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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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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阳光普照校园,书声朗朗,窗外的梧桐树叶片已经开始暗淡变黄,但仍旧在地上投射出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剪影。
从窗外看去,清晨的阳光正好撒在季洺羽的身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漂亮,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正在本子上飞快的演算。
这样的季洺羽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外界一切嘈杂声都无法将他侵入。
忽地!楼下传来一阵吼骂,打破季洺羽演算的思路。
“小兔崽子!迟到了你就翻围墙,老子今天不把你们这俩这颗迟到的老鼠屎逮住我名字倒过来写!”
季洺羽微微皱眉,放下笔开窗去看。
只见楼下操场上,顾薄言带着迟到的梁丘明一路从学校大门往教学楼这边跑。
二人身后那穷追不舍的,便是看门的保安大叔。
今日顾薄言内穿一件白色衬衫,外套六中的校服。校服大大咧咧地敞开,里面衬衣最上面的扣子也没有扣上,露出粘附薄汗的锁骨。
二人一溜烟便跑进教学楼,徒留身后的保安还在学校的长梯上气喘吁吁地爬着。
季洺羽关上窗户,无奈地摇摇头,他还真是搞不懂,像顾薄言和梁丘明这样的富家子弟,分明专车接送,是怎么样做到迟到翻墙的?
他没细想,拿起笔继续演算那道压轴题。
”叮铃铃!“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季洺羽收掉桌上的作业,望向窗外的时候正好瞧见顾薄言转载走廊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季洺羽。
目光相接,季洺羽勾起嘴角,浅浅的冲他微笑。
可对上目光那一刹,顾薄言有种偷窥被逮的错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走掉,但是他还是捕捉到了季洺羽的微笑。
季洺羽看着空荡荡的窗外,有点摸不着头脑。
终于熬到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多走得差不多了。
六中这种私立学校,午饭时,大多数学生都会被家里的专车接回去吃饭。
季洺羽呆在教室把上午布置的作业做完后,收拾好课桌,成为了教室里最后一个出去的人。
但他没有下楼,反而一路往上,爬了几楼后去了教学楼的天台。
这是季洺羽的习惯。
因为没什么钱,他吃不起学校里昂贵的食堂,学校周围的饭馆也因为这所私立学校镀了金,物价飞涨。
而季洺羽兼职所得的钱还要交房租,所以他中午一般来天台吃一个面包,顺便在这里睡一觉,晚上下班了再回家做饭吃。
中午的天楼上微风徐徐,将夏末的燥热吹散。
刚到门口,季洺羽额前的碎发便被风吹起,他正要抬脚跨到天台上去的时候,却看见从来无人上来的天台今日却无缘无故多出来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立在不远处,但金黄色的头发让季洺羽一眼便认出那个人是谁。
见秘密基地被人占领,季洺羽只能作罢,转身正欲离开,却被那人叫住。
他回头望去,顾薄言正笑着冲他挥手。
“你也经常来这里吗?”顾薄言先发问了。
季洺羽点点头,停在原地没再往前走,“嗯,一般中午会来,你经常这儿?”季洺羽心里很奇怪,经常来,为什么自己来了这两年多来,都没有遇见过这个人?
顾薄言一边回答季洺羽的问题,一边大步向他走来,“嗯,我一般下午放学来,想一个人待会儿的时候就来这里。”
走近些,顾薄言瞟到季洺羽手上的面包,“这是你的午饭?”
“嗯。”
季洺羽拆开袋子,咬了一口面包,他向前跨了一步,想着既然躲不过,互不干扰也是一样的。
“你中午就吃这个吗?”顾薄言有点不相信,跟在季洺羽身后向天台那边走去。
季洺羽继续啃着那一小块面包,淡淡敷衍道:“嗯,没什么胃口。”
顾薄言看着季洺羽肯面包的动作,再看看他瘦的突起的手腕,似乎想到什么,“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完,顾薄言没给季洺羽拒绝的时间,直接拉着季洺羽就跑。
季洺羽被这么一拉,有些中心不稳,手里的面包没拿住掉在地上。
面包骨碌碌地滚到一旁的角落。季洺羽还没来得及捡,人已经被顾薄言拉着跑开。
季洺羽发愣的看着顾薄言修长的手指附在自己骨骼分明的手腕上,感受着顾薄言手掌的温度,很久没人这样像这样拉着季洺羽肆意奔跑了。
上一次还是在幼儿园的时候,谁拉着他跑,他已经记不起了。
自从他的杀人犯父亲被抓之后,所有人都因为害怕而远离他,这也让他本能地习惯于与人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以及一段随时可以安全撤退的关系。
顾薄言拉着季洺羽,完全不顾忌旁人的眼光,肆意张扬地奔跑在没有多少人的校园内。
顾薄言将季洺羽拉到一面人烟稀少的墙角后听了下来。
“你这是……”
“翻墙。”顾薄言回头笑得灿烂,已经把校服挽到手肘处,“不明显吗?”
这一笑,让季洺羽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如沐春风,肆意洒脱。
这一刻,季洺羽似乎听到身上禁锢了自己十八年的枷锁松动的声音。
等季洺羽回神,顾薄言已经盘腿坐在围墙上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语气有几分戏谑道:“学霸你该不会没有翻过墙吧?”
“你下来吧,我回去了。”季洺羽此刻突然觉得心慌,他赶忙转身打算回教室。
顾薄言方才的那一笑太美好,让季洺羽有几分想要深陷其中的溺酒感。
与其得到后失去,不如从来没有,谁也不想和杀人犯的儿子扯上关系吧。
季洺羽在心中淡淡地把自己和顾薄言之间化上了难以逾越地天堑。
围墙上的顾薄言一听,急了,赶紧从墙上跳下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季洺羽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你这么不给面子的哦?”顾薄言说这话时,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他骨子里的那份肆意张扬。
季洺羽微微皱眉,疏离的语气响起,“这个和面子无关,而且我和你也不熟。”
顾薄言:“可你之前把生病的我捡回去了。”
季洺羽:“那是因为当时下雨了。”
顾薄言:“那你早上走的时候,明明自己生活也很困难,你还给我留粥。”
季洺羽:“那是我怕你饿死在我家警察来的时候我会担责。”
顾薄言被季洺羽一席话噎得吐不出半个字来。
但挡在季洺羽面前的顾薄言没有丝毫给季洺羽让路的意思,二人就那样站在树荫下,四目相对,僵持着。
半晌后,顾薄言率先开口打破僵局,语气颇为埋怨道:“喂,你知道吗?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朋友之间就是要相互亏欠,友谊才能深厚知道吗?”
顾薄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下一惊。
但顾薄言惊讶的不是自己对于才见过几次面的人说教,而是这句话本身。
这话说得好像他顾薄言很多朋友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也只有梁丘明那个缺根筋的拿他当个哥哥,真心待他。
但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袭击如此失言。
不知为何,此刻,他就是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原始冲,冲让他迫切地想要靠近眼前这个人。
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不知道原因,于是他将理由归类为季洺羽有和他已故生母一样的笑颜。
这话一出,听这话的季洺羽心下也是一惊。
他不禁心中喃喃:
朋友吗?他从六岁开始就没有了。
杀人犯的儿子能有什么朋友?
这个事情若是被站在他面前的顾薄言知道了,这人还能这样平淡的说出想和我做朋友这样的傻话吗?
他一直装着温文尔雅,但骨子里他是留着和自己杀人犯父亲一样的血液,肮张不堪。
他时常想,如果妈妈没有生下他,不会被酗酒的爸爸打死,她可以离婚,走很远,现在会很幸福。
或许朋友一词于季洺羽太美好,或许顾薄言的笑让他贪恋,季洺羽最终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长腿一迈,一蹬,稳稳的落在墙上。
他此刻正贪心的想要抓住这份十八年来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曙光。
“不是要请我吃饭吗?”季洺羽还是一如既往的笑着,很好看的微笑,好像全身都发着光。
顾薄言一愣,反应过来,欢快答道:“就来。”
翻出围墙,顾薄言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季洺羽肩上,仿佛他们认识很久,久到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千百遍那样熟稔。
顾薄言调侃季洺羽,“看不出来呀,学霸,这动作熟练得一气呵成,没少翻墙吧。”
“第一次。”季洺羽盯着顾薄言明亮的眸子,像是看见他那澄澈的心底——干净。
第一次吗?可我还想和你一起拥有好多第一次。
这想法在顾薄言心里惊鸿一瞥,给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以至于他回神的时候,完全没有听见季洺羽问他往那边走,整个人都处于一个魂丢了的状态。
一路上顾薄言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季洺羽偶尔回他一下,大多数时候是顾薄言一个人自言自语,季洺羽就这样听了他一路的牢骚。
顾薄言本不是什么爱说话的人,平时和梁丘明待在一起话也极少,但和季洺羽待在一起,他不自觉地就多说了点。
“到啦,就是这里。”
小店藏在深深的巷子里面,很偏僻,店面门口有一块腐朽的方木上写着“赵氏小龙虾”。
店面虽小,但是生意不错,来来往往的人都是熟客,上了食物,自己支两张凳子,一高一矮,就这样敞开了吃。
顾薄言熟练的和老板打着招呼,和老板要了两份小龙虾,一份蒜蓉,一份麻辣的。
季洺羽心奇,想不到顾薄言这样的家境居然还知道这样的地方?
顾薄言扯过两张矮凳,“坐呀,别不好意思,他们家小龙虾可好吃啦。”
说着顾薄言娴熟的将高凳放在季洺羽面前。
季洺羽坐在顾薄言给他支好的小板凳上,环顾四周。
虽说是白天,这店的生意也是极好的,进屋点单的人来来往往,熟络得很。
据说两个老板都是山城人,热情好客。
不一会儿,小龙虾鲜香麻辣的味道霸占着季洺羽的鼻腔。
顾薄言两手端盘,挤过众人,来到季洺羽面前。
季洺羽正要上手剥虾,却被顾薄言冷不丁的用筷子拍了一下,“烫着呢,小心点儿。”
顾薄言还想说点什么。
远处却传来一阵熟悉的男音,“言哥。”
二人齐齐回头,只见梁丘明领着书包像个破落呼求收留一般出现在二人的视线之中。
顾薄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小碗,里面全是剥好的小龙虾,摆在季洺羽面前,小声道:“快吃,剥好的。别让梁丘明那小子瞧见!”
说完,顾薄言起身去拿了一个凳子过来给梁丘明支上,然后再去店里要了两份麻辣小龙虾。
梁丘明坐下后,看清是季洺羽,并不惊讶,而是呢喃了一句,“我说言哥皱眉拉着我去给你道歉呢,原来真是自家人啊。”
季洺羽没听见梁丘明的声音,夹起一个剥好的小龙虾放进嘴里。
舌尖火辣辣的感觉肆虐的撺掇着整个口腔,但是却让人吃得酣畅淋漓,好不快意。
梁丘明瞧着季洺羽面前那一大碗剥好的小龙虾,讨要道:“季哥,也给小弟吃点呗。”
季洺羽以为这小龙虾本就是剥好的,便把碗往梁丘明面前一推,道:“可以。”
梁丘明丝毫不客气,拿起筷子就要去夹。
可筷子还没碰着碗呢,就被点完单出来的顾薄言止住动作。
“干嘛?趁我不再又欺负老实人?”顾薄言握住梁丘明的手,语气有些不悦。
梁丘明赶忙把筷子一放,解释道:“没有,你问季哥,我征求过他的意见的!”
梁丘明望向季洺羽,希望他可以帮自己给自家这位生气的哥哥解释解释。
可还没等季洺羽开口,顾薄言却道:“那也不行,自己要吃自己剥。”
顾薄言不顾梁丘明气祈求的眼神,将那碗剥好的小龙虾推回季洺羽的面前。
顾薄言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季洺羽看着顾薄言微红的指尖和指甲缝里未擦干净的油渍,眉头微蹙。
原来,这些剥好的小龙虾是顾薄言提前剥好的。
接下来的吃饭流程都是顾薄言剥虾,季洺羽吃,就连擦嘴的纸都是顾薄言给递的,梁丘明在一旁不停吐槽为什么来吃了这么多次,顾薄言从来不给自己剥虾。
这一顿饭,吃得季洺羽受宠若惊,就像天上掉下来一个珍宝,他本来只想远远观望几眼,却被这珍宝捧在手心,复杂的心情无处安放。
顾薄言看着季洺羽被辣的红彤彤的嘴唇,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他觉得身上一阵燥热,不知是因为现在这大中午闷热的天气,还是因为红唇。
吃罢,梁丘明有事率先离开,季洺羽跟着顾薄言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顾薄言格外的安静,两人一前一后,步调一致,中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很和谐。
顾薄言看着季洺羽的背影,不自觉的勾了唇角。
顾薄言第一次见季洺羽,在那个出租屋的门口,他就知道,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对谁都好,和谁都有说有笑,但他任何事情点到为止,绝不越界,就好像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走进他的密处。
季洺羽是这样,顾薄言亦是。
但顾薄言不一样,他属于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甚至带着一点少爷的霸道脾气,但瘠薄的内心像寸草不生的荒原。
此刻却开了遍地鲜花,阳光明媚。
感情这玩意儿总是那么强硬不讲道理,有些人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你就已经将那人狠狠地烙印在心上了。
如果说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那么,他们绝对是双向的蓄谋已久。
校园高墙的阴影里,两个身心俱疲的少年,因为午饭的一盘小龙虾,找到了自己茫然人生中的不冻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