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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认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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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在这儿?”苏酥避开他的话继而反问,问出口她便后悔了,自己的躲避多么明显。
他是朝中官员,公府世子,皇后寿宴没有他才奇怪。
陆无咎掀了掀唇角,误以为她偷听到自己和褚蔓舒的交谈而吃味。
“我是来寻你的,没想到被褚蔓舒缠上。”
在公府的时候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曾对她有过一字半句的解释?
就连芜桐山匪的布局他都没有透露半个字,而她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苏酥眼神怪异地看向他,总觉得他变了,但到底是哪里她一时半会捉摸不出来。
“你要我回公府还是玲珑坞?我从不知道离开玲珑坞的影奴还有重新回去的一天,也不知道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堂妇该以何种身份回去,世子不妨告诉我?”苏酥挣脱出他的怀抱。
陆无咎紧握她的手臂不肯松一丝半点,正欲开口解释,忽而白苏寻过来。
“世子?是世子吗?”
他接到消息来寻苏酥,此事白苏也知晓且代替他在宴席上周旋,如今寻来必有要事。
“等我。”终究是没有将深藏心底难言的情愫说出口。
再等一等,给他解决好烂桃花的时间,届时他会一一向她解释清楚。
抛弃精心谋划的布局将受重伤的她日夜兼程带回京城,苦苦守在榻边。
她第一时间苏醒,他便将公务都抛诸脑后,马不停蹄赶回来。
却无意听到她深埋在心底的愿望——离开国公府、离开玲珑坞。
冷静自制的城墙生出蛛网裂痕,坍塌溃败。
她不是想要自由吗?好啊,他成全她,教她切身体会没有自己的庇护,她活得该有多么艰难?
本以为艰辛困苦能让她回心转意,重新恳求自己,却不想她有出乎意料的坚毅,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心思百转千回不过光阴一刹。
陆无咎眸光深深看了她一眼松手离去。
他不知,今日的推迟将成为往后余生每每想起都会捶胸顿足的遗憾。
波光粼粼的光斑斓地折射在姣美的面容,苏酥抬手抚平衣袖的褶皱,迟迟未放下,隔着衣料的肌肤还残留他的余温。
真是……乱了。
她不愿再待下去,谁知道还会不会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插曲。
好不容易捉到引她入宫的宫人,宫人眉毛一横,“寿宴尚未结束,宫门未开哪能出去?”
话里话外大有她不知好歹,以为皇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苏酥骑虎难下,她别无他法,只得猫在角落,等待寿宴结束再离宫。
隔着三两重假山流水,一泓静水金池,悦耳丝竹婉转歌声袅袅飘来。
不一会儿,礼乐声渐弱,喧闹谈论声也小了下去。
文武百官开始进献寿礼,寿礼集世间奇珍。
有苏酥见过的夜明珠、暖玉鞍,更多的是她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记事珠、游仙枕、点雨石……
入宫贺寿的不止京城中央的官员亦有各地官吏。
“云州知州献上自暖杯一对、避寒犀一双。”
礼官高声宣唱,点到名字的云州知州携夫人上前叩拜。
本来官吏叩拜后便要退下,然那郑知州的夫人却迟迟不肯下去。
她的夫君急得满头大汗。
宴席上响起絮絮叨叨的议论。
左右御林军上前要将她架走,以免搅扰帝后兴致。
呆呆站着的郑夫人蓦地奋力挣扎,御林军想不到她一个妇道人家会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道,措不及防叫她挣脱开来。
她重心不稳,咚地扑倒在地。
武威帝声音浑厚,不怒自威,“为何还不退下?”
今日是自己的寿辰,姜皇后耐着脾性,温温和和道:“你是有何事要说吗?尽管说来吧。”
得到姜皇后的一句话,郑夫人激动不已地捂住乱跳的心脏,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涕泗横流。
“陛下、皇后娘娘,奴是、是孟夏啊!”
武威帝并未有所触动,他的记忆里全然没有孟夏这个人。
姜皇后倒眯起眼眸细细思索这个耳熟的名字。
她盯着孟夏的容貌,她年过四十,柳叶眉弯弯,眼若点墨,脸型流畅恰似鹅蛋。
“你走近些。”
皇后命令在上,御林军松开交叉的锋锐大戟。
郑夫人止不住激荡的情绪,抽抽嗒嗒不止。
她靠近高台,姜皇后得以看清她鼻梁边的一颗红痣。
昔日褪色斑驳的陈旧回忆如海浪翻涌,潜藏在风浪底下的最深处被翻倒出来。
“孟夏,你是孟夏!”姜皇后激动地站起身。
高台之上除了姜皇后与郑夫人激动不已,还有一人受到极大的冲击。
那人便是三公主的贴身嬷嬷昭嬷嬷。
她脸上的神色变幻不一,震惊、担忧、害怕交织在一起,半老徐娘犹有风韵的脸格外扭曲。
“皇后娘娘,奴终于再见到你了……”
台下的窃窃私语愈发扩大,武威帝沉声询问:“皇后,怎么回事?”
二十余年的夫妻足以令姜皇后听出他声音中的不悦。
“回陛下,孟夏和昭嬷嬷曾经都是臣妾的陪房丫鬟呀……”
当年武威帝还不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她也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两人是年少夫妻,姜皇后嫁去褚家时,带了两个陪房丫鬟孟夏和昭月,昭月便是现在的昭嬷嬷。
前朝北燕尚在时,姜皇后诞下龙凤胎,男孩褚砚秋由孟夏照顾,女孩褚蔓舒由昭月照顾。
直至朝代更迭,武威帝建立大晟,不久后启正大乱,南边的政权南楚攻入京城。
兵荒马乱、烽火狼烟,宫人死的死逃的逃,姜皇后、孟夏、昭月三人,一人带着一个孩子,姜皇后带着尚在襁褓的四殿下,孟夏和昭月则负责二殿下和三公主的安危。
南楚军队势如破竹,紧咬不放,孟夏昭月为保护姜皇后而引开追兵,姜皇后一人无法带走三个孩子,最多只能带走两个。
她选择二殿下与四殿下。
可年幼的二殿下不愿与孪生妹妹分离,姜皇后唯有忍痛托付。
逃亡路上变故迭起,二殿下有惊无险撑到援兵来临,昭月孟夏则带着三公主走散。
两个婢女带着皇女流落民间,藏在难民之中,从小娇养的三公主受不了逃亡的风尘仆仆,病得奄奄一息。
再得不到救治,公主就要病死了,到时她们就算与皇后汇合,照料不佳的罪责也是难逃。
孟夏铤而走险外出求药,把三公主留给昭月照顾。
可孟夏这一去便再没有回来过,昭月隐隐约约猜到她遭遇不幸,带着三公主继续逃亡。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你没有回来?”
姜皇后不无心疼地嗔怪,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孟夏早就不在人世了。
“回皇后娘娘,奴去给三公主寻药,千辛万苦终于寻到草药,回去的时候却寻不到公主和昭月,从此就与她们失散了。”
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都是昭月随身携带,失去昭月的踪影后,她侥幸在那场大乱里活下来,成为平头百姓,嫁给寒门出身的夫君。
后来夫君一步步往上爬,去岁升迁为知州,她今日才有机会入京得见帝后述说真相。
“奴寻到草药的第一时刻就赶回去,但到底是晚了十多日,多亏老天有眼保佑三公主转危为安。”
姜皇后听她说完后唏嘘不已,伸手把褚蔓舒招来。
“舒儿这是你孟夏姑姑,还记不记得她?”
褚蔓舒上下打量孟夏,面露嫌弃与不耐,她怎么会记得?
孟夏含泪欣慰地笑着说:“那时三公主你年纪小,不记得奴也是正常,只要三公主平安无恙奴便安心了。”
姜皇后继续道:“昭月,你和孟夏如同姐妹,怎的不上前与她相认?”
藏在褚蔓舒背后,尽可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昭嬷嬷局促不安地站出来,“奴是太惊讶了,没想到还能见到孟夏。”
“昭月,是我啊……”孟夏倏忽抱住她。
昭嬷嬷面上闪过慌乱,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被她拥抱后手臂僵硬地回抱。
姜皇后想不到寿宴上能见到数年未见,本以为逝世的陪房丫鬟,不住感慨这是她寿辰最好的礼物。
郑知州照顾皇后的贴身丫鬟有功,武威帝赏赐黄金千两。
想必郑家不久后就会成为朝中新贵,心思玲珑的朝臣已经思量如何巴结、拉拢。
苏酥站在寿宴最不起眼的角落目睹全程,心底滋味难以名状。
她何时能向孟夏一样,寻到自己的亲人?
几家欢喜几家愁,寿宴上唯一不安心悸、时常出神的便是昭嬷嬷。
这般愁绪延续到寿宴结束后的数日。
三公主褚蔓舒也发觉昭嬷嬷的不对劲儿。
“嬷嬷,陆世子为何会不心悦我?我有哪里不好吗?”
“兴许他是被那个姿容过盛的小贱人蛊惑住心,才看不见我的好。”
“嬷嬷,你说是不是那小贱人不在了,他就会看见我呢?”
“嬷嬷你说句话呀……”
昭嬷嬷被她一推,整个人霎时惊醒,忆起她说的话忖度道:“殿下,奴身子有些不适。”
上次百花节,她被陆无咎绑起来淹在潲水桶,沐浴十几次,皮都快搓破了才祛除那股难闻的酸臭味儿。
她不是没和三公主说过原委,但三公主满心满眼都是陆世子,她再说下去反而是折损他在公主心中的形象。
昭嬷嬷也不是笨人,一次两次不管用,她便也闭口不谈。
明眼人都看得出陆世子对三公主无情无义。
唯有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三公主看不出,以为自己只要想要,全天下的东西都能手到擒来。
然而她哪里懂,最难得的便是人心。
果不其然,褚蔓舒面色微冷,“嬷嬷身体不适就下去休息吧。”
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亲近人,她不会轻易责怪,换做别的宫人早被冠上怠慢主子的罪名押下去打板子。
既然嬷嬷不帮她,那她就自己帮自己,不信除不掉那个小贱蹄子。
昭嬷嬷退下后就回到自己的住所歇息,这一睡就到了夜班。
雨疏风骤,惊雷阵阵,骤亮的闪电劈开漆黑的夜,亮如白昼。
电光一闪,照亮昭嬷嬷惊恐不已、惨白如纸的脸。
自寿宴上见到孟夏的不安于此刻到了极点。
当初是她和孟夏照顾三公主,若让孟夏发觉三公主是假的,她的命也到头了。
虽然她相信自己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但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本该死去的人没有死,猛然撞破平静的生活。
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