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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失落的碎片 我们还会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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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
手脚止不住的颤抖,身上开始冒冷汗。
眼前是一副怎样的景色?
无边的暗色,浓稠得几乎有了重量,压在眼球上。触目所及只剩远处一道冰冷的白光。
真是……令人窒息的空。
冰冷的海缠绕在身上近乎凝滞的触感,不断传递着某种复杂狂乱的情绪,那是——未被选择的命运的恨意。
他好像又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只是相较于被这无限愁绪拖下水去,死亡貌似并不是一个糟糕的选项。
——如果没有被人粗暴地捞上来的话。
水从身上哗啦啦地往下落。
那些情绪——那些愤怒、绝望、不甘、恐惧——在离开海水的那一瞬间就剥离了,留下一身被泡得发白的皮肤和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轻松。
“……嗨。”
太宰治抬起一只手,湿漉漉地挥了挥。
他被提到半空中的时候,看见了捞他的人。
手持抄网的那家伙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他。
望着眼前宛如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子鱼的少年,即使是原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夏油杰,内心也由衷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在确认认知滤网没有任何问题后,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问道:
“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太宰治躺在网兜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嗯——”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迷路了?”
夏油杰的笑容纹丝不动。
“迷路到水底?”
“水底比较凉快。”
沉默。
夏油杰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需要深呼吸。
一回生二回熟。
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木船上,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太宰治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占据着船上最平整的那块区域。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刚刚把一团一米九大长腿费劲塞进抄网里,然后若无其事问候他的这位……呃,大概是渔夫的家伙?
——除了费奥多尔以外的另一个“清醒者”,或者说“维系者”。
“……我记得阁下的实际年龄应该不止这点吧。”
“但我现在就是十五岁的美少年哦~”太宰治说着,还配合地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算了,不评价。
“……”
“你知道那家伙在哪吗?”
夏油杰把网子一收:
“你找陀思妥耶夫斯基?”
……
据说,在夕阳下醒来,会给人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就好像……被抛弃一样。
迷迷糊糊从梦境中醒来,中岛敦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忽略掉小小的手。
眼前的院长表情依旧如记忆里一般严肃。
但不知为何,本能似乎克服了内心的恐惧,他的大脑还在想“院长看起来很严肃,我应该坐好”,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像刚出生的雏鸟一样不顾一切地往最亲近的大人怀里钻。
院长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被压皱的衣角,小孩就如急着缩回老母鸡羽翼下的小鸡崽儿一般,跌跌撞撞地扑进了他的怀中,抽噎地带着哭腔呜呜道:
“院长,院长!”
明显能够感受到男人身体的僵硬感。
院长的肩膀往上耸了一下,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臂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斥责的话临到嘴边却转了个弯,最终只剩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笨拙地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着:
“又做噩梦了么?不怕,不怕,梦都是相反的。”
温暖。
这是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感觉。
如果自己在“那时”早早意识到这点……不,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
中岛敦哭湿了院长的半侧肩膀,才在男人生硬的安慰声里从梦境回归了现实,渐渐平复下来情绪。
他哑着嗓子,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梦到……院长和大家都不在我身边了,我怕得厉害。”
似乎是午睡过了头导致的头痛让小孩忍不住捂住头,眼角也浸出了点点泪花。
见情绪平复下来的小孩这副“蹬鼻子上脸”的样子,院长皱眉刚想训斥,却发现床栏钢条上一个明显的印记。
再比对一下这孩子脑袋上的印子……嗯,孩子劲大。
院长在心里默默地给出了这个结论,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小孩从怀里推开一些距离。
他低下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头发乱糟糟、眼睛红通通、鼻头还挂着一点透明液体的孩子。
中岛敦被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下次,”院长开口了,“做噩梦了,就喊人。不要自己硬扛着。”
中岛敦愣了一下。
“更不要,”院长的目光移向那根被压出凹痕的床栏,“拿脑袋撞床。”
中岛敦:
“……我没有。”
院长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用一种和中岛敦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轻柔到几乎不像是他的手会做出的动作,把那孩子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露出那道浅浅的红痕。
温热的。
还在跳动。
“下次小心点。”院长说。
声音还是沙哑的,表情还是严肃的,但中岛敦不知道为什么,鼻头又酸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
“嗯!”
窗外的光线似乎亮了一些。
院长站起身。
“晚饭时间快到了,”他说,“去洗把脸,洗个手,吃饭去。”
中岛敦点点头,从床上滑下来。
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回过头。
院长还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那根被压出凹痕的床栏,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院长。”中岛敦喊了一声。
院长抬起头。
“怎么了?”
中岛敦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但这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没什么。”
他最后说。
然后转过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墙壁和记忆里一样,冷,硬,甚至有些粗糙。
但它在那里。
这就够了。
中岛敦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
他推开门。
夕阳的暖光涌进来,淹没了他。
……
依旧塑料鞋套,依旧濒死笔记本。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办公室设在一座废弃的月台上。
唯一的光源来自费奥多尔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太宰治怀疑自己就算上吊在这里都不会引起魔人一分一毫的注意——他甚至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但看了看四周的环境,遂作罢。
这里的横梁看起来不太结实,万一掉下来摔个半死不活就更麻烦了。
因为对方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面对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目不斜视。
脊背挺直。
手指在键盘上打出残影,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
偶尔他会停下来,盯着屏幕思考几秒钟,然后继续。
全程没有抬头。
没有喝水。
没有揉眼睛。
甚至没有眨过一次多余的眼。
太宰治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来了?坐吧。”
声音是从费奥多尔的方向传来的,但费奥多尔本人并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停止打字。
太宰治看了看四周。
没有椅子。
没有任何可以坐的东西。
“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正在紧急抢修的程序员先生笑了,有种很命苦的感觉:
“你这是在骚扰我。”
太宰治走到月台边缘,在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柱子旁边蹲下来。
他蹲在那里,双手插在湿漉漉的裤兜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无处可去的流浪猫。
什么时候摸鱼最有意思?
当然是在工作最忙的时候。
这点,即使是“神使”也不例外。
“你好像很闲?”
“人都被踢出来了,你问我闲不闲?”太宰治的面色并不是很好,即便作为官方认证过的“bug”,但好不容易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就被踢出来这件事还是让他耿耿于怀——甚至他一口也没吃到。
天知道他这些天找到点有味又能吃的东西有多不容易!织田作还特地为他点了鸳鸯锅呢!都能想象到那锅底翻滚的红油和乳白的骨汤,蘸料是芝麻酱配蒜泥,涮一片肥牛,在锅里涮八秒——
算了,不能再想了。
再说了,先前再怎么努力寻找眼前这家伙的踪迹都能被一种诡异的力量所阻拦,又是白天处处趟地雷、晚上神庙逃亡+生化危机的生活,简直不要太刺激。
也怪不得他心里颇有怨念了。
但接下来他就来不及抱怨了。
因为电话铃声响了。
他以为的装饰品般的座机突兀响起,费奥多尔看了太宰治一眼——
别说话。
然后他接起了电话。
“喂?”
声音变了。
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变了。
用着轻柔的语调——和迥异的女性声线耐心安抚着电话对面学生的情绪,以一位“家长”的身份。
“嗯,好哦,饭卡给你充好了,在学校不要饿着自己知道吗?”
听筒放下的声音很轻。
咔嗒。
费奥多尔睁开眼睛。
眼里的柔软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转过头,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还蹲在柱子旁边,他面上的神情似乎有些龟裂。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很大,绷带下面的那只眼睛估计也是同样的状态。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
太宰治对着费奥多尔上下打量了好一会,眼神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所以你一直在给他们演妈妈?”
沉默。
费奥多尔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一下抽搐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太宰治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太宰治注意到了。他不仅注意到了,还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眼前神色隐约透着幸灾乐祸与兴奋的少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哈哈。
……这是虐待老人。
笑一笑蒜了。
太宰治笑了很久。
费奥多尔看着他。
“还是来说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吧。”他说。
非常生硬的转移话题。但太宰治不打算追究,因为恐怕他这辈子也忘不了这堪称惊悚的一幕了。
“这次是怎么回事?”太宰治问。
费奥多尔闻言轻轻敲了敲桌面:
“祂偶尔也需要亲自处理一些事情。”
啊,所以他就被这样灰溜溜地赶出来了?太宰治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次算是例行‘维修’,”似乎是看出了他面色的不忿,费奥多尔难得好心的补充回答道,“不会消耗你的灵魂的。”
太宰治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难道还要我说谢谢吗?”
“不用。”
“你就算说‘不用’我也不会说的。”
“我知道。”
太宰治沉默了一下。
虽然大概知道会是谁引起的这场蝴蝶效应,但长期孤身一人的无力感还是让他有些难过。
“你这里有没有床?”他问。
费奥多尔看了他一眼。
“收拾一下,”太宰治说,“我躺会儿。”
顿了一下。
“哦,记得再给我倒杯水。”
一副颐气指使的白烂样像是彻底没了脾气。
费奥多尔能怎么办?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敲。
“——你难道不想知道怎么解决吗?”他说,“还是说你现在不想跟我对答案了?”
不知何时在费奥多尔手边出现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闭着眼打算装睡的太宰治拱了好几下,最后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切,早说啊!”
但床还是要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