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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县令① 【怀璧其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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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荒林野路。
高耸繁茂的树木层层叠叠,使得闷热的三伏天也渗着一股子冷意。
两名年青人驾着棕马,不远不近地坠在马车后头。
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的搭着话。
“谢家这位小祖宗名声在外,可不是那等好相与的人,万一他中途醒来了,凭你我的本事,怕是招架不住一点。”
其中一人说着重重一叹。
两日过去,路上倒是异常太平,可压在他心底的大石却未曾松动半分。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前头那辆马车上,只见那处安安静静,显然是药效没过,不然依着那位小祖宗的性子,想必早就把车顶给掀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人一直昏迷着也不是个事儿。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要是身体出个劳什子的状况,他们一直寻不来大夫,那就棘手了。
他只要一想到像谢三郎那样娇气的身板,他一拳能撂三个,就不由得愁上加愁,忍不住发问,“韩郎,三郎一直不醒,那药不会有问题吧?”
“不会。”
对方笃定的回答,好不容易抚平了些许他内心的不安。
奈何天公不作美,方才还是碧空如洗的天,顷刻间暗了下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透过斑驳的叶影,可见大片黑沉沉的乌云正翻腾压境。
他们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快要下雨了,我们得尽快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话音刚落,一道粗大紫色闪电划过天际,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两人瞬间被浇了个通透,转头在雨幕中对视一眼,各自抹了把脸后,不顾自身的狼狈,毫不犹豫地挥鞭奔向马车。
迎着狂风骤雨,那辆看上去极为简陋的马车,艰难的在一条泥泞小路上前进。
遇上这种恶劣的天气,哪怕驱赶马车的家奴技术不错,也避免不了一些磕磕碰碰。
接连撞了几次后,车厢里的谢家三郎揉着生疼的脑袋悠悠转醒。
他睁开双眸。
触目所及,同他想象中的场景有着天壤之别。
并不宽敞的空间,只放一张黄花木雕花小桌,便已经显得拥挤不堪。
谢执徐抿着薄唇,看着桌上放置的茶水点心久久不动,末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盘子里的糕点,又干又硬的,看起来就不好吃,然这一样却是面前顶顶好的食物了。
几日水米不沾,他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睡梦中没有知觉,此刻一波又一波的饥饿感从腹中传来,强烈的感受让他觉得每一寸光阴都变得万分煎熬起来。
他是内阁首辅谢惟深的幺子,打自一出生便被一大家子捧在手心里,千娇百宠的长大。
不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逍遥日子,就是盛京里最豪华的茶坊酒肆,那些个掌事的见了他也是笑眯眯的,把他当成祖宗一样服侍着,恨不得把最好的端到他眼前。
锦衣玉食十七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落到这番境地。
茶水是凉的,不知搁了几日。
点心亦是如此,干巴巴的难以下咽。
谢执徐深吸一口气,干脆躺回去。
岂料这时车身猛地一震,这股力道带着他不受控制的撞向桌角,剧痛霎时间从额角处无限放大,侵蚀着他残存的意识。
外面的风雨愈发大了,两个青年只顾策马护着马车赶路,浑然未觉车厢里发出的那一声闷响是人出事了,还道是路颠得厉害。
将近两个时辰的奔波,一行人终于追着天边最后一缕余光,顺利进了驿站。
两名青年把棕马交给驿站的人去喂养后,拧着一直往下滴水的袖子往里走。
家奴则是亲自牵着马走进马厩,抓了把细干草喂它。
余光瞥见驿站的人在打量他,他丝毫不在意,见马儿喜欢吃,他又去挑拣了一些抱过来。
一边喂着,一边用手轻轻抚着马鬃,连眼神都是温柔的。
他对这匹马儿的感情很特殊。
那天要不是它突然闹脾气,不肯让旁人碰一下,最后传到家主耳朵里,家主他担心马儿发狂伤了他的小儿子,这趟跟着三郎北上的差事也轮不上他。
想着这些,他干活更卖力了。
一直到另外俩人安排好了一切,过来搭把手。
“三郎怎么样了?”
家奴掀开车帘,脱口而出的还没醒三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继而惊呼一声,“三郎?!”
手脚并用的爬上马车,他小心翼翼地托起谢执徐的身子,盯着那张被血糊了半张脸的面容,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
“发生了何事?”
一名青年问道,另一名青年则是直接跟着上了马车。
家奴见上来的是姓韩的青年,思及出发前大郎君私底下交代他的话,眉眼间不由浮现一丝喜色。
“韩……”
先生二字还未唤出口,对方连忙制止了他。
他刻意压低了声量,“大郎君如何吩咐你的,你就照着做,莫要多生事端。”
家奴闻言,立刻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是。”
青年握住谢三郎的手腕,手指搭上脉搏。
当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他额头上,看着已经开始结疤的伤口,沉吟了片刻,启口道,“三郎伤在头部,且休养一日再看看罢。”
说完松开了手指,喊来另一位随行的男子,两人帮着家奴一起把人转移到驿站里。
将人安置好,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看着忙前忙后跟个陀螺似的家奴,难得出声提点了一句,“三郎若是醒了,先给他弄点清淡稀软的食物。”
“奴省得。”
青年往外走的脚步一顿,总觉得漏了什么。
他回头望了眼,视野中的家奴一脸憨厚,便稍稍放了心,大步离开这间屋子,走向隔壁。
约莫过了亥时,驿站已是夜阑人静。
谢执徐饥肠辘辘地醒来。
屋子里留了盏油灯未熄,映得人也镀上了一层暖光。
他看着一旁熟睡的家奴,迟疑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抵不住对食物的渴望,遂伸手推了推他,嗓音暗哑,“你醒醒。”
家奴一点儿动静就惊醒过来,抬头一看三郎醒了,笑得很腼腆,“三郎,您终于醒来了。”
“嗯。”
谢执徐伸手探向额头,摸到一层纱布,他讪讪收回手,“我好像饿了,这里有能吃的吗?”
“您想吃什么?”
家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奴这就去给您做。”
谢执徐一听这话,又故态复萌,顺杆儿爬似的,一口气报了十来个菜名。
一下子就把人家奴给难住了。
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刻在骨子里的忠诚,教他做不出阴奉阳违的事情来,可潜意识里,他又认为韩先生说得是对的,三郎眼下确实不太适合吃一些重口的食物。
偏偏三郎报出的那些个菜名。
每一道都带辣子!
家奴一脸为难的样子。
谢执徐还在那回味自己尝过的各种美食,真想不管不顾的归家去,可惜这条路落在眼下是行不通了。
他心知肚明的,盛京一时半会儿是甭想回去了。
谁让他这次得罪的是国舅呢?
人家有个正当得宠的阿姐做继后,虽说自己阿爹位极人臣。
然一日为臣,终身是臣。
想明白这些,他深觉现在的自己,哪怕真的落魄如丧家犬,也没资格怨天尤人。
毕竟祸从他起,父兄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他。
谢执徐躺在榻上,眼眶不觉中隐隐泛红。
他悄悄拭了拭湿润的眼角。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离家这么远,也不知道下次一家团聚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一年?
又或许是三年五载……
家奴不经意间一瞥,恰好将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底。
他心头莫名一颤。
转念一想,他们三郎不就是想吃肉吗?
别的做不到,三郎之前睡梦里还在念叨的鲜菇炖鸡汤,说什么都要满足他。
他轻手轻脚的退出去,留下谢执徐一人躺在榻上,至于三郎捏着被角偷偷抹眼泪这一幕,他会埋进心底。
窗外雨声渐歇,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
带着一阵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谢执徐裹紧了身上那床薄被,重新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