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食肆》幕火

71、太子的小时候

　　这算什么答案？

　　魏迟有些气，也毫不掩盖自己的气，质问他：“你什么意思？”

　　赵楚抿抿唇，低下了头，小心翼翼偷瞄她的神情，说：“我只想要你如愿，最想要你……如愿。”

　　魏迟的手攥成拳，紧了又紧，没有好气的说：“我是问你要什么。”

　　赵楚只是不断重复：“我就要你如愿。”

　　魏迟拗不过他，转身走了几步到窗边，听身后赵楚的脚步声也响起，她回眸，见赵楚在自己不远处骤然停下，像是怕惊了她一般，停了后又后退一步，扯起嘴角笑笑：“阿迟姐姐，明日我们一起去骑马好不好？”

　　“……如果我的愿望就是离开你呢，赵楚。”魏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不想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她想要问个清白，不然，她走得不痛快。

　　赵楚听了她的话，却还是只弯着眉眼，笑说：“我也希望你如愿。”

　　魏迟眼眶有些温热，她顿了顿，手心攥得更紧，“那为何还要邀我骑马？不是希望我如愿吗？我所愿，就是与你再没有任何联系。”

　　赵楚轻轻摇头，低眸垂睫，思索片刻，而后抬眸，认真地望着魏迟。

　　“你可以拒绝我啊，不理我，将我拒之门外。那我在愿望之外，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份竞争的机会，有一个为自己的权利？”

　　说到这，赵楚微微笑，“姐姐现在也可以拒绝我的，我知道是我的错，是我死缠烂打，是我明知不可得偏想强求，姐姐打我骂我，哪怕杀了我，我也没有怨言……”

　　忽然的，他顿了一顿，继而笑出声来，低低垂眸，片刻后又抬眸，眸中萧索。

　　“姐姐杀了我吧。”

　　“不然，我好想一直纠缠下去啊。”

　　话锋转得魏迟不知该如何作答，听到他说要自己杀死他，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的。

　　魏迟定定回看，许久都没有回应。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就这样回看着他的眼，仿佛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而那眼中仍旧赤忱。

　　唯有赤忱。

　　风吹得窗户嘎吱一响，方才打破这寂静——

　　“我……”
　　“你……”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一时只剩微微风声。

　　魏迟一咬唇，选择率先说话：“你邀我骑马，目的是什么？”

　　赵楚垂下脑袋，“我只是想跟你骑马，我只是……”

　　“你若骗我，我再也不会给你任何机会。”魏迟语气凌凌。

　　听了此话，赵楚语气一顿再顿，“我、我不是，阿迟姐姐……”
　　最终，他叹口气。
　　“我想让母后，重回天地间看看，但，我又担心她。”

　　见着赵楚可怜又委屈的模样，魏迟眼眸一柔，心头泛起涟漪。

　　她听见赵楚音色袅袅，婉转轻柔，“小时候，母后得了病，那时父皇忙着顾国，顾不了家，于是啊，母后悄无声息自尽了——还好，我都救了下来。”

　　说着，话锋一转，他一笑：“姐姐，那时候，我还是很有用的，是吗？”

　　魏迟看着他。
　　她觉得，他笑得，像是要碎了。

　　眸中晶莹着，仿佛就是那碎掉的点点星子。

　　“……那时我也曾想告诉他们，母后生病了，可那时，我只有五岁，跑步都跑不稳的小孩，他们不信小孩的话。我便一个人抱着年仅三岁的凤儿妹妹，在母后门前跪了一天一夜，也求了一天一夜。”

　　到了后半段，他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也再笑不出来似的，却仍是尽力扯开嘴角。

　　“母后答应我了，但第二天，她想带着凤儿妹妹一起死。”最后一句，赵楚的气息有些急促，眼里的泪珠下一秒就会掉下来似的，但只是堪堪挂在眼角。

　　“她说，”赵楚的声音已经抑制不住颤抖，“她好后悔，不该生下她。”

　　“她说，与其在这里长大，不如陪她一起去更好的地方吧。”

　　魏迟心里抽痛，皱着眉，嘴里喃喃：“更好的地方……”

　　赵楚微微笑了笑，声音已经淡了许多，“极乐，九天。”

　　说完，继而叹了叹，他将声音里的颤压了下去，余下淡淡笑意，“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而现在我想，她的极乐，在自由天地，她的九天，应是海角天涯。所以，我瞒过父皇，瞒过所有人，带着她，来到晋阳。又借着凤儿妹妹的契机，来到大漠。”

　　“……赵楚，我……”魏迟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以她如今的身份，还能够说些什么。

　　她是迟早要走的人。

　　她很清楚，为了一个不知是不是存在于世的人流连，是不对的。

　　她还有家，还有很多爱。

　　这只是不可得的一小份而已。

　　可，也正是不可得，才让人流连忘返，执念愈深啊。

　　魏迟深吸口气，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他，“我陪你去。”

　　赵楚顿了顿，眼泪偏在这时候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真的吗……”
　　“嗯。”
　　“真的吗？”
　　“真的，太子殿下。”

　　赵楚话语间气息都不稳了，抬了抬手，似是想抱她，但瞬间又放下，低下眸子懦懦问：“你不生我的气了？”

　　“生气？”魏迟愣住。

　　赵楚咬牙，“在贺连大帅那的时候，你不是气我……气我与你背道而驰。”

　　魏迟望着赵楚，反应过来时，手背已经搭在了赵楚的脸颊上，泪珠被手指拦住，晕出一层水渍。

　　他愣怔，接着受宠若惊般抬眸。

　　魏迟立马说：“我不喜欢眼泪。”
　　随后撤开手，移开眼神道：“自己擦掉。”

　　赵楚听话照做，没有丝毫犹豫，手和袖口都用上了。

　　但不知为何，眼泪此刻像是止不住了，不停从眼角流出，擦了许久都擦不完，赵楚放弃了，双手挡着脸，哽咽着说：“那你……不要看我……不要看、看我……”

　　魏迟又抬起手，这次是放到了他的脑袋上，“我是气你。但，也是我错怪你了，是吗？”

　　赵楚的眼泪啪嗒啪嗒直掉，声音哽咽，又强撑着解释：“我也想更有用一些，更让你看得起一些……”

　　“此次，我请命来到晋阳为三，一为百姓，一为母后，一为你。”

　　“其实、其实在路上，我已经让李少保清了一圈贪官，崔辰向我提议停止战争……我无意回应，我知道这样你会生气。但我更想要你的愿望都实现，所以后来，我才答应了他，换他来大漠。”

　　魏迟又问：“你怎么不问问我让他来大漠意欲何为？”

　　“我说过，”
　　赵楚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捂住面庞的手，说话起来，眼泪也终于止住。
　　眸中亮光闪烁，星子明晰，宛若银河，“我只要你如愿。”

　　“……”

　　面对这句话，魏迟的回应只是沉默。

　　她不敢回应。

　　她立马就转了话题，问道：“明日几点……几时见面？”

　　赵楚没有发觉她话语里的停顿，欢喜地答：“明日你睡够了，起身了，叫人来找我便是。”

　　魏迟噎了一下。

　　她在想，她估摸着只能自己去找赵楚了，现在禅衣不在身边，又没人愿意平白无故给她跑腿。

　　想到这，魏迟叹口气。

　　她道：“知道了。”

　　赵楚没有回话，明亮的眼眸盯着她。

　　她稍稍停顿，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水，一口喝掉，只用余光瞥向赵楚，“你可以走了。”

　　赵楚抿抿嘴唇，语气略显失落：“好吧……那，明天见，姐姐。”

　　没再多说，赵楚依依不舍离去。

　　翌日。
　　魏迟也没有想睡多久睡多久。

　　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女侠！女侠你醒了吗？女侠我有急事找你！女侠！！”

　　喊得像是天要塌了的样子。

　　魏迟怕他扰民，赶紧披了件外套去开门了。

　　“怎么了？”

　　贺连秀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一把抓住魏迟的手腕往外跑，边跑边说：“我在路上捡到一个人，她说她是你的侍女，和你走丢了，我一想你不就在我这儿吗？我就赶紧来找你了！”

　　魏迟微微皱眉，要跟上他的步伐还要回答他。

　　“……那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吧？”

　　她都还没睡醒。
　　哦，头发也还是乱糟糟的。

　　贺连秀见她有些跟不上，放慢脚步，听了这话，挠挠脑袋，赧然：“可是她一见我就哭……”

　　“……”

　　“她好像很怕我。”

　　魏迟不解：“你对她说了什么？”

　　贺连秀也十分不解：“没说什么啊，我就说我是你的……”
　　“姘头？”魏迟心中警铃大作。
　　贺连秀忽的停了脚步，回头看向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说：“预备姘头。”

　　魏迟：？

　　有病啊。

　　有病啊。

　　有病啊？

　　魏迟用力拔出自己的手，质问：“大帅，你到底知不知道姘头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啊。”

　　贺连秀一笑，转身面对着她，而后，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向她走近。

　　“我不正在争取这个位置吗？怎么不算预备呢？女侠，我是真的有这个想法，不是开玩笑——”

　　他逼近，魏迟后退。

　　到他最后一个字落地，魏迟的后脚跟碰壁，方才顺着忽然带上威压的影子，眼神往上挪，碰到他似笑非笑的眸子，其中带着无法明说的艳色。

　　他一双眸似花若水，虽肤色偏黑，倒也平添旖旎。

　　魏迟张了张嘴。

　　还未发声，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宋池这回倒是来的快，回了身体，宋池三下五除二就把贺连秀打趴在地。

　　开玩笑。
　　谢乘风都打不过她。

　　贺连秀得意不过两秒，此刻已然是个鹌鹑样，抱头求饶：“女侠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不识好歹！轻点打轻点打，我怕疼的……”

　　宋池音若寒冰：“你说的那个人，在哪？”

　　贺连秀此时脑子转得快，立马就答：“女侠我带你去，我一听她说认识你，可没有亏待她，特地给她了一间屋子住着呢！”

　　“别废话。”宋池恶狠狠瞪他，“快带我去。”

　　是啊，快点。
　　魏迟也在心里想着。

　　她和赵楚还约了一起去骑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