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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余汐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凌潮晚上会去酒吧工作。毕竟如果没要紧事,他们往往都在一块儿写作业,如果他要去,也只能是晚上十点之后。

      而这个时间节点,在她与周辰往开始有频繁的交集后,变得不确切,或许他七点就去了,也或许只要一和自己分开,他就去了。

      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大概摸清了凌潮的行踪,于是隔天周六晚上,她乘车前往Lose Demon。

      公交车上乘客不算多,位子有,但她选择扶着栏杆站在后门前,似乎生怕坐过站,毕竟那里于她而言是陌生的。

      车门开了又关,她看着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忙碌的街头,悬浮着,被分成两半,又合二为一。

      八点钟的酒吧人还不是最多的时候,她不知道凌潮什么时候来,只好坐在吧台等他,酒保问要不要喝什么,她点点头,“随便。”

      酒保调侃:“这里没有叫随便的酒。”

      汐伊呆了呆,她漫无目的地看着上方的菜单,忽而意识到只要凌潮不来,她坐在这里就成了一个傻子,一个什么都不懂却偏偏要装成熟的,没有底气的傻瓜。

      高跟鞋嗒嗒踩过来。
      “给她调我那杯。”

      汐伊循声看去,昨晚舞台上的女人倚在边上,这么冷的天,她只穿着黑色抹胸上衣,牛仔热裤,一双修长美腿似白色的春藤绕在椅凳上。女人点一根烟,嘴边便开上一朵金色小花。余汐伊不自觉挺直腰板,扫了眼自己的胸,觉得还可以。

      “来找凌潮?”徐闻音问。

      “我要带他回去。”

      “回去?哪儿?”

      “当然是回家啊!”

      “谁家?你的还是他的?”

      “——反正他不能呆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徐闻音呼出口烟,面目变得朦胧,“这里有什么不好?”

      昨夜的场景历历在目,如长在心里的一根刺,她打量着面前的女人,意有所指:“这里都是喝醉酒的人。”

      “人?”徐闻音挑挑眉毛,抖落几丝烟灰,“女人吗?”她笑笑,把酒杯递到汐伊嘴边,“喝酒吗小妹妹?”

      汐伊盯着摇晃的液体。

      徐闻音:“不会?”

      “会。”她拿过屏息,酒一点一点刮过舌头,流进喉咙,喝完才感受到气味,如同泡在酒缸里,一呼一吸都染上了味。

      “你这是喝药还是喝酒?”徐闻音顿顿,不开玩笑了,明知故问:“这么着急他,你和他什么关系?”

      汐伊咳嗽几声,脑子突然晕晕乎乎,嘴还明白:“——朋友。”

      朋友。
      徐闻音心里笑笑,抬眼往后看,“喏,你朋友来了,你看他跟不跟你走。”

      “凌潮。”她招招手,支着吧台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凌潮看过来,注意到余汐伊,短暂惊讶,沉着张脸走过去。

      走至她背后,才真的确信是余汐伊。

      “你怎么……”

      汐伊这会儿有些迟钝,听到声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转身发现是他,下了椅子,握住他的手,“你和不和我回去?”

      他看她两腮泛着不自然的红,扫一眼残留着几滴橙黄液体的酒杯,质问徐闻音:“你让她喝酒了?”

      后者摊摊手,颇为无辜。

      他闭闭眼鼻子出气,却不好发作,垂眸看余汐伊,懊恼:“你来干什么……”

      “来带你回去——和我走好不好?”

      她的样子迷迷瞪瞪,瞧着可怜兮兮,说不,他不忍心,但要他点头,一时之间也不太可能。

      何况昨天闹得那么不愉快,谁都冲动了,说了许多不合适的话。

      冲动过后,冷静下来知道不对,却还拉不下脸把话说清楚。

      他也后悔的。明明看她为自己着急生气的样子,心里其实还挺开心的,但那一点点自尊心和逃避心理,偏要让他赶她走。

      余汐伊见凌潮迟迟没反应,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别管他的话,便甩开他的手,推他一把,指着对方鼻子道:“你不想和我走是不是?”

      凌潮为她刚才那一推意外,没说话。

      “你今天不和我走,我就,我就真的不管你了!”火气都在感叹号里用尽了,她松着肩膀,再度询问:“你和不和我走?”

      凌潮看着她,沉默。

      他的沉默表明一切,他不想和她走。

      汐伊握紧拳头,发泄似得捶他一下,然后拨开他往门口跑去。

      今夜酒吧缭绕着古典小调,他背对她,耳朵却一直跟随而去,于嘈杂人声中辨认出她脚步停了,似能听见她内心的挣扎。

      好久好久都没有声音,他渐渐渐渐垂下脑袋。

      走了吗?

      “凌潮!”

      沉下去的心又跳起来,他感受到一股力量撞击了他的背,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转过身,她一身学生装站在口子上,漂亮的脸蛋,乌黑的长发,她咬着下唇,神色从愤怒慢慢过渡到委屈,最终溃散为伤心无奈。

      凌潮迈开步子,踢到椅子发出嘎吱声,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低头的功夫,余汐伊已经转身离开了。

      空荡荡的出口一点一点被陌生人影填满,酒吧越来越热闹了。

      他睫毛颤动,退回椅子边坐下。

      凌潮摸着被捶打过的地方,后知后觉她打得还挺重的。

      “不追过去?”徐闻音看了好久,有些不明白这两个小屁孩的想法。

      “不追。”他将琴包放在吧台上,“她让我回去我就回去?我就那么容易听话?”

      徐闻音:“你怎么不告诉她今天是最后一场?”

      “她给我机会说了吗?”

      “你就不能主动点儿?还是要面子。”

      “……”凌潮抿抿唇,握着面前的酒杯,沉默不语。

      “你真不去啊?”

      不知哪里传来酒杯碎裂的声音。

      徐闻音看他发愣踟躇的样子,说:“喂,这附近可不怎么安全哦。”

      听出画外音,凌潮转头看她,手里的酒杯丢在一边当啷当啷敲着桌子,徐闻音双臂环胸,扬起单边眉毛,“她长得挺漂亮的。”

      “妈的!”凌潮低骂一声,一拍琉璃台,踢开椅子往出口去。

      站在门口吹了满面的冷风,扫视周围,红男绿女在闪亮的霓虹灯下缠绕交织,独独寻不见她的身影。

      也是,都有一会儿时间了,还指望她在门口等着吗?他看着不远处的车站,心想汐伊说不定已经坐上回家的车了。

      凌潮折返回去,想想不放心,站定掏出手机拨了电话过去。

      嘟……嘟……嘟……

      一染着黄毛的男人虚晃着步伐走过来,两脚打架把自己绊倒在地,仰面躺着傻笑。

      凌潮远离几步,心里越发不安。

      ……嘟……嘟……嘟……嘟。挂了。

      生气了?

      他擦掉手心里的汗,一边拨一边往外面走,走上街,扶着冰凉的灯柱,细细打量来来往往的人,留心着站台。

      嘟……嘟……嘟……

      手指慌乱敲击灯柱。

      接电话,接电话,快接啊余汐伊,哪怕你骂我也行,快接电话!

      没通。

      “咚!”他猛拍灯柱,又拨过去。

      他想他应该四处走走,这边,或者,或者那边,可,到底要去哪?去哪里找人?

      去哪里?去哪里?

      凌潮往前走,电话挂断后又拨过去,转身往反方向走,没办法了,他随便拉住一个走来的人,“请问你——”突然电话通了。

      他双目瞬间有光,“余——喂?”声音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争执声,尖叫声,熟悉的声音。

      那一刻,世界颠倒错乱,扭曲着化为一滩似水。

      “喂?!余汐伊!你在哪?!”

      回答他的只有叫喊声,他的手还握着路人的手臂,越来越紧,对方吃痛打开他,骂一句:“神经病啊!”

      凌潮心乱如麻,飞快说一句对不起,转身就要走,那人同伴拉住他,“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事儿了?”

      凌潮不理睬他的胡搅蛮缠,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电话上,努力辨别声音,企图找到一丝线索。

      那人左一句“喂!和你说话那!”右一句“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弄疼了知不知道?赔钱!”

      “喂!”
      “喂!”
      “喂!!”

      烦死了,烦死了。

      “喂!和你说话呢!”
      “我说你——”

      妈的!

      凌潮一脚猛踹他胸口,怒吼:“你他妈给我闭嘴!我没空跟你废话!滚!”

      “滚啊!”他疯狂喘息。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闷响——关门声。

      然后似乎是塑料桶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有塑料袋的刷刷声,似乎还有砖头,盒子。

      垃圾房。

      “垃圾房……”他扫视周围,忽然盯着倒在地上的男人问:“知不知道垃圾房在哪?说话!”

      那人看他样子疯狂,呆呆摇摇头。

      凌潮抬头,茫然四顾,觉得周围那么空,那么广,那么远,他那么小。

      人群中有人弱弱说一句,“在那边……”凌潮猛然看过去,见那人指着一个方向,“不过要——”话未说完,少年已经跑开,宛如离弦的箭。

      没听到那句“要两公里……”

      他飞奔在街头,不断撞到人,对不起,对不起,没撞到也说对不起。

      停靠的自行车哗啦摔在面前,他被绊倒了迅速爬起来,不顾伤痛继续跑。

      拉住一个人,问:“请问垃圾房在哪?”

      “不清……”

      他跑开,抓着下一个人继续问。

      垃圾房,垃圾房。

      不知跑了多久,周围已不见人影,他弯腰支着膝盖喘息。

      “垃圾房,垃圾房……呼……”
      怎么还没到……

      膝盖直发软,快跑不动了,是不是走错了,他本来就不知道在哪,是不是,真的走错了……

      “垃……我他妈……”

      他咬着牙,面颊湿润,不知是汗还是泪。

      忽然——

      “别乱动!”
      “你乖乖的我不会弄疼你!”

      马路对过传来的,目光锐利扫去,他看到一辆黑车,旁边是一条弄堂。

      “救命!”

      ——余汐伊!

      他飞奔而去,看到男人身下挣扎的人儿,那双熟悉的运动鞋,脑子里道德之线轰然崩断,拿起旁边的木棍,跑过去朝对方脑袋就是一抡!

      男人喊叫一声倒地,凌潮骑上去对着那张丑恶的脸就是一顿狂揍!

      余汐伊没了束缚,没看清是谁救她的,只想着逃离,她慌忙起身跑开。

      忽然——
      “你他妈怎么敢碰她的!”

      熟悉的声音,带着愤怒、憎恨、懊悔、痛苦在逼仄的弄堂里回荡。

      脚步顿住,她猛然转身,一瞬间眼泪开闸般涌出,满世界都在下雨,模模糊糊一大片。

      “凌……”她往前走几步,忽然跌坐在地上,捂着嘴泣不成声。

      凌潮揪着男人的衣领,把他拎起,咬牙切齿:“我问你怎么敢碰她的?!”

      都是他的错,就不该为那么一点自尊心和面子犹犹豫豫,要是他没追出来,要是没打电话,要是没找到地方,她不就……

      “混蛋!”一拳打下,男人口里溢出血。

      凌潮不放过他,追问:“你哪只手碰她的?”

      旁边不知谁丢下了一大袋装修残余物,他也没看清是什么,只知道足够尖,抓起一块就刺向男人的右掌心,“这只!”

      “啊!”

      刺向左掌心。

      “还是这只!!”

      男人痛到失声。

      凌潮跪在地上喘着气,冷风吹来,脸上凉飕飕,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流了那么多泪水。

      他起身看着地上快要晕过去的男人,胃里直犯恶心,转身,就见余汐伊踉跄着站起,朝他慢慢伸出手。

      他恶狠狠的面孔化作无限温柔春水,浑身的力气都没了,只知道要走到她身边。

      走过去,不说一句话,只颤巍巍摸摸她脏兮兮的脸,她的唇角有淤青,脸上满是泪痕,他忽然就不敢看,眼泪一线一线流下,为她而流。

      “对不起……”他说。

      余汐伊抬手抹去他的眼泪,他一说对不起,她更想哭了,嘴唇抖动,哽咽道:“我没事……一点没有……你有没有——”

      凌潮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遍一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藏在他的胸前,闻着血腥味,弄湿了衣襟。

      地上的男人这时挣扎着爬起,他眼睛肿胀,憋了一肚子火,看着前方那个少年,目光狠戾,抄起旁边一块砖头,走几步使劲一扔!砖头脱手的那一刻,他开始怕了。

      太重了。
      会不会——

      余汐伊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闷哼,砖头噼里啪啦碎裂,紧接着身上的人越来越沉。

      “凌,凌潮……”

      大片大片温热的液体肆无忌惮涌入她的掌心,与此同时那个男人擦墙而过,惊恐地看着他们。

      “喂……喂!”她抬起手想去拉他,可凌潮压着她,灌了铅一样,她迈不动一点步子。

      余汐伊崩溃而无力地喊着:“你他妈给我站住!”

      站住,站住,你的良心呢?

      可对人渣怎么能抱有希望,男人飞快逃离坐上车,绝尘而去,带走最后一点光亮。

      “喂!别走啊!”

      凌潮越来越重,她咬牙低吼着死命支撑,最终还是狠狠摔倒,头磕到墙,却还嫌不够重,一下一下撞着。

      细碎的唔咽无用地溢出,她摸着凌潮的脸,又是一片湿润。

      湿润的,血腥的,残忍的。

      “啊——”

      脸上,手上,地上……不用看也知道,哪里都是凌潮的血。

      不知从哪里依稀传来流浪狗的吠叫,就是没有人,连狗的叫声都是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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