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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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酥的血与陛下的血融合在一起，众目睽睽没有做假的可能。
太医在两只金盏间看了又看，观察入微。
虽则结果分明，但攸关皇室血脉，必须慎之又慎。
半晌，太医上前禀明：“陛下，苏氏的确与陛下有血缘关系，而三公主没有。”
武威帝的沉默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心头，无言的压迫让防线脆弱的人几近崩溃。
眼看大势已去，昭月恍若被抽去脊柱，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地。
她一面磕头一面膝行，扯住姜皇后的牡丹团花纹的裙摆痛哭流涕。
“皇后娘娘，您听奴解释，奴也是有苦衷的啊，奴不是故意要蒙骗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您听奴解释。”
“嬷嬷，你在说什么啊……”褚蔓舒嘴唇与下巴肉眼可见的颤抖，“我、我是父皇与母后的女儿，大晟的三公主，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你们凭什么……”
滴血验亲的结果就在跟前，褚蔓舒仿佛看不见，她不愿看见。
褚砚秋一脚踢在昭月手腕穴道，迫使她松开拉拉扯扯皇后的手。
“有什么苦衷与大理寺说吧。来人，把昭月带往大理寺。”
毕竟是在云阳宫，褚砚秋自己的寝宫，宫人利落地捂住昭月哭天喊地的嘴，架起胳膊拖下去。
“嬷嬷！你们放开她！”
昭嬷嬷就像褚蔓舒的主心骨，比姜皇后还要依赖信任。
她凄婉的哭喊在殿内回荡，从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公主，此时孤立无援，没有人听她的。
褚砚秋清琅如玉的嗓音盖过尖锐的哭喊，“还请父皇明示。”
武威帝声音沉厉，“传孤旨意，三公主褚蔓舒褫夺封号，除皇姓，暂且羁押在梧桐宫。”
圣旨振聋发聩，褚蔓舒如梦初醒，她也不哭不闹，呆呆地瘫在地上。
鬓边的金钗步摇脱落，就像她引以为傲的自尊与身份一样四分五裂。
宫外的文武百官先后见到三公主的贴身宫人与三公主本人被带走，按耐不住激荡的心情，议论不休。
这恐怕是大晟开国以来最离奇吊诡的案件。
真正的皇女流落民间，在被斩首前认出身份，认祖归宗。
假的赝品骄奢淫逸，迫害真正的三公主，输得一败涂地。
近臣步出云阳宫，官员们不约而同闭口噤声。
嘹亮高亢的尖嗓向一众官员高声宣读。
“传陛下口谕，三公主褚蔓舒褫夺封号，除皇姓，羁押梧桐宫。苏氏改为皇姓，赐名褚酥莹，封号德珍公主，暂居凤仪宫。”
“陛下万岁万万岁。”群臣叩首行大礼。
武威帝自臣子们开辟出的甬道离开云阳宫。
谁也想不到，原以为稀疏平常的早朝会牵扯出十四年前的旧事，翻出狸猫换太子的惊天大案。
再过不久，京城将尽人皆知，流落民间十四年的三公主回宫了。
“有槐，你是怎么知道的？”
事情落下帷幕，文武百官被请出禁宫，司天监正监质问身侧的年轻青年。
人潮如海水向外涌动，陆无咎颀长身影岿然不动，颇有逆流而上的孤决。
他淡笑着搪塞过去，“昨夜帝座星以东星群闪烁，天意昭彰。”
“你知道我要的答案不是这个，罢了……事已至此，你好自为之，绝不能再犯。”
正监摇头惋叹，言尽于此。
作为司天监的官员，他们的职责便是掌察天文祥异、钟鼓漏刻、写造历书、祠祭画日。
日月星辰以天道规则亘古不变地运行，无论天子还是庶民，皆不能改变天意。
从古至今虽有官员对着天象指鹿为马，但伪造天象，干预帝治，他陆无咎还是旷古烁今的第一人。
正监走出去唯数步，陆无咎尚留在原地，他折返劝道：“回去吧……”
灿灿秋日的光辉如碎金洒在陆无咎浅色的眸子，他深深地朝云阳宫的照壁望去，仿佛能穿透厚厚的玉石，望见她的身影。
视野愈发模糊，仙鹤穿云的雕刻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白鹤振翅，羽翼在眼前划过，留下一道白芒。
身子如坠云端，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有槐！”
耳边是正监急火攻心的呼喊，随后是鼓噪的惊呼……
近乎十日地不眠不休，千里奔走，铁打的身体也有捱不住的时候。
陆无咎病得严重，连续两夜高热不退。
然而身处皇宫的苏酥并不知晓。
那一日后，碍于男女授受不亲，她被送到姜皇后的凤仪宫。
遥想第一次进凤仪宫，还是一年前，远处山头霜林渐染与记忆里并无二致。
但物是人非，彼时她还只配坐在离皇后娘娘最远的位置，如今寝在锦绣华美的凤榻。
从籍籍无名，低微到尘土里的布衣百姓，到众星捧月、金枝玉叶的掌上明珠。
苏酥对自己的新身份无所适从，至始至终，都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
水晶帘箔云母扇屏风外，太医诊脉后躬身退下，迎向外殿的姜皇后。
姜皇后问：“她的身子怎么样？何时能好？”
太医叹了口气，“三公主在牢狱受得多是皮肉之苦，经过调养后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微臣检查得知，三公主后脑受过撞击，淤血阻滞以致失忆，多年后淤血自行消散，但撞击前的记忆到底是忆不起来了。”
姜皇后双眼涌起热意，启正大乱的离乱景象想不起来便想不起来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还有呢？”
“三公主年幼饥饿，缺乏营养，导致身量纤薄，在子嗣一事上恐怕要劳废许多力气。”
子嗣……姜皇后受到不小的打击。
宫门深似海，她太明白女子失去孕育子嗣的能力，过得会有多么艰苦。
如果有什么罪孽，报应在她的身上吧，何苦要为难她的孩子？
姜皇后点头无言，并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喉咙被一团棉花塞住，连赖以生存的呼吸都不通畅。
宫人搀扶姜皇后的手臂绕过屏风，来到典雅宁静的内殿。
锦绣帷帐，拨开重重掩映，孱弱的蝴蝶骨栖在女子瘦削如柴的脊背。
数不清的鞭伤横七竖八，最为严重的是从肩膀到腰窝的疤痕，看样子已经愈合许久，呈现淡淡的粉。
即便如此，也能想到受伤时的深可见骨。
姜皇后眼眶的泪水摇摇欲坠，语气无比温和，“都上好药了么？”
苏酥点头，“太医走后，宫人已经为我敷过药了。”
“适才太医的话……你都听见了？”母女俩离散数年，再度重逢她不该对她有所保留。
“嗯，回皇后娘娘，我都听见了。”
女儿守礼疏远的态度刺痛姜皇后的心脏，“你不必如此……你叫本宫母后吧。”
“……母后。”苏酥的双唇无比粘滞，几乎是从唇缝挤出两个字。
血缘亲情难以割舍，她一声轻唤便让姜皇后泪水决堤。
清泪划过脸颊，弄脏精致华丽的妆容，姜皇后转身走出内殿，捻起绢帕拭泪。
半晌后，姜皇后平复好情绪，重新拾缀妆容如最开始那般精致。
唯一不同的是她眼角浓得化不开的绯红。
姜皇后出声带着似有若无的鼻音，“太医说的你都听见了，那你是怎么想的？”
她都做好安慰的准备，不曾想苏酥的一番话让她的腹稿没有用武之地。
“子嗣么？我并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人，也习惯了一个人。”
说罢，苏酥惨淡一笑。
陆无咎算无遗漏，唯独没有算到她身子弱，不易受孕。
她习以为常的，落在姜皇后耳朵里就是当头棒喝。
事实上，姜皇后到现在还不知该如何面对失而复得的女儿。
直到那一句“习惯一个人”，狠狠戳中心角的柔软，从今往后她要倾尽所有的弥补她。
姜皇后避开她的伤口搂住她，爱抚她柔顺的乌发。
“本宫给你保证，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你有兄弟姊妹，有父皇和母后，你就是大晟最尊贵的公主。”
苏酥双耳嗡鸣作响。
她就这样寻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二殿下没有骗她，他真的做到了。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设想过自己父母的身份。
他们或许是乡野夫妇，或许是殷实富足的商户。
更甚者他们已经化为两块墓碑，一抔黄土。
但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父母竟然是当今九五至尊的帝后。
“陛下给你赐封德珍，那日太急，也没问过你的意愿，你若想换成其他的也行，封地青阳，食邑三千户，你若想要江南富庶之地也并非不可，全都在你。”
就像一堆闪闪亮亮的珠宝金山推在苏酥眼前，她的眼睛都要被晃花，哪里还挑得出来。
“我、我都行……”
“等你伤好后可以选一个宫殿入住，别的宫人本宫不放心，你尽可以把凤仪宫当作自己的寝宫。”
“好……”
“太医说你身体虚弱，滋养身体需徐徐图之，不可贪快，你有什么忌口都告诉本宫。”
苏酥摇头。
“怎么可能没有忌口呢，你不要羞赧，尽管给本宫说就是了。”
苏酥仔细回想才答道：“回母后，我真的没有什么忌口。”
雪灾饥荒的时候易子而食，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还能有什么挑食的余地？那太过奢侈。
她神色如常，没有羞赧之色也没有躲避隐瞒。
姜皇后却更加心痛如绞，“好，本宫叮嘱御厨等你好了，无论山珍海味还是山肴野蔌都做给你吃。”
唯有倾尽所有，方能弥补她们薄弱的母女情。
等待后背的伤疤吸收好千金难买的药膏，苏酥用过参汤和汤药正要休息，便有宫人来报。
“皇后娘娘、三公主，二殿下在宫外等候。”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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