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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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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你去哪了?”
乔念回屋的时候,正对上坐在正中之人,手边是撂倒的酒盏,盈盈酒液倾洒而出,顺着木桌的纹路滴落在地。
而她一个抬眸,对上的则是那双微眯的凤眼,漆黑的瞳仁中清晰映出自己的模样,他话说得很慢,上扬的尾音好似染了尽数柔情。
宛如只是一个普通的关切。
但乔念却心上惶恐,在侍妾院中待了这么多年,太子的脾性她大概是明白的。
他身侧侍妾众多,却不会刻意去记上谁的名字,即便是在床笫之欢时,口中所念的名字也大多混乱的厉害,可今时他却这般直言自己的闺名,且……是这般语气。
她战战兢兢地跪地朝着太子的方向跪地俯首,声音也是颤的厉害,“妾身未得殿下之命私自出行,还望殿下恕……”
那句恕罪还未说出口,太子便已起身缓步走到她的面前蹲下,黛紫的衣袍上是由金线绣出的繁杂纹样,在烛火之下,他的影子交叠在自己身上,影影绰绰。
乔念只觉得下颚被人钳住,迫使她抬眸对上那人的视线。
那双眸中带着几分似笑非笑,但钳住自己下颚的手却是用了几分力,指腹漫不经心的摩挲着,在她的耳畔低语道:“只是私自出行吗?”
他轻叹了口气,钳制她下颚的手一路顺着下滑,最终反手抚上她的后颈,用力之下便将对方带到自己的身侧,那玉枝露的酒气铺天盖地袭来,险些使得乔念有些喘不上气。
太子视线望着近在咫尺之人,一字一顿道:“那方才你所见之人又是谁?”
语气依旧亲昵,好似只是寻常夫妇间的闲谈般。
可自己脖颈上那对方不断收紧的手却在无时无刻提醒着自己,对方的不悦。
乔念颤着手牵上对方的衣摆,声音是强压下的颤意,“殿下……”
她顿了下,嘴角扯出一抹笑,以一副低眉顺目之态朝前靠了些许,扬眸讨好似的开口作着解释,“妾身曾作为公主伴读同顾司正也有过些许交情,如今同她见面,更也是为了殿下啊。”
乔念说着还小心瞧着对方的表情,直到对方神色有些松懈之意,才大着胆子将牵住袖子的手往上移了些,低声道:“熙宁公主近年来有意拉拢自己的势力,虽说公主如今年纪尚小,可却也不得不防啊。”
“那依你的意思该如何做?”太子低垂下视线,望着怀中人逐渐靠近的姿态,好整以暇的开口。
“顾司正如今是公主亲信,妾身若是同她走得近些,将她所拉拢,那殿下自可高枕无忧。”乔念微垂下眸,声音不大,但对方自是听了个清楚。
太子瞧着眼前人,带她来这行宫也是念着她曾为公主伴读的身份,起初只是觉得乔念能做些什么好让熙宁那丫头矬矬锐气,倒是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
如她所言,若真能将顾元昭拉拢,这无异于是最好的一枚棋子。
熙宁那丫头若是得知自己所信任的心腹倒戈,那场面该是极有趣的。
想着面上表情也缓和了些,伸手将跪坐在地的人拉起,替她拢好微乱的发,淡笑道:“阿念一心为我,我总该给些奖赏才对。”
说着便朝前靠近几分,鼻尖抵上她的发间,那双手一路下滑,说出的话也带着几点暧昧。
乔念倚靠在他的怀中,在无人所见之处,指尖紧抓着对方的衣袍,面上露出几分嫌恶之色。
即便再不满,再觉得恶心,她也只能咬牙忍下。
顾元昭是公主的人,在伴读期间又多有不睦,如今又突然冒出谈什么交易。
无论对方是出于真心亦或假意,自己都决不能将筹码放在一处。
她谁也不信,她只会靠自己搏出一条路。
屋内烛火晃动,层层纱幔落下,也将桌上倾倒的酒盏晃落了地。
顾元昭望着太子院,伸手轻拢了下衣袍,面上表情在阴影中叫人瞧不真切。
宫人从回廊处匆匆而来,俯身朝着湖心亭之人行了一礼后方才恭恭敬敬的开口道:“司正,乔念同太子说了今夜之事,接下来应当如何做?”
听到宫人的话,顾元昭面上表情未变。
乔念素来只会使些小聪明,翠竹院中她同自己不睦的消息早些时候便不少人听闻,就连成为这太子侍妾也是因陷害不成才落的下场。
她不可能会相信自己今夜同她合作之语,怕最后也是在太子与公主之间做个墙头草摇摆不定。
但乔念只要继续好好当着墙头草就足够了。
她轻抬了下手,淡淡道:“继续瞧着吧,有动静再做禀报。”
宫人听此行了一礼后便缓缓退下了。
夜幕上明月高悬,顾元昭仰头望着那犹如触手可及之月,视线中所瞧见的,则是那落于湖面上的一点烛光。
她瞧着,嘴角扬起几分冷笑。
那是天子近臣所住之地,那烛光之处,正是曹氏所在。
她只是静静瞧着,夜风拂乱额前的发,但她却是浑然不觉,耳边响起的是盛夏蝉鸣,而那湖中月也被风所吹皱。
——
顾隐白到达北境时已过了半月,他抬手轻撩起车帘,瞧见的便是不远处那模糊的城镇,离城这时应当正值酷暑,可北境却不同,远方高山未被云层遮挡之处覆着一层霜雪。
空中盘旋而过的鹰隼发出啼鸣,回荡在山川之间。
北境无分四季,唯有这层永不融去的白雪年复一年覆在山脉之上。
风带着高山落下的雪色吹入坐落于山脉之中的城镇,将屋檐上覆了层细雪。
一路随奉的侍者将换了新炭的暖炉安放在马车中,恭恭敬敬的开口道:“大人,已将陛下带来的旨意送到将军府,但裴将军以军务繁忙为由安排大人暂居在镇中驿站内。”
对他的这话顾隐白倒是不意外,裴将军此般做也不是一次两次,先前宁帝派来督察的官员怕也是吃了闭门羹。
北境本便处于极寒之处,那些派来的大臣大多是酒囊饭袋,怕是还未等见到裴将军,便忍受不住得早早归去。
一个在偏远之处手握兵权之人,对帝王传召视若无睹,依着宁帝这般多疑的性子,怕是夜间入睡之时都该要辗转难安了。
“那便去驿站。”顾隐白放下车帘,简短的回应道。
侍者听此也不言语,顺着便驾车前往城中驿站内歇息。
而顾隐白在北境时也不急着去催促裴将军做出回应,只是在驿站内安静休整,偶尔会登上望台,瞧着边境外不远处蠢蠢欲动的蛮族。
他抬眸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北境地处极寒之处,隔段时间便会迎来场风雪,在此期间镇上百姓一般都会提前囤积好食物躲避这场暴风雪,而风雪前期也是蛮族最为狂躁的时候。
雪山中食材有限,若想抵御风雪,唯有争夺宁岭镇中的百姓吃食。
瞧着蛮族蠢蠢欲动的模样,怕是不日后便要准备行动了。
而不久之后,在夜半时蛮族果真朝镇中发动一场奇袭,设计将裴将军调离城镇之中,蛮族便趁其不备攻入宁岭镇。
殊不知却早已掉入裴家所设下的陷阱之内,埋伏在此的小裴将军带着守卫将其来了个瓮中捉鳖,毫无防备的蛮族因此大败而归。
而为首的蛮族将领在撤离前乘其不备,则朝着裴小将军的方向射了一箭,冷箭在火光中泛起几分寒意,但在下一秒则被穿插而过的羽箭打落。
顾隐白站在高处,扬手则朝着那蛮族将领的方向又射出一箭,正中心口方向,将领拉紧缰绳摇摇晃晃的带着余党撤离出境。
蛮族奇袭一事结束后,裴家带领守卫将镇中狼藉之处收拾妥当,在风雪来临之时,主动邀请了顾隐白前往裴府。
暖炉中新添了炭火,屋外是风雪呼啸的声响,好似无数魂灵的嚎哭之语,裴小将军望着眼下棋局,沉思一番后则落子于棋盘之上,望着坐在对面之人,点了点棋盘示意。
顾隐白不紧不慢的捻起棋子落于棋盘之上,风轻云淡的便占了上风,也将对方唯一的生路堵死。
“承让。”顾隐白望着胜负已分的棋局,笑着开口。
裴云渡对于棋局输赢并不在意,他将棋盘上的棋子收起,不紧不慢的开口道:“顾督察此番棋法倒是像是一位故人。”
说着便顿了下,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眸中泛起几分冷意,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小裴将军还是这般心直口快。”顾隐白面上神色未变,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轻放于桌面上。
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将木匣打开后便朝着对方的方向轻推,低声道:“此物我替小将军保管多年,如今,也该是物归原主了。”
裴云渡望着桌上的木匣,在瞧见其中之物时,也微愣几分。
其中静躺着一把木刀,上头所刻的正是自己的名字,他拿起匣中之物,指尖细细抚过上头凹凸不平的刻字,幼时夫子曾应允赠自己一把木刀,可还未亲手拿到,便跟随父亲前往北境驻守。
而这一去不料却是物是人非。
瞧着夫子熟悉的字迹,裴云渡握紧了手上木刀,除十三皇子外,此事并无他人知晓。
可当年宫变之时,肃朝皇室便已被乱臣贼子下令斩杀,如今旧物重现,且又以保管之名,既如此,面前这位奉那逆贼之命的顾大人,又是何种意图呢?
裴云渡眸中戒备不减反增,冷声道:“顾大人又是从何处得来此物?”
顾隐白拢了下衣袍,好似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庄旧事,连语气也缓了许多,“十二年前在肃朝发生宫变那晚,夫子拼死将我送出宫外,与之一同的,则是这柄木刀。”
说着便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低声道:“夫子将其嘱托给我,多年来,我始终未曾忘记。”
他的声音很轻,最后的话语散在屋外的风雪声声中。
仅这番话,也让自己猜到了几分,能让夫子拼死护送之人,定然是那位十三皇子了。
而对方如今会来到此处,目的显而易见。
裴云渡沉了沉视线,将木刀妥善收好,朝着面前之人便行了一礼,一字一顿道。
“裴家定遵殿下之命。”
——
离城,行宫。
“今日陛下因淮河水患之事在殿上对太子发了好大一通气,连娘娘亲制的糕食都未能送入。”
宫人怀中抱着样式精美的糕盒,朝着斜倚榻上之人垂首恭敬禀报着。
曹贵妃对她这话面上表情未变,陛下早便对这淮河水患之事烦闷得很,而这派去治理水患的官员又是太子亲自举荐。
如今水患倒是未见成效,反倒是遭他人上报此人品行不端,竟敢将朝廷下拨赈灾的银俩私自眛下。
发给灾民的吃食也是掺杂了沙石的粟米,且一日比一日少,百姓怨声载道,忍无可忍之下便持器闯入知州府,闹出这样一个闹剧,太子身为举荐之人自是难辞其咎。
且如今陛下也需为此事做出表态,前去赈灾的巡抚一道圣旨便判下斩刑,也算是以儆效尤,至于太子……
曹贵妃望着正缓缓朝前走来请安之人,眉眼低垂,瞧着便是副神情低落之态。
四下宫人见此纷纷退下,太子对着美人榻之人行了一礼,曹贵妃轻挥了挥手,疼惜道:“膳房送了些酥烙,瞻儿来尝尝。”
说着便抬手将身旁矮桌上放置的甜食拿起,朝着他的方向伸了伸。
萧瞻顺着接过,但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瞧着他这般低落模样,曹贵妃轻拍了拍自己的膝,萧瞻便顺着倚上,像个孩童般,在她的面前轻撒着娇。
“父皇很少会对我发这样大的火,再加上朝上那些老狐狸本便瞧我不顺,母妃……”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曹贵妃了然,她取过桌上羽扇,一下一下轻轻晃着,替他散去夏日暑意。
曹贵妃抬手抚去对方额上碎发,凤眼低垂,软了声音宽慰道:“太子自小便在陛下身侧长大,陛下待你总归是不一般的,现在陛下也不过是在气头上,待事了了,太子再好好去认个错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