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乐天 ...
-
早些年我还是块美玉,人人见到白居易叹诗之余,都要称赞我两句“乐天兄你这玉倒是个宝贝”也是,我通身玉白,华光溢彩,加上香山居士清癯貌朗行走间有环佩叮当之意,加之他那一身文人气便像极了江南烟雨里走出的翩翩公子,比春雨缠绵,比夏雨朗然。
可那年白居易越职上谏,此后官场路上更是崎岖不平。他与志同道合,同样心系天下的元稹分贬各方。我也便是那时在白居易一步三回首中堪堪落下,身上也就多了些细小的纹路。
我见过很多面的白居易,他意气风发,落拓之时,他苦读圣贤,年少成名。甚至他情愫懵懂,音韵相绕之时我也见过;但最多的还是他写诗成魔“修身”“治国”“平天下”的痴样。
元和十年,白居易贬作九江群司马,下卧处临江畔,芦苇苦竹相伴。第二年碧水惊秋,黄云凝暮,败叶零乱空阶。秋风从耳边横过,一袭青衫随马蹄驰骋,扬在空中掠过籁赖落下的赤红枫叶大有漂泊之意!
白居易相送友人之际偶闻曼妙之音--只见那容颜不复的琵琶女,“纤指”在弦间抹复挑,惊秋之中,她来回拨弦,乍有燕尾点波绿皱划开春水之势。我被佩在卧坐的白居易的腰上,悬在空中。猛然,如淙淙细流的乐音化作一阵急骤暴雨,使人凌乱在风中将要窒息之际却又窃窃私语撩人心弦。我见白居易沉溺于这《霓裳》《六幺》这胜却数个罗绮珠碎,令人纸醉金迷、觥筹交错的酣畅夜宴。白居易其间听了琵琶女的身世后沉良久,突然他宽袖一挥,笔走龙蛇,妙笔生花翻作一首《琵琶行》。“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乐声又以千骑疾气卷万山来之势延着玉身浸进“四肢百骸”,唯见江心秋月白中荡起层层连漪,淌过我身上的细缝引得玉玦微颤,泠泠作响。在一派尖厉绢帛破裂声中,“自言本是京城女"琵琶女的愁容挥之不去,白居易青衫掩面中叹道“铮铮然有京都声”。江水流淌,我知道他想回去,但不可能了。一曲罢了余音回荡在我体内,淡去之时我身上多了条更深的沟壑
江州瑞雪霏霏之时白居易听闻了琵琶女郁郁寡欢,悲绪万千投江而死。白居易怔愣在原地,雪花染上了他的鬓角,寒风刺骨,血液涌作一处,他久久没有出声。琵琶女入殁那日,白居易见着了那薄情重利的商人,身着锦袍颈间悬挂着算盘一身富贵样,他为琵琶女置办了一口薄棺,又转手将值钱的遗物卖了。白居易买回了那把琵琶,目送了踩着啪啪响的算盘,又去了浮梁做生意的商人。
大雪一日胜过一日,元稹离世的消息,也传到了白居易这儿。这天他独坐在檐下,只着一件雪白中衣,旁边立着一把再难发声的琵琶,他握着一杯浊酒,洁白的瓷身衬的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差不多与眼前茫茫白雪一般寒而无温,酒香绕在鼻息间,他面上被染上了红晕,眸中是难掩的失意,,他望着独立雪中的梅树又饮了一口酒,才道:“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沉吟许久,他望着那未被白雪覆盖的泥土,在一片银白雪地中突显出来似是污点、又似是枯木开始腐朽,他叹道:
“眼前的安宁是真的吗?--只不过是堪堪维持、粉饰太平的假象罢了。”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杯身,提高音量,独坐在这儿,寒风扶过,他似是在与天道对峙
“自盛唐来这万里江山还依旧海宴河清吗?!庙堂上站着的贤良忠臣,铮铮铁骨又还有多少!佞臣难治,制度未及根本,从内部开始腐蚀,虫蚁咬啄。就连一场大雨也经不起!!”。
他腾的站起来,在大雪中任雪打湿衣襟,望檐下立着的琵琶,眼里浮现的却是众生百态
“可我只要那些靠捡穗粒充饥的妇人,年老色衰委身商人的琵琶女,被宫中强卖货物的卖炭翁的沧桑面容不复。”他语速渐快,愈发激动
“世人称我为诗魔,可我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为的便是笑谈御前,指点江山,政治清明,百姓和乐!!”
他挥动着衣袖,动作间我掉落在了雪地上,我见着他对天怒喊,似是用力将推积的不满震碎在这场大雪里!他情绪亢奋
“我恨这白云苍狗,我恨奸佞之臣,我恨盛世不复!”
可而后滔天恨意却只能化作自嘲一笑,启于他薄唇之间
“终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见他脚下虚浮倒在了雪地上,瓷盏滚了出去,远处山如玉簇,他盯着虚空一点,眼神涣散,他隔着时空见着了那召八方服拜的盛唐。我躺在那,乱舞的莉花落入了玉身的沟壑,亲吻了我的伤口,我被填满了,可望着他温和的轮廓尽显秃唐,无力可施,我才发觉这是一场凌迟,我好痛啊…
他仰头,青丝覆在雪地上被纵上点点惊鸿,他直视着落雪。风雪摧得梅枝摇晃,一朵梅花随飘雪旋旋落在了他的眸上,染红了眼尾,他冻白的双唇轻启,喃喃道:
“光风霁月是盛唐…”
大雪渐渐将我淹没,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剪影了。彼时我想
“我不惧岁月长久,但我畏天地昏瞑,伤痕累累。”
眼前彻底昏晦前,我听到白居易说:
“世人皆记李白,百年之后还有谁会记得我白居易呢。”
细微声响如镜花水月破碎了散在雪被下几不可闻
“我终于碎了,天也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