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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犹在腹中 ...

  •   “……那颗果子实在是太高了,可它看上去又是那样的鲜艳美味,我用尽全力,向上一跳,终于抓住了树枝,可是——”

      猕猴阿维琳手舞足蹈地说着,正在兴头上,可却被旁边其他的猕猴打断。

      “可是你运气不好,树枝断了,还摔在了树杈上,在肚子上划开了一个长口子。”

      阿维琳的堂姐摆摆手,无可奈何地继续说:“你已经说了至少五遍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是上次的草药用完了吗?我再给你拿一些?”

      堂姐说着就去给她拿了一罐草药,然而阿维琳的手搭在肚子上,没有去接。

      阿维琳讪笑着和大家道别,默默往森林深处走去。她住在猴群生活区域的边缘。

      一路上,阿维琳又遇上了不少小动物。但凡出现一个许久没见过的,阿维琳就会兴奋地迎上去,讲起自己受伤的故事。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扒开腹部的毛发,露出发黑的伤口,好让对方看得更加清楚。

      “我知道东边有位医生叫希法,医术高超,你可以去那里请她看看。”

      小山雀说着,支起翅膀,给她指了方向。

      “听说吃南边的蓝色果子可以加快伤口的愈合,我今天路过看到好多,你等着,我去摘来给你!”

      红狐狸说着扭头就跑,可抱着果子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阿维琳的身影。

      阿维琳忍耐着疼痛,已经不能再在林间荡来荡去了,那伤口似乎逐渐渗透进了内里,烧灼得她满头大汗。然而她却觉得那种焦灼并非来源于现实的疼痛,而是不吐不快的心情。她渴望有人听她讲完这个故事。

      阿维琳继续往前行走,遇到了忙着收集果子的小刺猬。她惊喜地扬起笑脸,打完招呼就有说起受伤的故事。

      “你受了这样重的伤,看起来脸色很不好。要不我带你去找我姥姥吧,她带着你祷告,要不了多久就能好起来了。”

      小刺猬伸手去牵阿维琳,想要带她回家。阿维琳轻轻苦笑了一声,轻轻拍开她递过来的手。

      “我还有事,再见。”
      阿维琳说着,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然而没走多久就一头栽在了地上。

      再度醒来时,鼻腔充斥着一股过度清洁的湿润味道。水声泠泠,清晨的雾气弥漫进了屋子里。这是个宽敞的树屋,里面的家具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

      阿维琳挣扎着从铺了松软草垫的床上起身,发现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包住了。她轻轻掀开一角,发现上面糊满了黑绿色的草药,不由皱起眉头,不满地想要撕掉。

      “撕掉的话会很疼。”
      轻柔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阿维琳抬起头。先是一只黄喙,再是一截弯颈,接着一身白羽利索地收起,这白鹭踱进屋来,尽显优雅。

      “我知道你,”阿维琳说着,语气却有些低沉,“鸟医生希法。这次多谢,不过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阿维琳说着就要往外走,一只手仍旧不自觉地抠挖着伤口的位置。大概要不了多久,那地方又会涌出鲜血。如此重复几遍,就永远也好不了了。然而阿维琳是不在意这些的。

      “时候还早,天都没亮,”希法展开一侧的翅膀,轻轻将阿维琳揽住,推到桌前,“不如陪我喝杯热茶。”

      阿维琳一向不擅长拒绝,还没说出话来,热腾腾的红茶就已经捧在手心里了。

      “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受伤的吗?这伤口看起来很深。”

      隔着雾气,希法缓缓问出口。阿维琳分明是很想再讲一遍这个故事的,然而当别人主动问起,她却羞于启齿,最后磕磕绊绊、拉拉杂杂地讲了一下,非但不开心痛快,反倒感到更加空虚和悔恨。

      “……所以我就……就受伤了,好了,时候差不多了,我要去吃饭了。”
      阿维琳硬邦邦地说着,起身又要走。

      希法送她下树屋,却又请她在小溪边的石头凳子上再等一下。

      “又要做什么?”
      阿维琳不安地抖着腿,左顾右盼,没见着其他动物。

      希法端来一盆水果和一盆鱼虾,摆在石桌上。

      “我一个人怕寂寞,想请你陪我吃饭,请不要走好吗?”

      阿维琳又没法拒绝,只能和希法共进早餐。一个啃桃子,另一个啄鱼虾。这场景有些奇妙,阿维琳此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和别的动物面对面用餐,更何况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鸟类。

      “那伤口痛吗?”
      希法只是问,不作任何评价。

      阿维琳慢慢放松,愿意仔细回忆,又说起来:“痛,但不只是痛,最难受的是痒。”

      “是什么样的痒?是伤口结痂了吗?”
      希法没有看伤口,始终注视着阿维琳不安的眼睛。

      “或许有,但又不只是这样。我觉得受伤的时候说不定木头碎片卡到肉里面去了。”

      “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我觉得肚子里面又痒又痛,好像肿起来了,又好像有只蜈蚣一直在爬、在咬。我想把它揪出来,但是掀开痂壳,里面只有鲜血。扒开鲜血,也还是红艳艳的血。那痛痒就在血里。我拿它没有办法,越来越烦躁。我当然知道要看医生吃药,但是这没有用,顶多缓解一阵,蜈蚣还是在里面。每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它就又动起来了。”

      希法不反驳,默默点头,在心中记下。

      “你不相信对吧?他们也都不相信。也是,或许这些都是我的妄想,我有时候也分不清楚了。”

      阿维琳叹了口气,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感受没有对错。感受就是感受,我们需要诚实地看见它。阿维琳,蜈蚣再度动起来的时候,请来找我。”

      希法没有拦她,在原地目送她离开。阿维琳也不知道听清楚没有,招招手走远了。

      阿维琳过了三天,又回到了树屋,还带了一筐甜果子。她听麻雀说鸟也爱吃这个。只不过树屋里有松鼠在,阿维琳在屋外踌躇起来。

      好在没过多久,希法就送了松鼠出来。

      “谢谢你希法,跟你说过之后,我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这是医生的职责所在。”

      松鼠离开后,希法飞到阿维琳身边,请她进屋。阿维琳有些抗拒,只是把筐子往前推了推。

      “哦,我就不了,我只是来送果子,感谢你之前救了我。嗯,谢谢。”

      阿维琳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完,刚想走就看见希法吃起了甜果子。

      “很甜,这是我最喜欢的果子,谢谢你阿维琳。”

      “是嘛,那,那真是太好了,我那里还有很多……呃,我是说,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再给你带点。”

      希法顺势邀请她留下来共进午餐。阿维琳半推半就坐下来。其实她已经吃过饭了,但还是拿起一个甜果,在手中揉搓。

      “你的草药好像很有用。”

      阿维琳见希法没有过多地催促,试着开了个头。

      “那太好了,我很高兴它能派上用场。”
      希法安静地注视着她,沉静又坚定。这让阿维琳很是羡慕。

      “蜈蚣这几天都很安静,所以我也忍住没有去抠,皮肉慢慢长好了,没那么疼了,我也能上树了。”
      阿维琳说着,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汇报情况,毕竟她也算是希法的病人。

      “你做得很好,阿维琳。”
      希法赞赏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不,这不算什么……我只是等待而已,等待它自己长好……”
      阿维琳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等待’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你已然习得。这是一份珍贵的宝藏。”

      希法起身,说要给她换一种药,在药柜面前翻翻捡捡,包好一个新的药包,送到阿维琳的手心里。阿维琳的手一晃动,药包便沙沙作响,带起一阵清香的浪涌。

      “这也是药?”

      “这是无忧草的草籽,每日抓一把放在嘴里嚼,再多喝点水,能够缓解身体的炎症,快些变好。”

      希法找了支羽毛笔,在药包上备注了服用方式和频率。阿维琳抱着药包,临走时脚步缓慢,倒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她又自己坐了回来。

      “你……你上次说,可以来找你说话,是真的吗?”

      “是的。我从不撒谎。”

      “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当然不会。请相信我。”

      希法的微笑使得阿维琳的紧张得到缓解。阿维琳绞紧的手慢慢松开,搭在腿上。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应该说从小就有这种感觉。我的兄弟姐妹都能适应环境,然而我却没法和别的小动物相处好。大家总是在背地里说我只会自顾自地说话,说些老掉牙的、所有人的知道的事情。因而我逐渐不开口了,安静了好长时间。大家往往注意不到我,流言也少了许多,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当时我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

      阿维琳说着,觑一眼希法,见她认真听着,没有露出不耐烦和过分探究的眼神,觉得一阵庆幸,又继续说下去。

      “但是有一次,我不过是在地上走,也没有石头或是植物,就是那样平底摔跤了。我毫无防备,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用尽全力拯救自己失衡的身体,然而还是摔得四脚朝天。大概是那样子太滑稽了,我周围的人都被逗笑了。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我还是有逗笑别人的能力的。只不过有的人很厉害,光是说话就足以使人发笑。我格外笨拙些,需要手脚并用、追求过度才能够逗笑别人。但只要有这样的能力就很好,至少我不是残缺的异类。”

      “后来,我逐渐摸索出自己的逗乐方法——就是讲故事。但不单单是嘴巴讲话,还要精心挑选合适的故事,以及搭配上夸张的动作和表情。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滑稽地受伤,不受限于受什么伤。我发现只要我受伤,最好是身上挂彩,就一定能逗笑大家。所以有时候我会放任自己受点无伤大雅的小伤。”

      阿维琳回忆着,先是满足一笑,但很快惊慌地又去看希法。希法还是没有出声打断,仍旧注视着她,用温暖的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这次也是……不过我预判失误,除了像预料的那样被树枝刮伤了手臂,还直接割伤了肚子,伤口太深,血像雨一样淋了树下的小猴子们一头。大概是这次血太多太近,我吓着了孩子们,不论我怎么说俏皮话,大家也不笑了,孩子们甚至还哭起来。我只好去把一身血洗干净。后面又尝试了好几次讲这件事,但大家很快厌倦了。”

      阿维琳皱起眉头,感到非常困惑。

      “为什么这次我失败了呢?大家以前明明都笑了的,可这次却怎么都笑不出来。难道是我的逗乐能力消失了吗?还是说其实我本来就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原来也只是侥幸,是偷来的笑声?”

      阿维琳说着,越来越急切,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泪水滚落一地。

      希法没有安慰她,只是递上去自己绣了羽毛花纹的手帕。
      “为什么你这样重视逗笑别人的能力呢?”

      阿维琳胡乱擦了一下脸,“因为……因为大家都会。”

      “大家指的是哪些动物呢?”

      阿维琳倒是从未想过这些。
      “很多,至少我们猴子都会。我的家人也因为幽默在族群中出名。小猴子也能亮个相,讨个好彩头。希法,大概你们鸟类不讲求这些,但我们猴子会格外在意,不会或者做得不够好的话,会自动地被隔开。”

      “什么叫‘被隔开’呢?”

      “就是没有人和你说话,没有人抚摸你的皮毛,也没有人和你互相抓虱子……你没办法融入大家的谈话,就连采摘果子这样的集体活动也只能坠在最后面……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很恐惧。然而越是紧张恐惧,就好像越是没有办法真正地启发笑声。”

      希法展开翅膀,轻轻搭在阿维琳的肩膀上。那羽毛缓缓摩挲,带来意外的触感。阿维琳抖了一下,但逐渐平静下来,接受这非同寻常的安抚。

      “虽然我没有手指来捉虱子,但好在我的翅膀还能拥抱你。”

      阿维琳望着希法靠过来的脸,讶异中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她分明马上就想要制止自己,然而那翅膀轻柔地拍动着,不是在催促,而是在安慰,好像她哭上多久都能被接受。一颗摇摇欲坠、别扭不堪的心落入大地,被泥土拥住。

      “……不……不用……”

      阿维琳哽咽着说着。

      “你不用长手指……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希法。谢谢你能拥抱我,我感觉好多了。”

      希法莞尔一笑,“也谢谢你阿维琳,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的故事。在我看来你也本来如此,生来完整,没有残缺的地方。一直以来你都很努力。渴望他人的关爱是我们天然的需求,但爱与被爱的能力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后天习得的。我们要用一生来学习。”

      一生。
      阿维琳被这个词一震。

      “一生……”
      阿维琳喃喃着,长久以来盘桓在她头顶的焦虑变得松散,逐渐像灰尘般散开了。

      “对,如此漫长又丰厚的一生。我们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希法送给阿维琳自己收藏的彩色小石头项链,送她出树屋。

      “以后……我还可以来找你吗?吃点饭什么的……”
      阿维琳抓着项链,带着全然掏空自己后的不安。

      “当然,”希法用告别的拥抱给了她确信的回答,“我总是在这里等着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犹在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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