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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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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树枝堆积了厚厚的雪,偶有几片雪花被裹挟着吹入房内。
桃花靠在床上,双目微阖,喉间忽然涌出一股血腥味。
桃花急忙用帕子掩住唇,生生将口中的血腥给咽下。
冷风吹入,桃花打了个寒颤。她用被褥紧紧裹住自己,试图汲取最后的一丝温暖。
她的手脚已经冻僵,感受不到冷与痛。
这样冰冷刺骨的天,屋内竟然连块炭火都没有。
冥冥之中,桃花感觉自己死期将至。
只是心中的那些不甘、懊悔、愤怒却郁结不散。
就这么死了吗,她不甘心!
寂静的院子传来一阵喧嚣。
房门被人推开,柳仕良和林韵茹协着一群仆人走了进来,本就不大的屋子,此刻越发显得拥挤。
看到柳仕良,桃花心中再也没有半分的痛恨。不是原谅了,而是在这生命最后的时刻,若是再为这种人而愤恨,实在不值得。
她这一生,有太多不值,最后一刻,她本想安安静静的走。
可是老天爷连最后这一点点的愿望都不愿许诺给她。
“桃花,身子好些了没。”柳仕良坐到桃花的身边,语气关切,他伸手去握住桃花的手。
可他的眼中却平静无波,甚至有些不耐烦。
眼前的这个人,说着关切之词,似乎是情真意切,可桃花只觉得无比恶心。
她真是厌恶透了柳仕良这幅假仁假义的模样。
桃花知晓,柳仕良同林韵茹一样巴不得她早早死去。在他眼里,她已经不是他的结发之妻,而是阻碍他美满日子、青云之路的绊脚石。
从前桃花为了不撕破脸,总是忍着,可眼下,桃花不想这么憋屈下去。
桃花将自己的手抽回,冷淡地道:“不用担心,没几日了。”
柳仕良一愣。他想不到桃花竟然敢如此。从前的桃花,一向乖巧顺从的。
柳仕良有些恼羞,可想着外头满院仆从,他隐忍着没发作。他语气担忧:“桃花,别胡说,我一定会找到最好的大夫为你医治。”
这虚伪之言,让桃花五脏翻涌,恨不得当场作呕。
不过,她今日就要戳穿他虚伪的面具!
桃花嘶哑着嗓音说道:“你科举高中后,明明可以直接将我休掉娶了林韵茹,为何偏要选择将林韵茹抬为平妻。”
“桃花在你心中我是这般无情无义的人?我怎么会”柳仕良沉下脸,心中不悦。他没有休掉桃花这个村妇,已经是为她留足了情面,她竟然不知道感恩戴德!
“不是吗?”桃花像是宣泄一般,大声道:“柳仕良你不禁无情无义,还虚伪至极!你不休我,就是怕被人唾骂!糟糠之妻不下堂,你怕被世人戳脊梁骨,才没有休弃我,而是想出平妻这个恶心的办法。”
“可我始终是嫡妻,碍着你们的眼!你们处处刁难我,现在我快死了,世人不但不会怪你,还认为你仁至义尽。你们,真是机关算尽!”
桃花猛然伸出双手。
那双手形如枯槁,青白的经脉突出,更心惊地是她的指尖有着数不尽的伤,那是密密麻麻的针孔与老茧,全然不像一个二十五岁女子的手。
“柳仕良,你仔细看着,这双手的每一个针孔都是因为你而来,你读书数载,我就在油灯下熬了数年,白日照料公婆,晚上夜夜绣花卖钱。为的就是凑够钱供你读书、盘缠。”
“你还记得吗?刚成亲那年,你在县学读书,你忘了带书,我冒着大雪去给你送。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我衣裳湿透了,回来就病倒了。为了省钱,我不敢看大夫不敢吃药,高烧了足足三日三夜,我硬生生的扛过去,身体却落下病根。”
柳仕良心中发虚,眼神飘忽,不敢再与桃花对视,他撇开眼:“那,那都是你自愿的,我可没求你这么做。”
“呵呵。是,是我蠢、是我傻,信了你的谎言。当年你诱骗了我的身子,对天发誓说过此生定不会负我。你,坐到了吗?”
桃花将郁结在心那些话全部说出,心头一阵松快。
她早该看透这个人了。可惜啊,晚了。
她的泪水却不受控制的流下,她心中满是悲哀懊悔。
这一生还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回,却马上就要结束了。
被桃花戳破一切伪装,柳仕良恼羞成怒,他陡然站起身来,一脸凶怒:“你信口雌黄,一派胡言,简直是泼妇。桃花,你扪心自问,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那年你诱惑我,我不计较,还娶了你。为了让你过上官夫人的好日子,我不要命的读书。我高中之后,也没有嫌弃你,把你接到京城,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你竟然还不满足。当真是欲壑难填啊。”
柳仕良读书多,口才好,他倒打一耙,把一切事情往桃花头上推。
桃花冷笑,果然是读书人。
她冷冷呸了一声:“我宁愿不要。”
家乡人以为,柳仕良把她接到京城过好日子来了,却不料,柳府中早已有了一个出身高贵的平妻,而她这个嫡妻,地位还不如一个下人。
送到她这里的饭菜是冷的,馊的。
布料衣裳是被老鼠虫蚁啃噬过的。
她这般待遇,自然是管家的林韵茹授意。
“好好好,桃花你现在倒是硬气了。”柳仕良被桃花一番话刺激的目眦欲裂,胸膛起伏。
“你厉害是吧,我倒想看看没了我,你能有几天的好日子过。”柳仕良一甩袖子摔门而去。
柳仕良走后,林韵茹走到桃花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桃花。
床上女子脸色寡白,形同枯槁。谁都看得出她没有几日的活头了,林韵茹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
痛快啊,这个挡她路的女人终于要死了。
那些压在她心中的屈辱很快就会消散了。
她是朝廷正四品官员的女儿,嫁给柳仕良却与这乡村野妇平起平坐,这种屈辱,叫她如何能忍?
她怪不得柳郎,她只恨这桃花为何如此厚颜无耻地霸占着柳仕良的嫡妻身份。
林韵茹眼神倨傲,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往日,桃花还会因为这样的眼神感到自卑,不过现在她不会了。
她千方百计抢夺了柳仕良这个伪君子,将来必遭反噬。
这一点,桃花比谁都清楚。
林韵茹见桃花神色淡然,并无瑟缩狼狈,心中诧异。
这个村妇,居然不怕她了?
她心有不甘地说道:“桃花,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日日吃药,可身体还日日差下去。”
这下,桃花明白了。是林韵茹在药中动了手脚。
“原来是你啊。”即使知道了自己被下毒,此刻桃花的心中却掀不起半分波澜。
“呵呵,你现在知道了吧,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该碰,不过这辈子晚了,下辈子你可要记清楚了。”林韵茹妆容精美华贵,声音如同却淬了毒般。
“你可真无耻。”桃花大笑骂着,她过于激动以至于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她抬起头语气嘶哑:“你明知柳仕良已有妻室却还与他纠缠不清,你恬不知耻。”
往日里沉寂安静的桃花,突然间将那些遮羞的窗户纸一一戳破。
林韵茹心中不堪被刺破,她瞧不起桃花,可桃花确是柳仕良先娶的妻子。
桃花是一直扎在林韵茹心中的刺。所以桃花必须死。
林韵茹尖声道:“你懂什么,你根本配不上柳郎。”
“是啊,配不上,是柳仕良配不上我。”桃花抬眸看着林韵茹,眼神没有了往日那般小心谨慎,倒是多了决绝与洒脱。
“疯了,你真是疯了。”林韵茹被桃花此刻的神态吓住了,脚往后退了几步。
待林韵茹走后,桃花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她再也没有力气坐起,疲软地往下滑落。
双目被泪水模糊。
回首半生皆是苦。
她自幼爹不疼娘不爱,本以为嫁与了柳仕良能过上安稳日子,可不料是另一个痛苦的开端。
*
“桃花醒醒,醒醒。”
桃花缓缓睁开眼,身子沉沉,脑袋发昏,可眼前的情景却让她错愕,发霉的屋顶,破旧的木床。
桃花抬起自己的手,十指鲜嫩,虽然有些茧子但看起来却纤细有力。压根不是那双满是针孔伤痕的手。
“死丫头,睡糊涂了。这个点还不起起来做饭,是想饿死你爹和你弟吗。”杨母食指猛戳着桃花的脑袋,见她还是一副魔怔的样子,狠狠拧着她的耳朵将她拎出被子。
桃花却一挥手将杨母的手打开,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向来逆来顺受的桃花突然间反抗起来,杨母被打个措手不及,回过神骂厉声道:“死丫头,造反了你?”
“什么时候。”桃花声音陡然提高,语气迫切。
杨母被吓住,不由自主道:“辰,辰时了。”
“哪年哪月!”
“建元二十五年四月。”
建元二十五四月,这时的自己十七岁,她和柳仕良什么也没发生。
上天还是怜惜她的。
给了她一次从新来过的机会。
“快去做饭,要是误了时辰,看我打不死你。”杨母恶狠狠说道。
桃花坐在炕前烧着火,锅中的水咕咚咕咚地冒着泡。桃花站起来将手指伸到锅中,“嘶--好烫。”
这一切都是真的,她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