,将手里的画板留在原位,兴冲冲跑过来,弯下腰对上岸边露伴的眼睛,问他怎么了。岸边露伴被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刺到心里一颤,便敛下神情,淡淡地说没什么。
??
??如果在得知爱之前就先知道了结果,那么放任是否成为了一种罪责呢。
本来没打算去文化祭看他的,只不过放空了脑袋随意走着,便走到了葡萄丘高中的门口。在转身前被站在那帮忙的学生叫住问他要去哪个班,然后东方仗助总在耳边嗡嗡念叨的数字便从他的舌尖滚落。岸边露伴在班级门口犹豫一会儿,还是走进去喊了那个正沮丧地趴在桌上的少年。
东方仗助兴高采烈地画起来。直到岸边露伴真的看到那幅画前,他还仅仅只是想要查看一下自己的教学成果而已。然后他拿起那张纸,视线落在上面——他看到了自己。
??
??原来自己看着东方仗助时,是这样的神情啊。在极力掩饰的表面下,从他就要笑起来的眼睛里,从他撇下去的嘴角上,他只是从这张薄薄的纸张上,看到了自己就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岸边露伴捏着纸张的手轻颤一下,又稳住了。
最明白结果、最了解结局的,明明是他自己啊。少年热烈的爱意和未来的平静,少年的期待和未来一次又一次的受伤,被他合上的笔记本和再也不会踏上的土地,看似相交却在接近前就已经走远的线,一个在开始前就已经画上了句号的故事。
“画得不错。”
岸边露伴这么说着。他几乎没有听清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被越来越响的心跳声遮盖了。他开始尝试扮演,扮演一个平常的岸边露伴,机械性地迈着步伐,把真正的自己藏到深处。他想不明白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什么样的话语去回应了。
“砰——”
绚烂的烟花在天空上炸开,用它响亮的声音和色彩向世界宣告它的耀眼。岸边露伴眯了眯眼,真是炫目啊,像少年人毫不遮掩的热烈情感。岸边露伴一瞬不瞬地盯着看,看一朵朵的烟花升空,绽开,然后坠落,最终回归到一片平静。
先前的热闹倒更显得此刻的月光寂寥起来。岸边露伴悄悄看一眼东方仗助,看着星星在他的眼里闪烁。
你知道吗?当星光到达你的眼睛时,它可能早已死亡了。
7.
文化祭过去后,东方仗助整日忙着考试,只在偶尔遇到岸边露伴时笑着跟他打招呼,岸边露伴便淡淡地回他一个微笑,对他摆摆手。可能是岸边露伴对他冷淡的态度让他积攒的勇气变少了些,便在越来越冷的天气里也蜷缩起来,只等着忙完了这段时间再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
但在那幅被折起来放在兜里的画再次拿出来之前,在这一年的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岸边露伴就像他突然来时一般,回到了本来的时间。
??
??他从飞机上走下来,踏在东京的机场上,被吹来的秋风冻得一哆嗦,对着冰凉的指尖哈一口气,揣进风衣口袋。他将许久未用的手机拿出来,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不知想要拨通哪一个号码。他愣了一会儿,动动手指,给编辑部发了一条延长假期的短信,接着随便订了张前往巴西的机票。
巴西正是即将转入夏季的时候。岸边露伴从行李箱里翻出几件在杜王町买的衣服换上,又开始新的旅途。似乎与以往也没什么不同,他去不同的地方取材,听不一样的故事,看不同的风景。但到了夜晚,他总会从睡梦中醒来。他有时会梦到法国,有那些精美的艺术品和那片浪漫的土地。有时他也会梦到杜王町,有小镇的花草和温热的阳光。
直到岸边露伴接到编辑催促的电话,听到那边吸管搅动冰块的声音,才打个喷嚏,意识到日本已经是夏天了。岸边露伴挂断电话,听着往来的人不同的语言,突然有些思念家乡了。于是他站起来,订了回日本的机票,又从东京收拾好行李,坐上去杜王町的火车,在那买了栋屋子,搬回了幼时的家乡。
已经在新买的宅子里待了几个月了。岸边露伴知道东方仗助就在小镇上,他知道东方宅的位置,也时常从过路的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说来奇怪,明明小镇并不算大,他也并没有刻意回避,但就像命运总让他们错过一般。
即使回到了这里,他仍然会梦到杜王町,梦到那个他回不去的,三十年前的杜王町。岸边露伴从又一个梦中醒来,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秋季微冷的风吹进来,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这会天刚刚亮起来,小鸟叽叽喳喳吵闹着,他看了会儿清晨的景象,深吸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岸边露伴换上那件就挂在最方便拿的地方的风衣,踏上一条熟悉的道路。在蒙着雾的微冷空气里,他停下脚步,站在一个总梦到的地方。他抬头看看墙头,会从那跳着经过的野猫还没有起床,但红色已经染上了树叶,茂密地从墙头挤过来。一阵风吹过来,让一片摇摇欲坠的枫叶被吹落了,晃悠悠地飘落到地上。
岸边露伴随着那片枫叶往下看,然后他蹲下来,看向墙角的位置。当年那个少年在羞涩和忐忑中踩落堆积出一小片红色的地方,现在正印着一块枫叶的形状。岸边露伴伸手去摸,用手指描摹那块凹陷。
“这条路重新铺路的时候有一片枫叶掉在那里,在干了以后被附近的小孩把那块挖走了,于是留下了这个痕迹。”
岸边露伴回过头,那片在他脚边的飘落的枫叶被说话的人弯腰捡起,他顺着往上看,对上一双含着笑的蓝色眼睛。
“你好呀,我是东方仗助。”
“你好,我是岸边露伴。”
这就是他们的第三次相遇。
8.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因为你说谎和不安的时候,会咬住下唇,然后拽自己的衣服。”
“真是瞒不过你啦。”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我找到你从记事本里撕掉的两面。上面画着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
9.
我知道你还爱我。
从最初,到最后。
END
??
??
*一开始想写一个“你与我的初遇,是我与你的最后一次相遇”的故事,不过最终还是让他们有了第三次的见面。(他们太爱彼此啦)
??*喜欢大家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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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仗露】你还是少年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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