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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万万没想到 我想起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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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城二中作为一所作风相当老派,深受老师家长喜爱的超级重点高中,延续至今的习俗就是不断加码的考试频次。
从月考,到联考,再到周考。
这其中又以每个年级的领头班级尤为甚,譬如颇具进步精神的森老师就开发了一种每天每节自习课小考一科,周末总结上榜的新型考试方法,此举获得了相当多同学的肯定——
“我上早八!”
当然,在最新的月考成绩出炉前,学生们还是能有一些短暂的愉快的时光的。
但今天的热闹不太一样——
“什么叫总分不过三百?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考上高中的?”
“我靠,连普通班的都考不出这种成绩吧?”
“谁啊谁啊?”
“听说还是实验班的呢!”
“不可能吧,他有几科没去考吗?”
“据说是全考了……乖乖,不愧是实验班的,真敢在月考这么玩啊!”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面墙壁。
而当事人正站在办公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门板上“高二年级组”几个字。
——这几个字他大概还是认得出来的。
因为它们是印刷体汉字,横平竖直,比划分明。
而且字少,可以猜的出来。
但如果把它们拆开变成一篇八百字的阅读理解……
他还是别想了。
“……不应该啊。”
魏尔伦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从窗边走到办公桌前,从办公桌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边,这条路线他已经重复了不下三十遍。
“不应该啊……不至于啊……”魏尔伦终于停下来,一只手撑在办公桌上,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中也平时的水平,就算闭着眼睛考,”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不至于……这样。”
“你说是不是那个什么乐队影响了他的学习?”魏尔伦突然站直了身子,像是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语速都快了几分,“我现在立刻让他退出!不不不,我得先问问他自己的意见……”
他又开始走了。
“或者说是最近学校的活动太多了?还是说——”
“其实吧……”兰堂想说几句好话宽慰一下,但他捏着这新鲜出炉的成绩单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按照中也平时的表现,就算发挥失常,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那个孩子虽然性格张扬了一些,但在学习上一直没让人操过心。
还是说……叛逆期到了?
兰堂觑了一眼魏尔伦的脸色。
他一直觉得亲友对于中也和亚郎的看管太过严密,那种几乎是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的关注,换作任何一个青春期的孩子都会感到窒息。但目前看来两个孩子都挺好的,没有因为这种过保护而产生怨怼的迹象。
嘶……
真是想不通。
说曹操曹操到。
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了。
“进来。”魏尔伦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门被推开了。
事故的当事人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看起来不是很美好。
办公室里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他却觉得有些闷。
魏尔伦皱眉,开口就是家长最亲切的问候:
“……这次的成绩怎么这么差?”
中原中也:……
如果他现在说他根本看不懂中文了,魏尔伦会信吗?
不,不如说作为一个现年22岁的黑/手/党首领,返老还童还在这里上高中就已经够离谱了吧?
——所以为什么阿呆鸟他们都已经毕业实习了啊!好歹来人救一救呢!
时间是人来人往的中午,没课的老师已经去食堂吃饭了,办公室的空调开得足足的,兰堂很贴心地把办公室门关上,避开那些好奇的目光。
然后,他把成绩单递到了中也面前。
“你看看。”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和的无奈。
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成绩单,中原中也感觉自己眼睛有点疼。
总分251。
和没考有什么区别?
都不能说是“惨遭滑铁卢”了,可以说是“修为散尽”了。
堪比哈工大老学长挂帅出征给学弟送进电子厂了。
办公室里又沉默了几秒。
魏尔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你先回去上课。”他说,声音突然沉稳了下来,“这件事我来处理。”
中也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同学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见他出来,立刻作鸟兽散。
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中间走过。
——其实他现在连走廊上贴着的那张“文明用语”海报都看不懂了。
海报上画着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几个字。
以前他能看懂。
现在那几个字在他眼里就是几个圆圈和线条。
他看着那个笑脸。
笑脸也在看着他。
那张黄色的圆脸上,嘴角上扬的弧度突然变得有些讽刺。
……真他妈的。
中原中也收回目光,把手从裤兜里提出来揉揉眉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掌心中间,有一个醒目的雷印。
他把手又放回了校服兜里。
师父啊……
下次能不能一次性把效果全部说完啊!
……
此事说来话长。
中原中也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
天是灰的。
地是平的。
远处没有地平线,近处没有影子。
他站在那里,像一幅画里唯一一个被画上去的东西。
中原中也环顾四周,确认了一件事。
——又是梦境。
但这次的梦境,和以往不太一样。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啊!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甚至是太宰治!
按理说进入梦境后十分钟之内所有人都会到齐,像芥川龙之介那种新人也会在时限内出现。
而现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安静得让人发慌。
他回忆起失去视线前的最后记忆。
天空是在下雨?
对,下雨了。
他记得当时越鸣给他们分了一把伞,新来的名叫中岛敦的高一小子跑了几趟,然后……然后一切就变得模糊了。
难道又是“那种”情况吗?
不对,他为什么要说“又”?
“你来了。”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中原中也猛地转身。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紫色和服的女人静静地站在另一头。
她的和服是深紫色的,上面绣着雷电纹样,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身后,发尾系着一根紫色的发带。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目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淡。
她手持薙刀。
刀身修长,刀刃泛着冷光。
她轻轻对他颔首。
“那么,让我来试试你最近的成色。”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
带着电弧的雷光就已经劈下来了。
他飞了出去。
后背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他以为是地面,但那种触感不像是地面,更像是……结界?
挣扎着爬起来。
浑身都在疼。
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
但那个女人还没有停。
她走过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又是几道雷。
中原中也咬着牙躲开了两道,被第三道劈中了肩膀。
疼痛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手指失去了知觉。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奇怪的家伙,为什么一见到他就要把他打趴下啊!
雷电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竟然能从那张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微妙的欣慰出来:
“不错,有长进。”
她说。
“那就继续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首.jpg
中原中也在心里咆哮。
意识逐渐开始涣散、思维开始变得迟滞,要用“那个”吗?
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动。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他的瞳孔开始变色。
“静心。”薙刀刀背砸在手臂上,他却奇异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清晰,“我应该教过你该怎么做。”
原来如此……
然后。
被打得半死不活之后,那属于“梦境”的层层限制才被撤去,像是有无数根绑在身上的细线同时被剪断了。
“……师、师父,”中也感觉自己现在爬不太起来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那片虚无的地面,“下次……”
能不能直接说啊!他其实听得懂人话的!
雷电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弟子,恍然大悟般,微微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中原中也:……
当他没说吧。
“那么,你还记得自己来之前发生的事么?”
雷电影收起了薙刀,刀尖点在地上,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中原中也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
“记得。”
他说。
想到这,他忍不住抹了把脸。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啊,他果然还是会来的吧。
事情是这样的。
在那场席卷整个日本的超真实“游戏”正式落幕后,横滨这座多灾多难日本第三被爆炸所钟爱的城市迎来了它的又一次重建,在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在一切结束的地方。
作为“三刻构想”这一抽象设计的现任负责人之一,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中原中也及时让部下做出了救援和开路的基础工作,这一圈转下来效率居然还是最高的。
他有时候觉得这大概是一种诅咒。
在长期的搜救工作中他们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爆炸中核心地段有两个人,坏消息,作为唯二两个靠近中心爆炸地带还生命力顽强地活着的人类,挖出来确实还是活的——但也只是活着而已。
自己记忆最开始就是一场爆炸的中原中也:……这算个什么事啊!
甚至严格意义上都是自家流浪乐团的倒霉孩子。
这一趟下来咒术界那边也算是元气大伤,但好歹人员还算齐全,就是人均伤员导致医护需求很紧,在和那边达成合议后选址在横滨未来港上建造的医院在完工后就立即投入使用,给这些无辜卷入“游戏”的伤员提供免费医疗。
当然,钱什么的不是大问题。
怎么说呢,黑/手/党做慈善这件事本身就挺黑色幽默的,但横滨人民已经习惯了。
看着旗会这几个难兄难弟打着石膏也要支持自己工作,中原中也心里产生了极大的愧疚——
“要不这阵子过去我给你们休带薪年假吧?”
公关官对此深以为意:
“虽然最近收到的粉丝慰问不少,但救灾这种事完全可以让我们的形象更突出。”
“而且只留中也一个人干活,总觉得不太好啊……”阿呆鸟直抒胸臆,然后指了指自己打着石膏的腿。
外科医生微微一笑:
“其实我也可以为大家提供免费挂号,这算是我学医以来最实用的一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虽然我的专业不是骨科。”
钢琴师没有说话,只是在床上坐起来,冲中也比了个大拇指。
冷血也没有说话,因为他还在昏迷。
中原中也看着他们,感动了。
真的感动了。
然后——
就在睡梦间被拖进了休息室。
虽然他的恢复力远超常人,但短时间的休憩确实让连轴转的思维得到了喘息的时间。
也让他重新开始回想起那个怅然所失的梦。
——如果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无法保护自己的朋友,伴随着他们的离去,继承了所有人的愿望的那个人,如果中途放弃了,这些珍贵的愿望就会被践踏吧?
他想起某个人给他讲的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砂砾与珍珠的故事。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什么都做不到。
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为什么不试着去做点什么?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呢……但是,就下一次再在梦里遇到你的话,我不会再轻易放你逃开了。
我会好好地抓住你,把一直以来想对你说的话全都说出来。
……明明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吧?
那就趁着这次机会,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全都讲给你听吧。
他不认为自己会失败。
因为他所认识的那家伙,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意志。
“叮——”
一枚闪着银光的硬币掉落在地上。
那枚硬币在地上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地停住了。
正面朝上。
祂是相当慈悲且慷慨的。
只要有强烈的想要改变的心,那祂下一秒就能拍拍白毛巾甩在肩膀上鞠躬——
“贵宾一位里边儿请~”
但能不能改变,或者改变到什么程度,那就全部取决于个人了。
……
雷电影沉吟片刻:
“原来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中也:
“如果你想要在‘梦境’保持清醒的话,这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
中原中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您是说——”
“不过。”
雷电影打断了他。
她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淡紫色的雷光。
“你要是想一直清醒下去,就得做好被踢出去的打算。”
“所以,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
她说完,就把手指摁在了中也的掌心。
中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一个醒目的雷印静静地躺在那里。
“有这个印记在,你在梦境中就能保持清醒。”
他闻言问道:
“不能直接和她沟通吗?”
雷电影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紫色的眼睛里映出中也的影子。
“我作为提瓦特的执政,无法过度干预其他世界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再者,‘天理’级别的权限也并非我能够干涉的。”
中原中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知道了。”他说。
雷电影看着他的背影,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去吧。”她说,“路还长着呢。”
……
清醒是清醒了。
但没人告诉他清醒之后会变成文盲啊!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就发现自己在考场上。
这些时日作为学生的记忆倒是让中原中也不至于慌了神,但将目光投向试卷的那一刻,荒神是真的慌了。
他记得自己昨天还“看得懂”中文,今天却像文盲;脑中知识点明明存在,却无法读取试卷上的问题。
当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汉字时,他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完蛋了。
幸运的是,下一科的英语还勉强算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因为他真的会英语,完全可以正常答题。
再想想接下来的科目,如果只是记公式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然后他就被一长自然段的应用题糊了脸,中原中也握着笔,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了下一题。
——算了。
考完再说。
结果唯一能确认做出来的只有极简的纯数字题。
考完出来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谁家好人往数学里塞文言文的?啊?
周围人看他脸色还以为是题出得太难了,纷纷上前拍肩膀安慰——
“没事,有魏哥和兰哥在,森老登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要难大家一起难!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
或许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他之前认识的人都在说日语,其他同学的中文他也能听懂,只不过翻译需要点时间。
全障碍沟通这一块。
现在回想起之前越鸣口中说的所谓“字幕”,中原中也从未有如此迫切的需要这东西。
等他回到座位上时,教室里已经开启了如火如荼的对答案活动。
但紧接着,伴随着从未有过如此凝重神情的织田作之助老师踏入教室,身后抱来一沓新鲜出炉答题卡的坂口安吾给同学们的口型也只剩下“自求多福”。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缘故,只是同学们,”织田老师叹着气说,“如果作文写不完,那就写不完,不要因为赶时间就乱写啊!”
中原中也如芒在背。
但织田老师向来是仁慈的,并没有着重开始点名,而是让坂口安吾将答题卡发下去,然后开始讲卷子。
热衷于比分的应试教育强者越鸣触发了底层逻辑,开始左看右看众人的分数,终于在触目所及之处看到了中原中也绞尽脑汁写出来的作文——
【全部暴露!学校把我当时发现!大便归谁!全都无所谓!希望你做好准备!】
……好有嚼劲的一段话。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jpg
越鸣正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他的卷子。
那表情介于同情和敬佩之间。
她默默缩了回去:
“诗人我吃。”
离神很近,但离人很远了。
认知滤镜的存在给予了他们和这个世界完美融合的印象与记忆,同样,离开了认知滤镜的他们也不可能学会之前根本没接触过的中文。
……除了全程自学的太宰治。
“哎呀,”太宰治把书合上,慢悠悠地走过来,“这不是我们的倒数第一同学吗?”
中原中也的嘴角抽了抽:
“你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太宰治在他面前站定,歪着头看他,“是你考得太差了,全班都在传。”
“……”
“总分251,”太宰治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比我们班第二低的同学低了将近三百分。”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秒:
“所以呢?”
“所以,”太宰治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变了。但明显能感觉这家伙在憋笑。
中原中也很是恼怒,这明明是他花了一个小时费尽心思写出来的!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哦对,他当时是想写一篇议论文来着,结果写着写着就……最后变成了这样一篇四不像。
不过……他挑眉,这家伙看起来怎么也不太对劲?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噫!不要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我!我现在就是如假包换的十五岁美少年哦~才不像中也这样老呢~”
硬了,拳头硬了。
还是熟悉的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