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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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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汐伊今天放学回到医院,在住院部门口见到了徐闻音,她今天是淡妆,穿着牛仔外套,黑色小腿裤,脚踩白色运动鞋,若不是一头打理良好的大波浪着实令人印象深刻,让她忍不住多看几眼,余汐伊都差点没认出她。但对方显然没注意到她。
循着人家背影看过去,发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阳光底下,他戴着墨镜,鼻梁很高,气质不俗,在人群中很是出挑。
汐伊正疑惑他为什么突然微笑,只见徐闻音小跑几步,蹦到男人面前,一下子环住他的脖子,轻啄一下,但男人显然不满意,捏着她的下巴加深了这个吻,惹得徐闻音直拍他的肩膀。
或许是汐伊看太久了,目光仿若实质,男人注意到后同徐闻音说了什么,竟朝她的方向指来,眼看着徐闻音就要转过身,汐伊立马逃也似的溜进楼里,贴着一根直顶天花板的圆柱,喘了会儿气。
半晌,偷偷摸摸冒出一点头,发现他们走了,于是松口气,去等电梯。
很巧,按钮一按,电梯便开了,她走进去,通过里面的镜子发现自己脸蛋绯红,一摸,还是热的。
她赶紧拿手扇扇降温,可不能让凌潮看到,否则他一定会问的。
汐伊推门进入病房,凌潮正把小提琴放进包里,她连忙上前几步,替他拉上拉链,放到床头柜上,发现没什么地方,于是又轻轻竖在病床边。
凌潮觉得好笑,“我伤的是脑袋,又不是手。”
“有区别吗?”
“怎么就没区别了?”
“反正都是伤,都弱,伤脑袋还更严重呢。”
凌潮不知道她的小脑瓜是绕了多少个弯,才能说出这句话,他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懂,于是也就没多说什么。
汐伊坐在椅子上又把琴放放好,说:“是她送来的?”
她并不知道徐闻音叫什么,只说一个她,也没说男女,但凌潮能懂,点点头。
“我还看到一个男人。”
凌潮想想,说:“酒吧的老板,姓柏。”
汐伊点点头,“那他们——”她伸出两个大拇指,对头弯一弯,“是这种关系?”
凌潮笑笑,算是回应,看着余汐伊的小表情,猜测:“你不会以为我和她……”
“什,什么?”她结结巴巴,心想他要是继续说下去,她一定否认。
但他没说,只笑笑道:“没什么,她算是我师姐。”
“师姐?”
“嗯,她爸爸是我以前的音乐老师,当然也是她的,叫一声师姐不为过。不过他爸爸不太喜欢她现在的音乐。”
汐伊大概明白,“阳春白雪,下里巴人?”
“算是吧。”
“没准——”汐伊点点太阳穴,“是他爸爸这里没跟上。”
凌潮颇为意外看她一眼,没表态,只道:“你向来很敢说的。”
话题突然断了,汐伊看着黑色的小提琴包,若有所思,道:“你能不能别去酒吧了?”
“嗯。”
汐伊没想到他能答应得这么爽利,心里一喜的同时仍存有疑惑,试探着问:“你为什么要去那?”
闻言,凌潮只是静静注视她,他的眼神柔柔的没有什么力道,这段时间他一直穿着病号服,整个人也被消毒水熏陶得不如往日那般凌厉,可她突然意识到,柔到极致就变成韧了,怎么拧都不断,那和刚又有什么分别?甚至比“刚”还厉害。
她下意识憋住气,不敢呼吸,凌潮慢慢眨一下眼,直接问:“我现在能不能不说?”
只要他平平安安就行,汐伊不急,“那等你想说了,记得告诉我。”
“嗯。”
汐伊看看他的侧脸,捏捏手指,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如果你缺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的。”虽然她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缺钱。
“压岁钱吗?”
汐伊理所当然点点头,“啊,或者还有几百块奖学金。”
“奖学金?都什么时候的了还没用完?”
见女孩似乎真的要扳着手指推算时间,凌潮无奈笑说:“要是哪一天我真的要问你拿钱了,我大概也完了。”
他的笑容或者说整个人,在这一瞬似乎都不存在于当下,阳光自窗户撒入,白天就要过去,他好像站于地平线,在看未来。
余汐伊半明白半糊涂,正欲追问,蒋慕推门进来了。
“我也真是,刚才跑错楼层了,诶?聊什么呢?”
“没什么?”凌潮对她微笑,“阿姨来得正好,你一推门,我肚子就叫了。”
“挺会说话。以后不知道哪家姑娘要被你这张嘴骗走。”
“妈!”余汐伊急了,“你说什么呢?什么叫骗啊?”
“哎呀,我开玩笑的呀。”
“哪有这样开玩笑的,你能不能把你说话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改改!”
“行行行。”蒋慕感觉自己姑娘激动过头,“是我自讨没趣了。”
她把晚饭放下,对凌潮说:“趁热吃啊。”转向余汐伊,“你也早点回来,知道没?”
“知道了。”
汐伊把蒋慕送到门口,回来见凌潮看着她,问:“你笑什么?”
凌潮不答,只笑。
“哎呀你笑什么!”她大概知道凌潮在笑什么,“别笑了。”
凌潮把脑袋一转,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汐伊知道他还在笑,抿抿嘴想转身出去。
他听见声音,转回来:“你去干什么?”
“我出去倒杯水。”
他一指床头柜,“这里有水壶。”
汐伊看一眼,脑子转得飞快,道:“我不要喝这个,我要喝饮水机里的。”
凌潮指着墙角,“饮水机,这里也有。”
阳台边,立着一盆绿植,边上就是饮水机,今天早上刚换了一桶新的。
汐伊知道凌潮在逗她,回一句:“我就要喝护士台的!”说完不再踩他,转身出去。
凌潮笑着摇摇头,往后靠时不小心牵动伤口,蹙眉嘶一声,摸着纱布,又低头轻轻地笑。
◎
吃完晚饭,汐伊把凌潮的小桌板擦干净,两人就开始写作业。
病房里安安静静,汐伊把家里的台灯拿来了,放在床头柜,暖黄的灯光斜斜照来,余光里,凌潮手里的笔盖滋出一点“小火星”,她抬眼望他柔和平静的侧脸,发现他嘴角含笑。
“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
凌潮收了笑,“有吗?”
“有啊,不然为什么一直笑呢?”
他停下笔,目光划过汐伊腿上的习题册,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写过作业了——有点新鲜。”见她呆呆的,嘴唇像一只红灯笼,不言不语,于是收回目光。
可总觉得对方一直看着自己,于是眼风扫过去,发现她笔确实没动,看来不是错觉。凌潮正要说话,却见汐伊开始捣鼓书包,一会儿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这是什么?”
“舞台剧剧本,马上要元旦了,林可说这次晚会我们班表演舞台剧。”
“她每次都是高难度。”凌潮接过翻开,“什么舞——”没等说完,他就看到了标题——《罗密欧与朱丽叶》。
“这可真是高难度。”他感慨,“你演什么?”
这不明知故问吗?
凌潮一一列举,“朱丽叶的妈妈?她的乳媪?还是……死神?”说完,自己摇头否认:“no,这些都不适合你。”然后故意停下思考,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知道了,是朱丽叶。”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脑子砸坏了?”
“没准是的。”
“凌——”
“好了。”他低声制止,“说正事——所以我就是演罗密欧咯?”
她一下子泄了气,点点头,“嗯。”
“可——”他飞快翻动纸张,“这么多字,我现在看起来头疼。”
“那我读给你听。”
“你读?”
“嗯。”
“那好。”他把文件夹给她,人靠着床板,手放松放在杯子上,一副要听故事的样子。
汐伊把他的样子尽收眼底,嘴角带一点点笑,便低头开始读。
读到一处,凌潮出声询问:“删改过了?”
“嗯,否则太长了。”
他点点头,觉得林可挺大胆。
汐伊接着读:“朱丽叶说:你现在就要走了吗?天亮还有一会儿呢。……罗密欧说:我必须到别处去找寻生路,或者留在这儿束手等死。”
“朱丽叶说:再耽搁一会儿吧。罗密欧说:让我被他们捉住,让我被他们处死;只要是你的意思,我就毫无怨悔。”汐伊停下了好一会儿。
“怎么不读了?”
“好极端的爱。”
凌潮摸摸鼻子,纠正:“是好无畏的爱。”
她抬眼望他。
凌潮说:“继续读。”
汐伊准备接下去,他突然出声打断:“余汐伊,我想到一首诗,你想不想听?”
“我听过吗?”
“你听听就知道了。”
凌潮念:“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So long as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你比它更可爱也比它更温婉……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这诗将长存,并赐予你生命。)
病房外,小推车隆隆而过,汐伊庆幸他刚好念完,清朗好听的声音没被打搅。
凌潮说:“这也是莎翁的。”
“为什么是夏天呢?”
“因为我喜欢夏天啊。”他把目光落在女孩的脸上,捕捉到她的一丝慌乱。
汐伊错开视线,“我问的是莎士比亚。”
“这我不知道,我说的是我。”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推开,到底是破坏了什么,还是拯救了什么?
只见那人探头望望,满脸歉疚:“啊?走错了走错了!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门关上,病房又是一片沉寂。
汐伊低下头,说:“我继续读。”
凌潮没阻止,然而久久不听见她的声音。
“怎么又不读了?”
反复催促也没用。于是他趁汐伊不注意,一把抢过文件夹,扫了几眼文字,开始读:“朱丽叶说:那么窗啊,让白昼进来,让生命出去。罗密欧说:再会,再会!给我一个吻,我就下去。”
他大概知道她为什么不读了,是害羞了,但他脸皮厚啊。
“所以这里我要亲你吗?”
“不是不是!”她后背如同被泼了滚烫的热水,惊得站起,低下声去:“不是……肯定要借位的……嗯?你干什么?”
只见凌潮掀开被子,下床,然而拖鞋在另一侧,所以他只好光脚沾地。
“你要上厕所吗?地上冷,穿上拖鞋再去,我去给你拿。”
说着就要绕开,谁知凌潮拽过她的手,握住她的腰,汐伊被逼得步步后退,哐啷撞到床头柜,上头的玻璃杯摇摇晃晃,最终铛铛倒下,水顺着桌沿如雨滑下。
听他说:“演示一下。”
“什,什么?”
“借位,怎么吻?”
见她眼神慌张不给反应,他索性摸上她的脸,就覆了过去。
“等,等等!”汐伊捂住他的嘴,身体下沉。
两人对视,一个慌张,一个淡定。
凌潮扬眉,似是不解,好像在说,不过是借个位有什么好怕的?
半晌,她说:“我想回去了。”
闻言,凌潮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慢慢放开她,后退几步,指指门口,淡淡说:“回去吧。”
汐伊如释重负,拿起文件夹理好书包就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转过身,不放心地叮嘱:“早点休息。”
听她脚步声一点点走远,凌潮转身,摸着床沿坐下,她门没关紧,一条白色的光从走廊射进来。
渐渐的,光越来越粗,越来越宽,然后多了一个长长的人影,他知道那不是余汐伊的。
来人是护士,她敲敲门板,“刚才有个女孩让我给你的。”
凌潮接过文件夹,说句谢谢。
“她说既然你头不疼,那就多看看。”
凌潮轻轻笑笑。
“她怎么不自己给你呢?护士台离这里也不远。”
“可能……她太娇贵,走这么几步都是折磨,要命的。”
护士被逗笑了,一样嘱咐一句早点休息,便离开。
凌潮一个人翻着剧本,在几行文字上停留片刻。
“朱丽叶说:什么恶人,母亲?
凯普莱特夫人说:就是罗密欧那个恶人。
朱丽叶说:是的,母亲,我恨不得把他抓住在我的手里。但愿我能够独自报复这一段杀兄之仇!”
“啪——”
他合上文件夹,走到窗户前,向下望,刚好见余汐伊从楼里出来,漆黑的夜,路灯一座一座,她的身影时明时暗,从小道走上台阶往另外一栋楼去,渐渐,看不见了。
凌潮摸着玻璃,头抵在手背上,低头发笑。
读者都知道,朱丽叶在说谎,为了她的罗密欧。
他当然也知道。
——
《罗密欧与朱丽叶》参照朱生豪译本,诗歌的翻译是许渊冲的。
无意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