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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太子丧 这人正直勾 ...


  •   死当然是一件极痛苦的事。
      尤其楚旻琅不是好死。

      亲眼看见自己的肢体离开躯干。
      痛感盖住了一切意识。

      感受自己的血堵住气管,听见身体中发出的声音。
      像溺水的人一样,漂浮、挣扎,倾尽全力想抱住自己可以抓到的任何东西。
      原来求生的本能也是一种痛苦。

      -

      清凉空气泵入胸口,楚旻琅猛地睁眼!

      “你没死啊……”

      没死吗?
      楚旻琅看看自己的双手,和身体还连着的。
      但手指骨头却软软的,是一双小孩的手。

      他坐起一看。
      眼前是一汪池水。
      即使正在深夜,也能看见池水上泛着光泽、柔润的白玉桥。池边点点宫灯,罩着白纱,远望晴夜下,亭台楼阁飞檐廊角,错落有致。

      这是京师宫城华林园中的灵芝池。

      他重生了?
      回来了?

      念头一起,前世种种在他眼前晃过。
      凌云台、骁威堂,远走凉州、枯枝白雪、天寒地冻,坐上皇位的楚曜疏,押着囚车的殷怀洲,还有被弓箭手射成刺猬的自己……

      楚旻琅几乎要栽倒。
      又要来一遍!

      幸而他没倒下,因为身边有一个力量,轻轻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楚旻琅侧过头,他边上还有一个孩子。
      这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很亮。

      楚旻琅怔住了。

      十几年前的人事物,任谁也无法清晰记全。更遑论本朝皇帝造人速度惊人,宫城里小孩满地跑。
      尤其是皇子们在崇贤殿学习时,年龄相仿的皇子殿下、宫女黄门、伴读公子们都放在一间屋子里,那简直是群魔乱舞。

      楚旻琅确认自己以前不认得这个小孩。
      但是他一看就是殷怀洲。

      兴许是因为天生痴傻,不长脑子只长身量,殷怀洲自小就比同龄人高大。这样的夜里,他又穿着一身黑衣,蹲在楚旻琅身边是黑乎的一团。他头发很长,有些自来卷,乱糟糟披散着,一双晶亮的眼睛就从这一蓬凌乱的卷发后望过来。

      殷怀洲盯着他也不说话。

      楚旻琅被盯得心里发凉。
      脸上也发凉,抬手一抹,更凉了。
      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脸上的凉意是头发里的水珠滑下来。

      殷怀洲也湿了一身,但是他恍若无觉,看见楚旻琅擦脸,就也抬手用袖子给他擦脸。

      楚旻琅被揉搓了一通。

      如果这是重生,他记得以前好像没发生过这种事。

      楚旻琅轻声问:“你是谁?”
      “殷怀洲。”他说。

      楚旻琅道:“司空府的公子?”
      殷怀洲点点头。

      司空殷佐是楚曜疏的亲舅舅,殷怀洲正是他的嫡长子。
      楚旻琅更是确认了,上辈子没有这回事。

      他刚开始在崇贤殿听学时,殷怀洲是楚曜疏的伴读。但景和十年时,楚曜疏就封王开府了,才十岁的殷怀洲也随禁军出征,去了南方,那会儿楚旻琅才八岁。

      后来再见到殷怀洲就是在楚曜疏的马车上。
      殷怀洲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在当夜殷怀洲的房间里。

      这会儿的宫城奇得很,他俩湿淋淋坐在灵芝池边,竟然一队路过的宫人、巡卫也无,四下安静得不似真实。

      忽而一道乐声,从稍远处幽幽传来,盘踞在京师宫城上空。
      戚戚楚楚,绵绵不绝。
      是哀乐。

      楚旻琅一惊,抬头看去,天上飘摇着纸钱飞灰。

      宣勇太子坠马而亡,平德帝哀恸不已,亲服斩衰,以半副君王丧仪下葬。
      这正是景和十年!

      景和十年,太子出殡的前一晚,楚旻琅原本要为太子和殷修容守灵,却被人骗去灵芝池溺水了!
      但他不是自己爬上岸的吗?

      殷怀洲靠近了些,道:“他们都在太极殿……殿下住哪里,臣送你回去?”

      楚旻琅警惕起来,道:“你救了我?”
      殷怀洲点点头,发亮的眼睛有些激动。
      他道:“臣路过,觉着殿下您,长得可爱。”

      楚旻琅:“…………”

      楚旻琅还是让殷怀洲背他回远枫阁。
      因为他眼前晕得很,腿也软,可能是落水后冻的。

      楚旻琅实在难受,伏在殷怀洲背上,糊里糊涂睡过去了。

      醒是被殷怀洲吵醒的。
      远枫阁外漆黑一片,连盏灯也没有,殷怀洲扣着门环。

      楚旻琅一睁眼就觉着头痛欲裂,气若游丝地道:“直接进去吧,里面没人。”

      殷怀洲也才发现,这门是从外面闩上的。

      进了院子,先看见的是侧屋。
      殷怀洲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踹开了侧屋门。
      里间干干净净,只有一张床,一副桌椅。

      殷怀洲把楚旻琅放床上了,自己里里外外地转圈,不知道在找什么。

      初春寒气未消,床上放的已经是薄被了。楚旻琅把自己裹紧,还是一身冰凉。
      他睡不着了,躺着看殷怀洲四处乱撞。

      不过多久,殷怀洲从正屋搬来一个炭炉。

      楚旻琅在床上眯着眼,“你要干什么?”
      殷怀洲走到床边蹲下了,“炭火呢?”
      楚旻琅说:“这里没有炭火。”

      殷怀洲默了片刻,难怪炭炉是干净的。
      又问:“热水呢?”
      楚旻琅说:“也没有。”

      殷怀洲一语不发,又准备出去。
      楚旻琅叫住他,“别乱走了,我好困。”

      殷怀洲于是又回来,“伺候殿下的人呢?”
      楚旻琅阖着眼,轻轻摇头。
      “不知道,可能被其他人支使走了。”

      伺候远枫阁的宫人本就没几个。殷修容去后,那些大的,有主意有门路,自然都想办法去别宫伺候了。只剩下几个同楚旻琅差不多大的孩子,任谁来都能支使他们几句。

      楚旻琅已经不再冷得打颤了,脸上泛起潮红。
      殷怀洲摸了一把他额头,滚烫的。
      “殿下,殿下……”

      “嗯……”楚旻琅皱起眉,“好困。”

      殷怀洲又往下摸,这种时节,薄被哪有什么用处,楚旻琅身体火热,四肢却是冰凉的。
      “殿下。”殷怀洲持续叫着楚旻琅,对方的应声却越来越小。

      殷怀洲爬上床,把楚旻琅连同薄被一起抱在怀里。
      “殿下,殿下,不要死。”

      楚旻琅迷迷糊糊听着,殷怀洲说什么他也听不懂了。

      “臣带殿下去找人吧。”殷怀洲道。
      让殷怀洲抱了一会儿,身体有了热源,楚旻琅勉强听清了这一句话。
      楚旻琅想问一句找谁,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

      殷怀洲能带他找谁啊?
      生下楚曜疏的殷贵嫔是殷怀洲小姑,要是去了她那儿,楚旻琅这一辈子大概要提前完蛋。

      楚旻琅已然烧没了意识,殷怀洲将他抱起就往外跑,嘴里还一直絮叨着,“你别死,殿下别死。”

      丑时已过,太极殿中的哭声已疲惫非常。
      三公九卿都低着头,外围的宫人们也打着瞌睡。
      只有端坐宣勇太子灵前的平德帝还哭得响亮。

      黄门敬安道:“陛下,龙体为重啊。”
      平德帝口中呜咽,掩面而泣,忽而命令敬安,“取纸笔来。”
      敬安不知皇帝突然想做什么,只能称是。

      平德帝身旁的白皇后也淡淡地侧来一眼。

      皇帝的哭声微微歇了,就显出整个大殿中哭得第二响亮的人来。
      裕婕妤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流个不停,已然哭湿了五张手帕。但听她的嚎声中气十足,便知道她还有不少后劲。

      她哭得难过却不是因为和宣勇太子有什么交情,只因为有人正和她比着呢。
      上首殷贵嫔的哭法文静不少,但那肝肠寸断的模样也不遑多让。

      裕婕妤见殷贵嫔哭得越伤心,她就也要更凄苦。
      殷贵嫔听裕婕妤哭得愈响,她就一定要流出更多的泪来。

      也亏得有这一对冤家,这场丧仪中的其他人才能坚持到后半夜。

      敬安取来了纸笔,平德帝就在太子灵前,且吟且书,即兴而作,写了一篇悼文。洋洋洒洒几百字,把宣勇太子从文采,到武功,至相貌,一齐夸赞了一通。感言这等完美的人是仙人托生降世,这是回归天庭了。

      “同悲等痛,熟不酸辛!庶光来叶,永世不泯!”
      写罢,平德帝伤怀至极,几欲昏厥。
      敬安连忙去叫太医。

      白皇后阖上眼不再看他,兀自念经。
      殷贵嫔同裕婕妤倒是左右上来拉扯争抢,“陛下为丧仪辛劳至此,太子于泉下也会不忍的,还是来臣妾宫中休息片刻吧。”
      下首的朝臣们纷纷低头,只当看不见听不见。

      李玉君李夫人,身为三夫人之一,本该也陪在平德帝身侧,她却跪在人少清净的一角。
      她转头低声道:“人活着的时候,也没见多亲厚……”
      “娘娘!”宫女陈枝道。

      李夫人只得闭上嘴。

      将近寅时正了,李夫人身旁的小黄门都在打瞌睡。
      李夫人低低对陈枝道:“看着吧,不出半刻就可回宫了。”

      果然不一会儿,平德帝便被太医劝得回宫歇息了。

      至于回哪个宫?
      他左右看了看裕婕妤与殷贵嫔,“朕且去储秀殿,小憩片刻。”
      那老太医连连称是,“陛下有婕妤娘娘照料,自然……自然更好。”

      裕婕妤擦擦泪水,柔柔地扶着平德帝起身,“陛下,五殿下还在那边呢。原说弟弟为大哥守灵是天经地义的,他也很愿意,只是陛下知道的,五殿下天生不足,自来身体就不好,臣妾担心……”
      平德帝望向皇子公主们在的那片地方,十几个小人,白纷纷跪成一片。
      他拍拍裕婕妤的手,“小五是很好,叫他也回吧。”
      裕婕妤道:“是。”

      殷贵嫔眼睁睁看着这一家三口走了,怒目圆睁,重重哼了一气,叫来身边的宫女黄门,“咱们也回。”

      皇帝老子本人都离场了,嫔妃朝臣们自然都各找理由撤了。

      李夫人对自己宫里人道:“今夜来守灵的,每人赏二两银子,天亮以后不必早起侍奉。”
      宫人们谢了恩,陈枝又想说话。
      李夫人接着道:“清早的,我也起不来。”

      正说着,走到了太极殿侧室门,门内小小一间屋子,也摆了一具棺木,青烟袅袅,冷寂得很。
      李夫人道:“这就是那位夜里急病没了的修容?”

      陈枝说是,“也是一位可怜的娘娘,虽然姓殷……殷家并不管她。正赶上太子出事那一夜没了,陛下只为太子伤怀顾不上其他,皇后娘娘更是不管事,是殷贵嫔做主将她的棺材放在这里。”
      李夫人冷笑一声:“难不成下葬也跟着进太子陵?”

      陈枝望着她家娘娘,噤声了。
      李夫人原是嘲讽殷贵嫔明明不想管却要装样子,想出来这个法子平白糟践人,没成想……
      “真要葬进太子陵?”
      陈枝道:“是这个意思。”

      李夫人大为惊愕,再怎么不受宠,殷修容也是皇帝的妃嫔,位列九嫔之中,是育有一子的!
      竟要没名没分地埋在太子陵不知哪个犄角旮旯!
      想来让人心寒。

      李夫人一行回了嘉福殿,廊下四处才点了烛火,众人各自准备歇息。
      忽而有人叩门。

      陈枝听见了,向李夫人福身,“娘娘,奴婢去看看。”
      李夫人索性端起烛火,与她同去。

      打开殿门,就见外头站着一个人。
      此时天光破晓,殷怀洲的卷发湿了又干,结成一绺一绺的,乱糟糟顶在头上。
      他怀里抱着一卷薄被,露出一个同样乱糟糟的头顶。

      “怀洲?”李夫人拿烛火照着他的脸,“这,你怎么没同司空府的人一同出宫?现下也不知道宫门可否下钥了?司空大人可知道你落下了?”
      “小姨。”殷怀洲叫住李夫人。

      司空夫人,正是李夫人的嫡亲姐姐。

      殷怀洲抱着被子卷,道:“我,捡了一个小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太子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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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纲有问题,我在重整 等我,五月之内必发! 前面的也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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