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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欺负 他可疑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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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两年,她想阿娘想到发疯,常在梦里与她抱头痛哭,回来却发现,贺啸涛声依旧,西院俨然成了一座华丽精美的牢笼。
墨玉静候着,同时也困惑。阿娘到贺家做妾有八年了,整整八年,再浓烈如火的情感都该耗尽归于寡淡,可贺啸对阿娘那强烈到扭曲的占有欲,有增无减。
他们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他要折磨阿娘到什么时候?
一夜浅眠。
翌日,幼棠进门道:“姑娘,老爷命你去前面吃午饭。”
墨玉翻身从榻上爬起:“我娘会去吗?”
“我打听过了,只让夫人和两位少爷去……还有你。”
贺啸的发妻早年因病离世,而后他一直没有续弦,单纳了几房妾,当中最得宠爱的,除了墨玉的娘,便是乔蕴芳。她也是贺延澈的娘。这母子俩一个德行,平素耀武扬威,傲慢无礼,可去年,贺啸仍将乔蕴芳扶了正,让她执掌府内大小事宜。
乔蕴芳嚣张多年,过去将她们母女视作眼中钉,一朝翻身,更不会善罢甘休。
这顿饭会有多难下咽,墨玉能预估个大概,但必须得去。
她走到镜前。
在庄子两年,她瘦了,高了,肤色没怎么变,一张脸脱去稚气完全长开后,在她看来,实在过于出挑,便换了素简的暗赭旧衣,低眉敛目,让自己显得愁凄沉闷。
前厅,十几个丫鬟婆子正在匆匆传菜,墨玉穿过人群,偶有几道眸光停在她面上,又疏离掠过。
墨玉略微安心,来到宽敞的圆桌前。
贺景尧与贺延澈先到了,两人都承了贺啸周正的骨相,往那一坐既是两幅画,只一个宛如清冷疏离的白描,一个是潇洒恣意的泼墨。
贺延澈打她现身,便注意到她了,露出一撇笑道:“可算回来了,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见过二少爷。”墨玉淡然朝他行礼,瞧向贺景尧,他长睫下星辰般的眼波微明,扫过她,倏然熄尽。
墨玉在远离两人的对面落坐,还没坐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嘭”一声拍在桌案。
杯盘晃颤,汤汁乱溅,墨玉抬眸,贺延澈朝她倾过身,单手叉腰,发尾在脑后摇曳,示意自己旁边:“坐这儿来。”
墨玉没动,贺延澈锁了眉,愈发强硬:“我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我让你过来!”
墨玉不敢动怒,走过去坐好,贺延澈挪动凳子靠近,修长的双腿几乎抵在她身侧:“走了两年,想是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敢无视我?”
墨玉惶然低眉,内心十分厌烦,她已及笄,贺延澈还年长她一岁,再无法同幼年时打比,他却还这般霸道,对她颐指气使,终是欺负她成了习惯。
“老爷夫人来了。”
贺啸乔蕴芳一到,闹剧提前结束,这边三人同时起身,墨玉原想趁机远离贺延澈,岂料他攥住她手腕,墨玉用力甩也甩不掉,只得暂时隐忍。
贺延澈见她还如少时逆来顺受,唇边泛起得意的笑,忽觉手心那只腕子分外细腻软滑,堪比最上乘的脂膏,他为之一愣,指尖阵阵酥麻,心间像溅落了一粒火星,滚烫。直到墨玉轻轻挣开。
贺啸人至中年,蓄了胡须,愈发威严森寒,冷眸徐徐扫过,室内气氛都凝住了,好在他态度稀疏平常,在墨玉问礼后招呼她坐,状似她从没离开过。
墨玉唤的是老爷。
少时她为讨他欢欣,叫过他贺叔叔,后来出了那些事,便改口了。反正他们没半点血缘关系,她为阿娘才入府,而他留下她这个累赘,也是为了她娘。
至于她在贺啸眼里,是用来威胁季如琳乖乖听话的筹码,还是让季如琳安心留在他身边的念想,她还没弄清。
既彼此戒备,保留界限为好。
墨玉又对乔蕴芳叫了夫人,而他们身后,再无旁人跟随,她暗叹,满腹失望。
乔蕴芳盛装到来,打扮得珠光宝气,瞧着墨玉道:“去庄子上养了养,姑娘果真贤惠有礼多了。”
贺啸看了看墨玉,也捡些无关痛痒的话发问,诸如在乡里生活可还习惯,是否还埋怨他,回来后住得如何,若是哪里不妥帖,只管交给乔氏去办。
墨玉一一回应,维持着自己寄人篱下的本分:不逾矩,不给他们添半点麻烦,懂得感恩。贺啸命人给她布菜,他倒记得她嗜好酸甜,做了些她爱吃的菜,墨玉机械进食,味同嚼蜡。
他明知道她关心什么,偏生只字未提。
乔蕴芳忽替她夹了筷子鱼:“我记得姑娘最爱吃鱼,来,在乡下怕是吃不到这口。”
墨玉瞅着那白生生的鱼身,道:“有劳夫人。”
乔蕴芳又惊道:“瞧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姑娘以前不爱吃鱼,嫌腥,倒是妹妹爱吃。”
妹妹指的是季如琳。
墨玉默默吞掉鱼肉,乔蕴芳笑道:“你们母女二人的口味倒大相径庭,姑娘是随了谁呢。”
贺啸盯着丫鬟端汤过来,瓷盖掀起,热气氤氲腾空,饭桌上忽地一片静默。
乔氏给贺啸盛了汤,又舀了半碗给墨玉,道:“虽口味性情不同,到底是亲母女,姑娘这模样,和你娘真是越长越像,老爷瞧瞧。”
贺啸迟了会儿看过来,墨玉畏惧他眸中带刺,干笑道:“夫人说笑了。”
乔蕴芳伸出手指抚摸她腮颊:“依我看啊,老爷送你去庄子上是送对了,你娘同你分开后,性子也软了许多。”
尖锐的指甲有意无意刮蹭,墨玉强忍着没躲,攥住筷子的手阵阵发紧,你娘,你娘,乔氏如此若无其事,真当她忘了吗?
两年前那晚,她被贺啸逮到,就是乔氏告的秘。
那是一个萧条的秋夜,贺啸又在西院发疯,室内传出他的咆哮,摔砸声尖锐,门窗震响,十三岁的墨玉担忧至极,等他走后,她偷偷翻墙去见季如琳,少时懵懂的事,终于能明白了,她看到季如琳被丢在床上,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全身遍布淤青红痕,打的,掐的。
墨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没敢让季如琳见到她。她那么乐观开朗的娘亲,在醉芳楼被客人骚扰威胁也能从容应对,到贺啸手里,却成了那副全无尊严的样子。
她哭着跑出西院,从墙头跳下,贺啸和乔蕴芳正在外头等她,双方撞个正着。
彼时,乔蕴芳邀功似道:“瞧,我说什么来着。”
贺啸的目光压迫着墨玉,墨玉泪水涟涟,怒吼道:“你不是人!”
这话僭越,可她没忍住。贺啸略思索了会儿,道:“派人连夜送她出城,未经我允许,不许她回来。”
简短一句,便是整整两年的离分。
如今贺啸沉默以对,墨玉无话可说,道:“那时我年幼无知,的确太不懂事,让老爷夫人费心了。”
乔氏笑道:“你能理解我们甚好,瞧姑娘也大了,出落得也俊俏,老爷,等闲了,你可得早些给姑娘寻一门好亲事,她有了终身依靠,西院的妹妹才能更加安心。”
贺啸捋了捋胡须,平缓道:“嗯,先吃饭。”
乔氏的热切被一句浇灭,愤愤闭了嘴。
墨玉知晓她不会无端提及,瞧贺啸态度莫名,她心弦紧绷,对面贺景尧瞥过来时,她便忘记避开,径直与他四目相对。
这深深庭院门楣压抑,贺啸又是阴晴难定的主,怪脾气多少遗传给了这两兄弟,墨玉从小一见贺景尧就胆寒。
那种情绪,多是畏惧,他没打过骂过她,相比贺延澈拿她当丫鬟使唤,动辄推搡,敲她的头拧她的脸,贺景尧待她要沉默疏远的多,但他有时一眼瞟过来,总像湿淋淋的羽绒撩在她皮肤上,让她发毛。
贺景尧先行转脸,墨玉仍盯着他,掌中聚起薄汗。
贺景尧生母早逝,与贺啸关系也一般,贺啸宠溺放纵贺延澈,对他却极尽严苛,百般控制,贺景尧也没辜负贺啸的教诲,他似乎与他越来越像了,眼底深处,都藏着那种赤红色的爬痕,是逐年累积的,名为恨的东西。
贺啸的恨意只对季如琳。而贺景尧是对她,偶尔也对乔蕴芳。
很显然,他在恨着她们,憎恶这些占了他母亲位置的后来者。
墨玉读懂了他,又想到这一家子,寻不出半个正常人,自己和阿娘平白搅在里头,何年何月才能有出头之日呢?
桌下,贺延澈一脚踹中她的腿,墨玉吃痛,险些弄撒汤碗,扶稳后,再没抬过头。
饭毕,她心不在焉往回走。贺啸这态度,摆明还是不让她见阿娘,那他命人接她回来有何意义,就为了把她嫁出去?还是见她长大了,他有别的龌龊心思?
走到假山前那道斜坡处,背后咚的一疼,墨玉回眸,贺延澈倚在树边,手里抛接着一块石子,随时要砸过来的样子。
墨玉扭头继续走,他追来堵她:“给我站住!”
“二少爷还有事吗?”墨玉心烦意乱,退了几步,贺延澈擒住她的手,将她甩到石砌的围栏边,压了过来。
儿时他常这样拦她,任她闪躲逃窜,非逼她哭出来才肯罢休。
远处有几个丫鬟路过,扭头看看他们,又走了,这场面,多年来见了几十次,她们早习惯了。
墨玉的脸还是烧得滚热:“你让开!”
贺延澈全然不知收敛,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让她无路可逃:“你欠我一句谢谢。”
“我谢你什么?”
“若非我让我娘跟父亲提议,你以为你能回来,这府上除了我,压根没人记得你。”
墨玉默了默:“那你为何让老爷接我回来?”
“我也说不清,”贺延澈拧起她脸颊,“大概是我欺负的那些人,都没你好玩吧。”
他垂落的眼尾扫入鬓间,坏笑时很有几分恣意撩人,墨玉仍觉他烦得很,道:“你还当我们是小孩子吗,这样拉拉扯扯像什么样。”
贺延澈松开她的脸,挑起她下巴,双眸肆意侵入她眼中:“是不像样,所以我决定,以后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名正言顺地欺负你。”
头顶粉红嫩黄花墙密密层层垂下,有几支搭在墨玉腮边,她面露疑惑,人比花更娇,贺延澈看愣了神。
墨玉瞧他可疑的红了脸,也浑不自在,重重撞开他道:“你有病!”
“你有种再说一次。”
“我说你混蛋,疯子!”
贺延澈抬手一推,墨玉猝不及防往后一跌,摔进了斜坡底的池子里。
这池子是养鱼的,水只齐腰,她从里面爬起来,湿透的衣裙沾满落叶淤泥。
贺延澈居高临下道:“小时候什么规矩忘了是吧?让你长长记性,学学什么叫顺从,记住了,今后,我让你笑你就得笑,让你哭你就得哭!敢和我顶嘴,你找死!”
比起儿时把她绑在树上,在冬天逼她跪地帮他写课业,今日此举只算寻常,太久没经过这种屈辱,墨玉微红了眼,迈步出来,在冷风里瑟然抖着。
贺延澈还想发火,忽见她白净的面部唇线饱满润泽,沾水的脖颈也雪腻惹眼,一时心跳如雷,喉咙发紧,道:“再敢顶嘴,削死你。”
墨玉往自己住的偏院行去,贺延澈斥了两句站住,墨玉当没听见,他慢慢松弛,内心除了愤怒,更升起一股燥热带痒的异样。
“还真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他喃喃。
初春的风尚寒凉,墨玉打了一路的喷嚏,人也就清醒了,正在心里拿小针扎贺延澈,迎面走来了贺景尧。
她让到旁边,贺景尧顿住脚,竟一反常态,朝她走了过来。
墨玉惊疑倒退:“少爷?”
他目色一点也不友善,脱下外衣递来:“拿着。”
那衣料带着他的体温,有一丝清冷的墨香,钻进墨玉鼻间。
她觉得出他有怒气,又不知他在气些什么,摇了摇头,转身跑了。
临进门时,见贺景尧还站在原地,远远望着她。
他手里那件她未曾接过的外衣,在风里,空荡荡地垂飘着。
墨玉仿佛又闻见那阵墨香了。
这香味,当真与他周身经年的沉郁,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