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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仗露】撰写,改写,然后画下句号 ...

  •   *有路人视角

      *全文15k,HE

      1.

      虽然很突然,但是如果有人找到这个本子看到这句话的话,请您谨慎考虑是否阅读下去。这只是我个人用于记录的本子,为了防止被无关的人看见,我姑且在上面做过一些手脚,很抱歉,如果阅读了里面的文字将会失去翻开本子到合上为止的记忆。如此说来阅读便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可是我甚至无法割舍自己的好奇心,便无权制止您继续读下去。

      由于我的职业有些特殊,对于顾客隐私的保密性要求很高,通常是不便于把相关的事情记录于纸上的。但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又驱使我将之写下来,让总盘旋于脑海中的记忆与情感诉诸于纸上,才不至于让我总在不经意间回想起来。

      为了可能会有的阅读者考虑,我姑且先在这里介绍一下自己的职业。我的工作大抵上与人生的终点,也就是与人的死亡相关。大家应该听说过入殓师这个职业,是在人的灵魂去往天堂之后,对身体进行修复和美化,以告慰留下的家人和朋友。我的职责则更多的是安慰逝者,在他的灵魂即将要脱离身体的时候便是我的工作发挥效用的时候。

      由于我职业的特殊性,平时都算是清闲。故事发生的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店里的桌前,啪啪按着手机按键与我的同学聊天。叮铃的清脆响声令我条件反射合上手机,急忙扯出一个营业笑容假装自己没有在工作时间摸鱼。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十分奇特的制服的高中生,样式大概是隔壁的葡萄中高校,但经过了制服主人的改良变得十分夸张和个性。外面应该是在下雨,而且雨势颇大,他衣服浸湿的布料一直往下滴水,在门口铺着的地垫上染出一团深色。他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滴答地往下淌,脸上和手上这些能看见的地方都挂着伤口,水混着稀释的红色从他的指尖落下。

      我从事这项工作已经许久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别说只是受了伤,哪怕是拖着个半死不活的身体爬进来的,只要是推门进来了,便都是我的客人。

      “你好,请问是第一次来吗?”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只是一片麻木,眼神没有焦点,只是虚虚地落在空中,甚至没有看到我这个坐在面前的活人。我耐心地等待了一会,直到他在一次呼吸中扯痛自己的伤口回过神来。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但此时黯淡无光的样子给那份美丽打了折扣,他眨眨眼,茫然地打量四周,最后视线才落在我的身上。

      “哎?”他干巴巴地发出一声疑惑,又回过头去看已经关上的门,像在疑惑自己为何身处于此地。“那个......请问这是哪里?”

      “客人是第一次来吧。这里算是一家比较特殊的店铺吧,可以购买一些服务。”为了这几个月里的第一次生意,我打起了精神介绍起来。“我这边一般是提供对他人的临终走马灯进行编辑的服务......可以简单地理解为视频剪辑一类的操作。”

      “走......马灯?”

      “啊,客人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吗?走马灯,也就是西方所说的死前回闪,是指人濒临死亡之际,大脑会快速提取储存的记忆并对完整的一生进行播放,也可以说是快速重温了自己的一生。”

      “我......我知道走马灯是什么。”他咬住下唇,贴在身侧的手又捏紧了一些。“你是指......嗯。”

      说到一半,他像是说不下去了似的,声音颤抖着变了调,他又小小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

      “你是说......我周围有人,嗯,有人要死了吗?”

      “......虽然很抱歉,但确实是这样,只有符合条件的人才会推开这家店的门。”

      他的呼吸停滞了,像呆在了那里,只沉默着去掐自己的手心。他一定是对即将死亡的对象心里有了数,这才会露出那样一副深沉的懊悔来。没错,懊悔。我很难说他的表情是悲伤或是不可置信,更像是在面对一个早有预料的结果,锤子重重砸下的宣判只是让他再也无法逃避地正视过来,在迅速吞下结果的同时,又被噎得喘不上来气。

      他这样的人我见过许多,是情感充沛的,但又让理智把控着自己的行为。所以当赤裸的现实摆在眼前,在悲伤涌没过他的鼻腔让他呛着窒息前,在他的泪水从眼眶中滴落到地上前,他就会先一步接受了,于是在这股现实无法更改的无力感下深深地懊悔起来。

      沉默让店里的空气都凝滞了,我只好清清嗓子,试图介绍店里的业务。

      “我这里提供的走马灯编辑服务,是指将指定对象的走马灯内容进行更改,譬如将记忆中痛苦和难过的部分进行美化。这样在他临终重新走过自己的一生时就会有更多美好的回忆,至少在那一刻尽可能地安抚他的灵魂,这就是我的工作。”

      听着我的介绍,他往店内走了两步,试图跟上我的解释,我看得出他脚步中的犹豫和顾虑。

      “不过客人也可以放心,这种服务并不涉及大范围的记忆更改,只是在细微处进行修饰。举例来说,就是他昨天可能吃了一支芥末口味的冰淇淋,让他烦躁了一小时,那经过修饰以后,他会记得他吃了一支最喜欢的口味的冰淇淋,并高兴了一整天。”

      “......只是这样吗?”

      在我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我的桌前,他个子很高,此时又面无表情地沉着声,带着股雨水的冰冷。

      “通常而言,这样的程度就足够了。毕竟我的工作只是进行记忆的美化,而不是大范围篡改为另一个种人生,而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种程度的修饰就足够了。”我这么回答他,但看出他不是很满意。从他周身的氛围和满身的伤口来看,他的同伴可能也脱离了普通人的范围。“不过,当然,还有别的选择。”

      “刚刚说的是最基本的最浅层的修饰,可以自动完成的。而再深一步的话,就需要委托人,也就是客人你的帮助了。因为隐私的问题,我原则上是不能阅读他人的记忆的,所以要具体,就需要实际与他有关联的人去重新经历那段记忆并进行修改。能够修改的程度,根据你参与他记忆的程度决定。”

      “你是说我可以修改他的记忆吗?”

      “你可以进入你们过去一起拥有的一段记忆里,并做出与当时不一样的行为,这样经过你演绎后的新的记忆会代替他原有的记忆。当然,如果做出不符合记忆主人逻辑的事情,修改就会失败。”

      “这样啊。”

      我对自己提供的商品进行说明后,选择权便交到了顾客的手上。我收取的费用也是如此,若顾客在走出店门时觉得我的服务一文不值,那我便什么也得不到,若他觉得获得了十分满意的结果,我便也得到相应的价值。

      他看上去很纠结,用力咬着的下唇泛出些白。我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显示的时间。虽然我没有催促的意思,但毕竟时间还是在分秒地走动着,而每一个来到的人,都被天然地限上了一个时间——那个令他们推开店门的那个人的真正死亡的时间。我无法准确估量这个时间,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更长。命运的女神从来都是随性而为的,我只能让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间推开这扇门罢了。

      可能是看到我检查时间的动作让他急切地担忧起来,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将手按在我面前的桌上,他放上去时动作很轻,但回答我时又用力到指尖发白,以至于等他挪开时,我的桌上留下了混着雨水和血的深色印记。

      我拿出抽屉里放着的拍立得对着在镜头下挤出一个苦涩难看笑容的高中生咔嚓按下快门,将还未显影的照片插入了一旁的放映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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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东方仗助答应了交易。他走进昏暗的放映厅,在唯一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老旧的放映机慢吞吞地启动着,像失灵了一样明明灭灭地闪着光,冷冽的白映在东方仗助没有焦点的瞳孔上。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人不赞成地皱着眉的样子,冷哼着嘲讽他顶着一个空空如也的脑袋,总做出些破天荒的决定。但东方仗助没有办法,他安慰自己反正见不到那个人一脸厌恶的表情了,或许是再也见不到了。

      岸边露伴。东方仗助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字,苦涩泛上舌尖。他似乎总是在和岸边露伴争吵,有时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是关乎原则的大事,他们可以从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就冒出火来,一直在心里咒骂到看不到对方离去的背影时。这完全能够说明他们是多么地不同,像不匹配的齿轮,只要挨上了就只能吱吱呀呀地推挤着,碰撞着弄得遍体鳞伤。

      他们的回忆对于岸边露伴来说一定是烦扰的,虽然东方仗助没有自大到要给岸边露伴带来美好的记忆,但至少,他想要让留在那里的争吵少一些,再少一些。

      “......露伴!你总是......”

      失了真的声音像隔了层粗糙的布,摩擦在东方仗助的耳膜上,拽着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不知何时放映机已经平稳地运转了起来,带着机械里金属的规律碰撞声,影像透过一束光照在东方仗助面前的巨大银幕上。

      东方仗助看到影片里的自己。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生气时的神情是那样的,与其说是像一团火,不如说是像一块冰,哪怕是透过这样模糊的画面也让那股冷磨尖了刺透过来。东方仗助很轻易就回想起当时的画面,是两个月前,他们刚刚解决完一个隐藏在杜王町的替身使者的那天。

      就算是现在,东方仗助仍然能清晰记得当时的怒火。岸边露伴独自遭遇了那个敌人,发现了线索并且偷偷调查追踪着,结果意外被敌人的替身能力伤到了要害。如果不是东方仗助赶到的时机正好,他就再也看不到那个喉咙处流着血还能用手比划着给他提示情报的漫画家了。

      他起初只是急切地担忧着,在战斗的间隙治好了那处足以致命的伤痕。但在归程的路上,看着漫画家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那些拒绝被治疗的伤口,他又忍不住用抱怨的口气责怪起来。漫画家起初只是沉默地听着,被说得烦了,便反过来开始指出东方仗助的错来,说他不应该在那么紧张的战斗中分神看自己。

      “我不需要你来救我。”

      黑暗的房间里,在粗糙的布面上流动的画面上,岸边露伴露出一副厌烦的表情说道。他无所谓的态度刺痛了跟他并肩走着的东方仗助,后者抬手重重地按住他的肩膀,被捏痛的伤口让他皱起了眉,更火大似地瞪着表情变得吓人起来的高中生。

      东方仗助看到影片里的自己怒极反笑地扬起的嘴角。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呢?对着这个毫不重视自己身体的漫画家,对着这个一身狼狈却不愿意露出弱势的岸边露伴,他说——

      “原来你也是会痛的啊。”

      这句话听起来是这样的啊。东方仗助搭在椅子边缘的手握拳拽住湿透着冰冷的袖口,原来从第三方的视角来看,自己当时的话语听起来竟是充满着讽刺意味的,透着失望的疲惫感,语调向下沉着。画面里的岸边露伴在这句话下停住了在东方仗助手中挣扎的动作,轻轻地,轻轻地,抿住了唇。

      他的动作很细微,透过失真的画面映到东方仗助的眼里,让他无法分辨那究竟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只是老旧的放映机扭曲了那几毫米的画面。东方仗助无从得知这件事的真实,因为他当时生气得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在漫画家终于吃痛的吸气声中放开他,草率地治疗好他就转身离开了。

      说到底,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只是希望他能更珍惜自己的身体,希望他在发现线索的时候能够考虑到自己的安全,希望他能在痛的时候至少告诉自己。但遇到岸边露伴,东方仗助仿佛就不会说话了似的,他惯常的耐心和温柔,就好像无法分到这个人身上一星半点。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如果可以再来一次的话——

      “我不需要你来救我。”

      ——至少想要看清他当时的神情。

      雨滴落在东方仗助的指尖上,让他瑟缩了一下。滴滴答答的细雨从眼前划过,他眨了下眼,看到近在咫尺的岸边露伴。与记忆里的相同,他的脸上满是轻蔑的不在意,微皱的眉头像在责怪东方仗助因为这些小事就阻碍了他回家的步伐。清晰的怒火还聚集在胸前,东方仗助深吸口气,让湿润的空气进入肺部,原来这天是下着雨的吗?

      东方仗助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舌头,把那句话收回去,换一句,或者至少缓和一些语气。但他又看到岸边露伴脸侧的伤口了,进而看到他脖颈边长长的划痕,把视线收回来对上他的眼睛,却只能看到他的不耐。是啊,回忆里的东方仗助救下了岸边露伴,而现实呢,现实里的岸边露伴在远远的地方受伤了,在东方仗助看不着也赶不到的地方,接着就只有传递来的消息能够连接他们了。

      捏在岸边露伴肩膀的手指兀地收紧,让他在疼痛下反射性地蜷缩了。

      东方仗助被怒火和悲伤击中了。他在心里祈求自己不要开口,至少不要说出那句话,但他只是在凝滞起来的空气中让话语从已经麻木僵硬的舌尖漏了出来。

      “......原来你也是会痛的啊。”

      手下的身体轻颤一下,僵住不动了。东方仗助强迫自己去看他,而不是收回手一言不发地离开。他先看到的是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像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刺到了,本来厌恶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漫画家就那样微仰着头看着东方仗助,吸了两口气,想反驳似地张开嘴,又闭上了,微微地抿起。

      东方仗助看着他抿起的嘴角,像窥到他封闭起来的心。

      在东方仗助沉默的注视下,岸边露伴猛地拍开肩膀上禁锢自己的手,后退了一步。他的右手紧紧拽着自己挎着的,已经破破烂烂的写生本的带子,雨水浸湿他的衣服,透出他殷出血的细密伤口。

      有那么一瞬间,东方仗助觉得他是脆弱的,易碎的,像在桌边虚虚搭着的、摇摇欲坠的玻璃杯。但在雨滴从他的发尖落到地面上,在浅浅的水坑上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的间隙中,那副神情就从他的身上消失了,如果不是东方仗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大概哪怕捕捉到了,也会认为是自己的错觉。

      “哈!还以为你要发表什么伟大的言论,爱说教的高中生。”岸边露伴扬起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来。“我会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有的生物都有这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吧。”

      “说什么趋利避害......你不是在遇到线索的时候直接冲上去了吗,根本没有考虑过后果,还总夸自己聪明呢,结果还不是弄得一身伤。是在说你趋利避害的那根神经已经坏死了吗?”

      “当时如果没有追上去,受伤的可就不只是我一个人了。他的替身能力很奇怪,根本没有给我通知你们的时间。”

      “哈?你是在告诉我,岸边露伴,是个舍己为人,宁愿为别人牺牲自己的老好人吗?明明比一般人都要怕痛,还要冲上去受伤,蠢死了。”

      “......东方仗助,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岸边露伴被东方仗助一连串的反驳弄懵了,本来前倾着的攻击态势放松下来,直起身子皱眉看面无表情的高中生。平日里东方仗助的眼睛是透着光的暖,现在云朵遮住阳光,在沉静的雨幕下,那双眼睛蒙上一层灰雾,倒是看不出情绪了。“说到底,你说的那个会为别人牺牲的蠢蛋老好人,根本就是你自己吧?我可是有好好地留下让你们能查到的线索,根本不会发展到什么不可控的地步。”

      “你说的可控,就是指按压喷出血的脖子,好让自己不要死得那么快吗?”

      东方仗助低下头,对上水面倒影里的自己。不想说出这种话的,不应该说出这种话的,他重来一遍就只是为了向岸边露伴发泄自己的情绪吗,漫画家说得没错,自己就是太过幼稚,太过不成熟了。东方仗助在责怪岸边露伴吗?对,他在责怪他的不重视,在责怪他的掉以轻心,让自己落到那种境地,说一句活该都不为过。但东方仗助更责怪自己,如果早一点发现,如果早一点赶到,如果能陪在他身边......

      “你不是赶到了吗!还是说什么?你很在意我不让你把剩下的伤治好吗?我凭什么让你治疗?就为了让你开心吗?”

      东方仗助咬住嘴唇。他根本回答不了这句质问,他想要治疗漫画家,只是为了消除自己在看到那些伤时的心痛罢了。根本就不是什么想要让岸边露伴不要忍受伤口的疼了,想要他恢复如初之类的美好愿望,他只是个自私的人罢了,在逃避面对那份现实的痛。

      说到底,他潜入岸边露伴的记忆里,真的只是希望他能在走的时候开心一点吗?不是的,他只是希望,自己最后能留在他心里的印象,能够好一些罢了。自私,自大,又无可救药。

      “嗯,对不起......”

      他这么垂着头嘟囔地道歉,反倒噎住了咄咄逼人的岸边露伴。

      “......怎么了,你哭了吗?”

      岸边露伴走近了,他的鞋子踩到水坑里,踩在东方仗助的脸上,让倒影在涟漪下扭动着消散了。他弯下腰,凑过来从下面去看东方仗助的神情,被他扁着的嘴和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而皱成一团的脸逗笑了。

      “什么啊,怎么就哭了呢?”

      他布满伤痕的胳膊伸过来,混着冰凉的雨水蹭上东方仗助发红的眼角。

      “不疼的,没有你想的那么疼。”他这么说,“没有人在怪你。”

      东方仗助几乎要在他放轻的话语中窒息了。如果,只要这么简单就可以化解争吵,为什么会在争吵后冷战到岸边露伴离开呢?怎么能不去责怪自己呢,在自己只能收到那一条冰冷的通知的时候。

      “对不起......露伴。”

      “没关系的。”

      “对不起......”

      “你很烦哎,我没有安慰哭鼻子小鬼的义务吧,丑死了,快点哭完走了。下着雨在呢,你也没有带伞。”

      “......下次会带伞的。”

      “嗯?”

      “下次下雨的时候,我会记得带伞的。”

      岸边露伴看着哭成一团,执拗地重复着话语的东方仗助,笑起来。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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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东方仗助亦步亦趋地跟在岸边露伴的身后。

      岸边露伴走得不快,但也不算慢,没有将战斗和受伤的疲惫表露出来,步伐像被尺子量过似的均匀往前延展着。东方仗助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看他脚跟抬起时带起的水花,在水滴落在地面上泛起涟漪时,东方仗助便也踩到相同的位置上。他放轻脚步,不像以前下雨走路时会溅起大片的水,他只是学着岸边露伴的样子轻轻地,却又稳当地落在地面上,水被推挤出去,又在抬起时聚拢回来。

      东方仗助想要更加理解岸边露伴,他发觉过去的自己更多地只是在表露自己的情感,此时在这个柔和下来的回忆中,他倒想要去了解岸边露伴了。漫画家的步幅比自己惯常的要小一些,如果他们并肩走在一起,为了赶上东方仗助的步伐,岸边露伴便要走得更快一些。东方仗助用力回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岸边露伴在身边时是如何走路的。

      他又去看漫画家的小腿,被雨水打湿的裤子贴在他的皮肤上,在每一次用力踏出时带出些细微的颤抖。肌肉的疲劳是掩饰不了的,但漫画家只是在脑中控制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一二地走着,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掐着表,拉开尺似的,一步一步走得规整,他落下脚时也是紧绷着的,东方仗助便也绷紧着小腿的肌肉,控制下落时的速度。

      这样无疑是累人的,东方仗助只是学了他几分钟,战斗后疲惫的腿部就传来了抗议,而漫画家这么做只是为了掩饰他的虚弱。东方仗助自问是做不到的,若是换作是他,战斗后在信任的人的身边就会叹息着松懈下来,哪怕不会撒娇似地半真半假抱怨,也做不到伪装成毫不动摇的样子。

      东方仗助又往上看,看到岸边露伴绷得笔直的背。印象里他总是这样挺直着腰,从脖颈到背部拉成一条线,像绷着一根不会放松的弦。即使坐在咖啡厅里,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靠在椅背上,他也坐得端正,不像高中生总歪歪扭扭地在一切可以借力的物体上耷拉着身体。

      漫画家的背和肩膀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着,东方仗助在心里数着秒,让湿润的空气从鼻腔进入,在肺部停留一会儿,又呼出来,在微冷的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他重复这个过程几次,终于意识到岸边露伴的呼吸是泛着疼的。他吸气间扯到自己的伤口,便屏住呼吸忍过这股痛,又更缓慢地吐出来。

      东方仗助忽视心口泛起的针刺般的感觉,继续去看走在前面的漫画家。长长的耳坠随着他的走动摇晃着,右侧的那只G笔尖模样的装饰不见了,耳垂红肿着渗出血来。他的发带在战斗中断裂了一半,靠剩下部分的弹力勉强支撑着他被雨水浸湿变得沉重的发丝。

      一阵风从东方仗助的身后吹过来,扑到岸边露伴身上,透过湿透的布料,又带走些他身上的温度,让他在东方仗助的注视下打了个寒战。他哆嗦一下,手摸上自己被吹得起了鸡皮疙瘩的后颈,摩擦两下,像要汲取些温暖。

      东方仗助仔细地看着他,终于得以在他严密的伪装下,窥探到一部分的内里。会累、会疼、会冷,岸边露伴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但又正是他筑起的那堵高墙,才让他显得如此真实,又如此让东方仗助挪不开视线。

      那些东方仗助之前难以直视的伤,在上一次的回忆中被他草率治愈如初的痕迹,此时就刻在那位固执的漫画家身上,彰显着存在感,让他不得不去看,也不得不去面对。

      他不希望在这一次的回忆里又陷入争吵中,便刻意不再提要治疗他的事情,只是走路时更贴近了一些,让从小巷后方灌进来的风被自己隔开一些。

      东方仗助就这么一路跟去了岸边露伴的家里,后者竟也没说出反对的话,只在开门时瞥了他一眼,让他去客卧的洗手间收拾一下自己。快速冲洗一番,让黏腻的雨水混着干了的血顺着地漏淌走,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东方仗助抬头去看从楼上走下来的岸边露伴,他没有束上发带,吹干后蓬松的头发暖呼呼地垂落下来,顺着他服帖的发丝,东方仗助又注意到他颈侧的伤痕。

      “让我治疗你吧。”

      东方仗助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带着些干涩。

      “请让我治疗你吧,露伴。”

      预想中的拒绝让东方仗助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岸边露伴的脚步声近了,停在东方仗助的面前,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一个来不及看清的物体怼过来戳在了东方仗助鼻梁的伤口上。

      “嘶!”

      东方仗助被戳得一疼,往靠垫上缩了缩,拉开了距离,这才看清那是一根沾着药膏的棉签,他顺着那只拿着棉签的手往上看,对上岸边露伴含着笑的眼睛。

      “好啊——不过得用这个。”

      岸边露伴在东方仗助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来,又凑过来,将棉签上微凉的药膏抹到东方仗助脸颊的伤口上。东方仗助在他放轻的动作下意外地眨了眨眼,又眯着眼聚焦去看那根戳在脸上的棉签,白色的那端左右晃动着,然后抬起来凑到东方仗助的眼前,又挨近了。东方仗助瞪了两秒,在岸边露伴笑出声儿的抖动中回过神来。

      “啊,你故意看我斗鸡眼是不是?”

      “咳,没有啊。”岸边露伴将棉签怼到东方仗助的眼皮上,强迫他闭上那只眼睛,把药膏在上面的擦伤处涂抹均匀。

      眼皮上的痒意让东方仗助有些不适应,便抬手抓住了岸边露伴的手腕。

      “还是我先帮你,你伤得比较重吧?”

      岸边露伴顺着他的力道松开手,那根棉签被东方仗助抛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他配合地歪过头,让颈侧的那道伤口暴露在东方仗助的眼中。东方仗助从桌上拿来新的棉签,挤上满满的药膏,捏着木头的那部分缓慢地凑过去。这道伤口并不深,在下方本来有一道更致命的伤口,已经被恢复得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漫画家应该是在洗澡时做过了简单的清创和消毒,伤口不再有新鲜的血液渗出来,东方仗助轻轻地把药膏挨在上面,再往一旁涂抹。虽然东方仗助很擅长处理自己的伤口,但他从来没有为别人做过这些,生疏中透着些害怕,动作便愈发小心翼翼起来。

      打碎了的东西可以还原,受伤的身体可以恢复,映入东方仗助眼中的人和物,都是可以保持完好无损的,这就是他从小到大所习惯的世界。所以当这么一个人出现,执拗地不肯让他轻易地治疗,让那些刺眼的伤口在他的眼下晃得他心烦意乱时,他就不知所措了。

      伤痕是不会轻易恢复的,那个人似乎要把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怼在他的眼前。就如同东方仗助自己身上的伤口一样,别人身上的伤口也是不会在瞬息间就会恢复的,这才是世界的真实。

      东方仗助将绷带一圈圈地缠上他的脖颈,盖住那一道长长的伤痕,又让漫画家拽着宽松的上衣下摆卷起来,去处理他腰腹部的一道道细小的伤口。这一片是摔在地面时的擦伤,这一道是被锐器划开的伤痕,这一处是被击打的淤青。

      战斗的痕迹留在他的身体上,涂抹上药物,缠上绷带。淤青会逐渐散去,绽开的皮肉会长合到一起,结疤,在瘙痒中掉落,新长好的粉嫩皮肤微微鼓起来,留下一道细小的疤痕,可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消失,也可能永远留在那里。

      东方仗助用手摸上那片淤痕,对上岸边露伴的眼睛。

      “疼吗?”

      他想自己的声音一定很轻,让岸边露伴都认真地侧耳才能听到。

      岸边露伴没有说话,只是从一旁摸出一个创口贴,撕开来贴到东方仗助的鼻梁上,又对着那处轻轻弹一下,在他吸着气的呼痛声中,用反问代替了回答。

      “你觉得呢?”

      东方仗助觉得疼,很疼很疼。那片痛从鼻头蔓延开来,酸涩地堵在胸口。

      东方仗助痛得快要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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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第二天是庆功宴。说是宴席,其实就是杜王町的替身使者们加上SPW财团的一些人,在杜王大酒店开的一个自家人的聚餐。空条承太郎远远端着酒杯坐在一旁,也没有管这群未成年人聚在一起喝酒的意思。

      东方仗助抿着杯里的酒,一边与旁边的广濑康一交流这次的事件始末,一边不断注意着坐在隔壁桌的岸边露伴的动静。

      现实里的那次,岸边露伴也来参加了庆功宴,只是那天他们之间连眼神的接触都没有,直到东方仗助闷着喝得不省人事了,也没有得到漫画家分来的注意力。

      当时的岸边露伴被东方仗助治疗好了,连点疲惫都没有,精神饱满地坐在座位上,吃了不少东西。

      这次东方仗助可以从他扣到顶的衣领处隐约看到缠着的绷带,他的面前只放了一些取来的清淡食物,拿着杯红茶一点一点喝着。他坐在那,但注意力似乎时不时会落在这边,在看到虹村亿泰在酒精作用下犯蠢或是广濑康一说出什么案件的关键处时,他便会放松地露出一个笑容。

      昨天他们互相包扎好了伤口,东方仗助便与他告别回家了,在门口换鞋时接过他手上递来的装着自己湿漉漉校服的袋子。

      东方仗助又喝下一口酒。他还在回着广濑康一的话,奇异地发现自己对当天的聊天内容没有什么印象,反而是当时岸边露伴坐在角落里冷着脸吃东西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以为自己是没有在注意岸边露伴的,但他甚至连那天他送入口中的食物都能清晰地细数出来,却无法记起自己与身边好友的回话。

      东方仗助喝得晕乎乎的,但仍然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按理说修复了那场争吵后,他应该会从这段回忆中回到现实,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减少争吵,在岸边露伴的回忆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你会进入你或者他印象深刻的记忆中。’

      东方仗助想起店员在自己推开放映室的门时说的话。他自问这天的庆功宴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大的印象,至少没有深刻到会在此刻浮现出来。那么这会是岸边露伴主导的记忆吗?

      “仗助君,你还好吗?”

      听到广濑康一的问话,东方仗助这才从一杯一杯啜饮的机械动作中回过神来,按住自己开始发疼的太阳穴。

      “嗯,没事。”

      “那我和亿泰君先回去了,仗助君你歇一会要好好回家哦。”

      “嗯……”

      东方仗助趴到桌上,把自己发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玻璃杯,舒服地眯起眼。他深吸口气,又长长地吐出去。可能是喝醉了,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似的。

      晕晕乎乎的,有点像在梦里。酒店的灯光在眼前变得模糊起来,进而昏暗下去,如果能就这样闭上眼,就这样睡过去就好了。真的是梦的话,能醒来就好了……

      “喂。”

      东方仗助缓慢眨眼,眼前的桌布糊成一团。脸颊贴着的杯壁已经温热起来,湿漉漉的有些不舒服。松松抓着的杯子被抽走了,东方仗助便顺着去看。

      绿色的。

      “酒都放温了,真浪费啊。”

      有股药草的香味。

      “还不起来吗?大家都走了。我可没办法背你啊,如果你醉到站不起来最好现在就说,还能让SPW财团的人搬运一下。或者你想在这睡一夜我也没有什么意见。”

      SPW财团?总感觉,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嗡嗡的,在脑子里回响。

      东方仗助慢悠悠地将自己从桌面拔开,左右摇晃着从椅子上站立起来,弯腰凑近去看发出声音的人。他近距离地去看那双眼睛,那个人便沉默着任由他注视着。是在梦里见过吗?这双认真地回看自己的眼睛。蕴含着他看不懂的情感,像是夜晚幽深的森林,寂静冷清,只有夜风吹过时树叶细密发出的簌簌声响。

      “好漂亮啊......”

      对面的人叹口气。

      “说什么傻话呢。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啊?醉成这样。”

      “才没有喝醉......露伴的眼睛好漂亮。”

      东方仗助的手摸上岸边露伴的脸颊,摩挲着去触碰他的眼尾,那双他喜欢的漂亮眼睛转着去看他伸过去的手,又转回来看他。

      “露伴的脸好凉哦,是觉得冷吗?”

      “你说话一股酒味啊。而且,”岸边露伴说着,也抬起手摸上东方仗助的脸,略重地捏两下他的脸颊肉。“是你现在在发烫,不是我凉。”

      “嗯......露伴很冷,我很烫,那抱抱吗?”

      “你的浆糊大脑是怎么接收我的话的?”

      岸边露伴这下两只手都用上了,捏住东方仗助软软的脸颊往两边扯。东方仗助被酒精灌满的脑子却把这多一倍的身体接触当成了默许的同意,一边含糊地咧嘴喊着露伴,一边张开双手熊抱过来,将“很冷”的岸边露伴包裹在他的怀里。

      东方仗助收紧了手臂,想要把温度传递过去。怀里的人挣扎两下,放弃般地卸了力气,头抵到东方仗助的肩膀上,东方仗助便歪着头蹭蹭他柔软的发丝。果然,好熟悉的感觉。怀里的这个人,抵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手掌下腰部弯曲的弧度.......熟悉到就像在梦里真的发生过一样。

      嗯嗯嗯......头好沉,可能真的是在做梦吧。现在是梦呢、还是之前的是梦呢。好难过、好困、好难过、好困......好痛苦啊。做梦的话,一定是个噩梦吧,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的,陷入深处的梦境。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很重啊你!抱够了就赶紧起开!”

      岸边露伴推着东方仗助越来越沉的头,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让后者扁着嘴后退一步,隔开了他们贴合着滚烫起来的空气。

      “好过分啊露伴。”

      “真是跟现在的你说不清道理。”

      岸边露伴扯了扯嘴角,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上来搭话了,干脆就让这个蠢蛋在桌上抱着那杯融化的酒睡一晚上然后感冒到发烧吧,现在就这么做也来得及。但看到他因为醉意和困意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睛,岸边露伴又没法就这样抽身而去了,只好又叹口气,上前牵住那只还傻乎乎地举在半空的手。

      “走吧走吧,我送你回家。我可不想听承太郎先生的说教啊。”

      东方仗助眨眨眼,去看两人相握的手。手被紧紧牵着,面前的人向前迈步,他便顺着那股力道也往前走一步。见他停下来,手指便又被勾着示意往前的方向,他就又踏出一步。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视线中映在手上的明亮灯光化作柔和的月光。

      东方仗助抬头去看,一轮月亮正挂在天上。不是好看的月芽儿尖尖,也不是饱满的满月,又比半圆要鼓一点,丑丑的,形容不上来的形状。

      “好丑。”

      “嗯?”

      “月亮。好丑。”

      东方仗助低下头,对上前面那人闻声而抬起的后脑勺,过了会儿,他回过头来,带着点儿笑意。

      “很丑吗?”

      “嗯,不是新月,不是规整的半圆,也不是满月。”

      “没想到你还是完美主义啊。是觉得它很半吊子吗?”

      是啊。既没有讨厌到成为仇人,相处也没有和谐到称得上是朋友,更踏不出到达亲密的那一步。无法坦诚面对的同时,却又不肯干脆利落地放弃,根本就是半吊子啊,自己。

      “我倒是不讨厌哦,要说的话,有点像个会长大的饼。刚长出一点的时候舍不得吃,长到一半的时候发觉他能再大一些,得到完整的饼时虽然很好,但到底失去了期待感,只能开口吃掉了。但现在的话,不是很让人期待吗?还远远没有到达圆满的样子,但又在注视下比一开始大了许多,便会让人想吧——还能再变大一些吗?快点再变大一些吧。这样的可能性让人挪不开视线呀。”

      东方仗助晃晃晕乎乎的脑袋,正对上那人感兴趣的目光。

      “......嗯。很美啊。”

      “嗯?”

      “露伴的眼睛,很美。”

      “不是在聊月亮的事吗?”

      “露伴的眼睛比月亮漂亮。”

      “你刚刚还在说月亮丑,总感觉不像被夸了。”

      “露伴喜欢的话,月亮就很漂亮。”东方仗助努力掰扯出逻辑。“然后,露伴比月亮好看。”

      东方仗助认真地说着自己的理论,没有被牵着的那只手对着露伴不断比划着。他还要开口说什么,却先感觉到手被面前的人轻轻捏了一下,他停下动作,岸边露伴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慢慢地扬起嘴角,眯起眼,露出一个笑容。

      “好好好,就按你说的算吧,醉鬼。”

      东方仗助愣在了原地。

      ——\'好好好,就按你说的算吧,醉鬼。\'

      自己是听到过这句话的,在梦里......不,不是在梦里,是在现实里,在真正的回忆里。对着笑起来的岸边露伴,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东方仗助,说了什么?

      “对不起。”

      脱口而出的,顺着舌尖吐露出来的话语,像是说了无数遍一般。

      “什么?”

      “对不起。”

      “在对什么道歉啊。”

      本来没有的。但是道歉了,其实是道歉了吗?虽然晚了一天,虽然自己不记得了,虽然只是醉酒的时候含糊地说了——说了很多很多遍。东方仗助记起他疑惑地皱眉的样子,与现在的神情一样,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一样。

      那段雨中的争吵,是东方仗助所在意的记忆。而在岸边露伴的回忆里,那甚至没有今晚的月色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迹多吗。

      庆功宴上的冷战,他只是在配合赌气的东方仗助而已吗?所以还能在人走光后来喊他,牵着他直到走到东方仗助家门前。

      “喂喂喂,别停下来啊,很晚了。”

      “......那你为什么要走?”

      已经清醒了一半的东方仗助,不顾岸边露伴向前走的力道,突兀地停在了路中间。

      “你在说什么?不走的话,你想睡在大街上?”

      “你明天要去法国吗?”

      “你怎么知道?”

      “为什么?”

      “奇奇怪怪的,还能为什么,我要去取材啊,半个月前就订好行程了。”

      岸边露伴拽拽东方仗助的手,但他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快点走啊,都快到明天了,你想走到太阳升起吗?”

      明天。是回忆里东方仗助见不到岸边露伴的明天,是现实里东方仗助再也见不到岸边露伴的明天。东方仗助从未像现在一般不想见到明天,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期待明天。好想,好想跟露伴在一起啊,想去到那个有露伴在的明天。

      夜晚的街道在东方仗助的眼里褪色了,褪去了那层朦胧的月光。想要开口让他不要去,不要离开杜王町。但是对着回忆里的他说,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实里的他甚至连自己的道歉都没有切实收到啊,只是觉得是醉鬼奇怪的举动而已吧。

      “嗯,走吧。”

      东方仗助深吸口气,快步走到岸边露伴的前面,现在换作他来牵着岸边露伴往前走了。

      还是放弃吧。

      放弃更改回忆的这件事。

      是太过狡猾的做法,被他知道一定会生气的。实际上的东方仗助并没有那么精明,没有精明到第一次经历就可以直视自己的情感,没有精明到可以处理好两人的关系。所以总会磕磕绊绊地去碰撞,撞得疼了,便缩回来,等好了又鼓起些勇气来。可是他说不讨厌、他说喜欢注视着。那么便保留这份回忆吧,是他喜欢的回忆啊。

      5.

      我靠在椅子上,发呆地盯着手机屏幕上走动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要久一点,在回忆里待的时间一般与两人对回忆的印象深刻的程度和精神力有关。我挠挠头,正要遮住自己的一个哈欠,侧门突然被推开来,让我慌忙憋回去,挺直了背。

      那个高中生出来了,他本来滴水的制服已经干了一半,不像进来时恍惚的样子,他现在倒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眼神里透着坚定。他快步走过来,开口。

      “不好意思,请问这个服务可以取消吗?”

      “啊?”

      “就是,可不可以不要更改了,就维持最原本的样子就好。”

      “可以倒是可以......”

      “报酬我会照样付的。”

      “哦......”

      “请问要怎么付?”

      “就,你就直接离开就行了,我这也不是什么违法的店,只是收取情绪价值而已,在你进入回忆的过程里流出的情绪就算是收取的报酬了。”

      当时我对着这个第一个在店里要求取消服务的人,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呆呆地回他的话,看着他得到答案后雷厉风行地走出去。铃铛在他开门的力道下发出一声脆响,我才回过神来,打开手机去看收取的报酬。

      他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取消了服务,却比那些真的更改的人提供的情绪要多。但仅仅只是如此的话,也不至于让我印象深刻到需要写下来的地步。真正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在三天后,又一位客人推开我的门。

      我认识这位客人,甚至二楼我的卧室里还有一墙写着他大名的漫画书。岸边露伴。他推门进来,不像所有其他人那般带着茫然,他目的性极强地在扫视一圈以后将视线定在了我的身上,然后大步走过来。

      “请问......?”

      我有些犹豫地问他的来意,并没有感觉到他周围有人会死的迹象,他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呢?

      “我是来要回我的东西的。”

      “啊?”

      我当时差点以为他要我把二手收来的有他签名的漫画书交出来,准备抵死不从。不过好在在我做出这种丢脸的事情前,他先开口解释了来意。

      “三天前,有个人到你这家店来了吧,梳着奇怪发型的那个。”

      “哦,梳着奇怪发型的那个。”

      我重复他的话,点了点头。

      “多亏他那天在你这里受着伤湿漉漉地待了几个小时又冲进雨中,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到法国来,他现在正病得起不来床啊。”

      “啊?”

      这次我又以为他要找我要医疗费,大名鼎鼎的漫画家居然也要碰瓷吗。

      “不过嘛,也因此我只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倒是不错的体验啊。因为他一直嘟嘟囔囔地道歉,吵个不停,我翻了翻他的记忆,找到这里。别紧张,只是看到他在这里拍了一张照,我想要拿回去而已。如果那是你们需要收取的代价,我可以拿别的东西来换。”

      照片?我眨眨眼,想到他指的是拍立得吐出来的那张我根本没看过的照片。我站起身,从一旁的放映机里取出那张照片,让显影的那面朝着下方,盖到桌上。

      “没关系,你拿去吧,本来就是要销毁的东西。不过如果露伴老师能给我一个签名就更好啦。”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在这种奇怪的店里还能碰到他的粉丝,不过还是在我递出本子时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签字笔来,给了我一个横跨两页的豪华签绘。

      他盖上笔盖,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

      “真的是,什么表情啊,笑得好丑。又不是对着镜头就一定要笑,是什么明星男孩吗。”

      虽然说着嫌弃的话,脸上却是很开心的样子,明明还没吃早饭,却让我有种饱了的感觉。

      他来似乎只是为了拿走照片,也没有多问我那天的情况,只是点点头跟我打个招呼,便离开了。

      我是在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他可能就是上次那个高中生修改记忆又放弃了的对象,居然逃过了死神的追捕,一定是很神奇很惊险的故事吧。

      ??

      ??我后来时常会想到他俩,想到高中生前后的差异,和露伴老师露出的那个笑容,一定是相爱的两个人吧,能互相拥有彼此真是太好啦。

      让我产生记录这个故事的冲动的,一方面是他们的努力让他们回避了本来悲伤的结局,另一方面在我与他们的短暂相处中窥到的那一小片情感实在是动人。当然,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往后翻两面看一下。

      哦,翻回来了啊。你看到了吗?对,是露伴老师的亲笔签绘,跨页的那种。

      我有露伴老师的签绘,你有吗?

      嘿嘿,气到关上本子了吧!这下你就什么都不记得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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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仗露】撰写,改写,然后画下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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