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霈雨逐君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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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大神应该和你们说过，祂的后裔绝大多数都是天生异能吧？只不过，有的后人体现在比寻常魔族更强大的身体力量上，有的则以远超常人的极高智慧的形式表现出来。只有极少数直接继承了蚩尤力量的后裔，才能同时具有极高的智慧和力量。”
“哎呀旭姐，反正都是疯狂灌输世界观设定的事儿咱就赶紧交代完拉倒吧！不然读者好不耐烦了！”
“……魔尊重楼，便是后者。他同时继承了蚩尤的极高力量与智慧，因而能以称霸魔族的魔尊自称。而我，我想我应该收回之前的话：姜承虽然比我晚些觉醒，又比我年幼，但他的力量想必不在我之下，甚至远超过我。那么以此推断，我拥有的是智慧，姜承拥有的自然就是强大的力量了。”
“原来如此，大部分蚩尤后人要么力量很强，要么脑子很聪明吗…”
“哼，不得不说那个欧阳英还真是捡了个好苗子，若真能好好培养姜承，他将来的实力只怕不可估量。”
“嘿嘿，我们欧阳家的人运气一向很迷啦哈哈~不过你刚才说的要我们折剑山庄好好培养他这件事……其实，还不一定呢。”
“还多余商量什么？他回折剑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吗？”
欧阳靖于是围观四周，半魔们方才高涨的热情已经褪去不少，大部分都在三五成群地研究姜旭分发的手稿和计划书，而剩下的或许也是意识到姜承不太可能乐意接过魔君这个烫手山芋，也懒得理他们了。
夏侯瑾轩好奇地凑了个脑袋过来：“阿靖，你跟姜前辈说什么悄悄话呢？也不让我们听听。”
——或许是时候了，他想。
该让姜承做出「选择」了。
欧阳靖知道，其实很多略懂真相的人都觉得自己如此苦心孤诣呕心沥血，无非是为了给姜承的前路披荆斩棘，还他一个康庄大道，好让他能够顺理成章留在人界、留在他长大的这个家，而不受到任何流言蜚语或心存歹意之人的迫害。而且就连欧阳靖、就连唐蠡也始终觉得，姜承就该留在折剑山庄啊。就该依然是那个沉稳仗义的姜师兄啊。就该在未来继承欧阳家啊。就该继续拥有一群信任他维护他的好朋友，过着并不富裕却依然幸福的小小生活啊……不只是唐蠡，千千万万的仙五前传玩家都会这样想吧！
但，不是的。
每次他这样想了，欧阳靖都要狠狠将自己骂醒，然后反复诘问自己：
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达成全员HE，让所有人免于悲剧的命运。
你能为姜承做些什么？——为他物色值得交往的好朋友、真兄弟，为他扫清障碍，为他铺路。
你为他铺什么路？——两条路。一条做人的路，一条做魔的路。然后，继续为他扫清这两条路上可能遇到的一切阻碍。
因为唐蠡是人类、欧阳靖是人类，他所思所想，他的三观都是从人类的角度出发，并不能真正完全代表魔族的视角。不只是唐蠡，换做任何人来都一样——个人本身具有的局限性无法忽视，正因如此，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替代他人做出选择。
所以，他欧阳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选择的权力还到姜承手上。
他可以为姜承开辟出更多条路，做人的、做魔的，既做人又做魔的，什么都不做，今日方知我是我的、先做人后做魔的……然后将这些路上可能会遇到的障碍一一清除。或者有什么一时半会没法解决掉的问题，他也会陪在姜承身边，时刻为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最终，选择走哪条路的权力，必须必须在姜承手上。
原作里，姜承一直没得选，一直在被他人推着走、拽着走，拖着走。他没有父母，莫名其妙被丢在雪石路上，只能被欧阳英捡走收养，只能先从折剑山庄的擦剑仆人干起。尔后被提拔成入室弟子，只能不断努力，用自己的武学天赋迎合欧阳英的期盼。后来魔族身份再也压不住，只能流离失所，只能离开折剑山庄。魔翳又略施小计，让他只能登上覆天顶恕罪，只能被半魔推举着做了魔君……
他的一生中，“只能”太多了，几乎没有“选择”。
我选择做欧阳英的养子，我选择做折剑山庄的弟子，我选择成为大家喜爱的四师兄，我选择留在折剑山庄，我选择前往魔界，我选择成为魔君……
所以欧阳靖常想，我不是简简单单来救他的。我是来把「选择的权力」交还给他的。
或者说，这才是欧阳靖宁可重复927次轮回也要做到的事，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终极目的。
“哥。还记得咱们共鸣蚩尤石碑时，蚩尤问过你的问题吗？”他望向姜承。
大伙闻言，立刻齐刷刷回过头来围成一圈，一起看着姜承。
姜承愣了愣，“你是说，祂要我选择做人还是做魔……”
“嗯。我知道，就算蚩尤大神不问你，在咱们一起旅行的这段时间里，你肯定也考虑了很久类似的问题。”
“……”姜承心情复杂地垂下头去，眼睛乱七八糟地盯着随风飘舞的衣摆。“我……现在就要回答了吗？”
“差不多是时候了，哥。”毕竟我们的旅途走了这么远，已经接近终点，人与魔的故事也见证了太多。该明白的道理早已明白，而且看得出来，姜承恐怕早就想好了，只是需要一点点助推。
你有答案了吗？
“关于你的身份认同、你的心之所向，你准备好做出选择了吗？”
“……选择……”姜承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机械的重复着关键词。
枯枝投下的翳影随风摇曳，如同无声的钟摆。
不只是姜承和欧阳靖。这个问题，任何一位稍微关心点姜承的人其实都替他考虑过。不像龙溟本就身为夜叉族人，也不像厉岩习惯了四海为家，姜承偏偏是个被人类养大、更适应也更喜欢人类社会的魔族。他要何去何从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下来的。
“姜承，你也看到了。他们既然能造神，自然也能毁神。需要你时便把你捧上神坛，不需要你便弃如敝屣，我便是最好的例子。”姜旭难得苦口婆心了一次，“但是，做人也好，做魔也罢……究其根本，都要先做【自己】。”
搞清楚你是谁，你想成为谁。
“这、这还用选吗姜小哥，”瑕全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们不是朋友吗？你当然要和我们待在一块啦。”
“姜兄，你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夏侯瑾轩只是温柔地注视姜承，“但——无论你是人是魔，都是我一生的挚友。唯有这点，永世不变。”
“姜兄，欧阳世伯向来对你寄予厚望，日后你与欧阳也都是折剑山庄继承人，你们兄弟二人要联手将欧阳家发扬光大，缺一不可。若你留在折剑，就相当于我们几个幼时玩伴在将来也能这般情同手足，至死不渝。”
“瑕姑娘…皇甫兄，夏侯兄………”
暮菖兰摊摊手，“姜兄弟，我这个人不怎么在乎什么人魔之别。但我们一路走来早已成了生死之交的朋友，要是你真就这么一走了之，我肯定要想念你了。”
“呃，哎——”欧阳靖已急哭！其实在他的构想中是不该让大伙这么劝姜承的，虽然他知道大家都是出自善意和友情，但某种意义上，这不也相当于一种诱导、一种片面的建议吗？可惜大家伙热情高涨，三下两下把姜承围得水泄不通，他一个小矮个挤都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头干瞪眼。
“姜少侠，若是留在人界遇到什么麻烦大可向蜀山求助，凌波定会全力相助。”
龙溟则有不同的看法：“姜兄，我能理解你为何舍不得人界。不过你并非半魔，没有什么回归魔界的顾虑，在那里生活想必也只会如鱼得水。若姜兄真有此意，我夜叉族人也自当夹道欢迎。”
“嗨！姜小哥想去哪，还不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愿？”谢沧行笑着摸摸胡须，“反正我是觉得你去哪都挺好的，我都支持你！你也不用太纠结，老是想太多，难免忽略掉自己的内心啊！”
“啊？”结萝可不管那么些弯弯绕绕，“这还用犹豫？你的爱人在哪，你就去哪咯！”
“噗——咳、咳咳咳！”姜承差点被她呛得一口气没上来。
“平心而论，姜承，我是希望你能留下来的。姜旭这么一搞，肯定又有不少半魔决定留在人界，她又看起来只想做个甩手掌柜。”厉岩说，“当然，还是要以你的想法为主。倒也不是想威胁你什么的……但我相信，是你的话无论在哪，都不会对魔族同胞弃之不顾，所以还是按你的喜好来吧。”
“啧谁说我只想做个甩手掌柜了，要不是尊上那边催得紧，我还想留在——”
“就是、就是！魔君大人，没了您我们可怎么活啊！”“还望魔君大人三思……”“去去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魔君长魔君短的，老子往身上画两笔，照样能当魔君。”“就你那熊样还魔君？当个魔芋爽还差不多！”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讲话，姜承感觉自己脑袋都快转成个陀螺了。不过他看上去并不是因为大家天南海北的建议而纠结，而是出于某些难以启齿的原因。
“哥，是在担心什么吗？”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
“嗯。我……我很害怕，怕万一我选错了，会为大家带来麻烦……”
“哈哈哈！”橙子你实在太可爱啦，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担心些没用的。不过，这种过分谨慎、经常自卑，甚至到了一点点杞人忧天程度的性格才叫姜承嘛。
“哥你看，虽然蚩尤大神只让你从人魔之中二选一，但我们真正可选的路远没有这么少啊。”
“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既然舍不得折剑山庄，当然就可以先留在人界。等过了些年咱爹想退休了，可能就会让咱们或者三姐继承家业。如此这般再过几十年等咱们该退休的时候，在这人界没什么牵挂了，当然就可以回魔界啊！毕竟人和魔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寿命嘛，不趁现在多陪陪人类的伙伴们，以后就没机会啦。”
姜承仔细思考了一下：“还真是这样……”
“再者，若你已经迫不及待要回魔界找你的亲生父母，咱们就等修复水脉后立刻过去。嗯～算算日子可能都快到年关了，大过年的也适合回家探亲，或者久别重逢的团圆！那之后你想留在家里还是回折剑山庄，都依你。”
“嗯，这样也不错……”
“当然，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覆天顶的半魔们，当然就可以留在这里当大老板了！反正技术顾问都是现成的，你就当个闲散掌柜，每天在覆天顶上逛逛该溜溜弯，偶尔指导或督促一下工程进度，然后就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咯～哎呀这日子过的，真想把覆天顶能源技术公司做个宣传，到时候秋招招来一大批985211的当便宜高智商劳动力……话说我能不能先投个简历啊，不然要找不到工作了。”
厉岩：“什么是985211……” 算了，我已经习惯欧阳靖这家伙动不动就蹦出几个新词的行为了。
“唔，”姜承的心情看上去好多了，“还真是这样，似乎怎么选都很不错……”
“对吧对吧！所以啊刚才大家都太严肃了，其实这事没那么恐怖的，又不是说去了魔界就再也见不到大伙，也不是说留在人界就哪都去不了。正如暮姐姐所言，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在哪儿都是朋友！”
“靖儿，我之前……总是过的提心吊胆。担心自己无法在品剑大会上夺魁，担心自己魔族身份暴露。可担心来担心去，我最终还是打伤了大师兄，还是被人抓住魔族的身份大做文章。似乎只要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现在不一样了。”欧阳靖笑得眯起眼来，“不用再担心什么了，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你的选择受到伤害。所以这一次你不用瞻前顾后，不用想那么多代价或者后果，你只要选择自己最喜欢的那一条路、最向往的那种生活方式就好。”
这一次，外界的压迫已经全部消失，一切责任和道德绑架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了选择，才真正算是直面了自己的内心。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选才是最好的。”
“没关系啊，只要你乐意你开心，怎么选都是最好的。如果你先留在人界，过段时间又突然特想回魔界，那我就陪你回去。反之亦然，你看，就算你后悔，我也会陪着你一起后悔。”
“……”
“所以，无需权衡利弊，无需顾虑甚多。你已经拥有了免于恐惧的自由。”
选吧，姜承。
这一次，自由地、随心所欲地，尽情选吧。
“……谢谢你，靖儿，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果不其然，姜承到底还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欧阳靖。“但你能不能帮我选选？我一时半会选不出来，觉得怎样都挺好的……所以，还是由你来帮我做决定好不好？你那么聪明那么有远见，走一步能算到十步以外，你肯定比我更明白哪条路值得选择。”
姜承果然还是有些路径依赖。不过这也无可厚非，做了一辈子附庸和乖孩子，有朝一日突然要他自己拿主意，而且还是看心情随便拿，他能有勇气就怪了。
欧阳靖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说过，这一次你不需要权衡利弊。因为每条路可能遇到的艰难险阻均已被我清除大半，而在那路的尽头又什么，你将面对何种生活我也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很清楚它们是什么。也就是说，这一切其实很简单——选你喜欢的。就这样。”
“我喜欢的……”
“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觉得，做选择是件艰难的事。就好像选了甲，乙就会被放弃、会被伤害。似乎抉择总是伴随着痛苦，无论自己抑或他人。但这一次不一样，哥，这个过程简单的不得了，就好像我问你今天想吃米饭还是面条，还是说你没什么胃口只想下馆子一样。”
周围的人们渐渐没了声音。他们都在安安静静地等待。
“嗯，这我明白。可是既然这么简单，那我就不能把这个机会交给你吗？反正你选还是我选不都一样吗？就像以前一样，不论你选什么我都接受，都信任你。”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欧阳靖平静地凝望他，“哥，以前我有时替你做了选择，是为了从糟糕的命运手中保护你。那也是无奈之举，毕竟你、你们所有人都不清楚真相和内幕。但现在与命运的决斗是我们大获全胜，甚至超额完成任务，你不再需要保护了。”
你该成长，该学会鼓起选择的勇气了。
“哥我知道，你一直不敢做出选择，是因为自己没有底气。可现在，看看我、看看大家，再想想你的亲生父母——我们所有人都是你的底气。就像瑕姐姐说过的那样，就算哪颗星星飞向了错误的星轨，我们也会把他拉回来。你永远都有返航再出发的机会。”
所以，大胆做出选择吧。无论是今天，还是今后。
“……”姜承长舒一口气。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次欧阳靖不会再替他做出选择了。
但他明白，这不是因为厌倦了当个保姆想要放弃他，而是终于认定一只因为孤苦无依而缺乏勇气的鸟儿已经长大，允许他试着去独自翱翔了。哪怕摔得遍体鳞伤，哪怕找不到归巢的路，他们也一定会及时飞到他身边为他引航。
“但，我还是有点纠结……”
“没关系，在水脉修复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话虽如此，但欧阳靖心里还是有些着急的。姜承固然有时间，但他没有了。
修复水脉以后，他应该就会……
“不。”
出乎意料的，姜承拒绝将此事拖延到以后。
“你说的对，我也觉得我心里其实早就有一个答案了。只不过……我想我应该逼自己一把。”
欧阳靖闻言，伸手去掏了半天口袋，最终掏出一枚正反面图案不同的通宝来递给姜承。
“嘿嘿，还记得吗？小时候我选择困难症犯了，就会用抛硬币的方式做决定！”
“这——”凌波觉得不妥，这等大事真要通过小小一枚硬币来决定？不会太过草率？
龙溟则对她笑了笑，示意她继续看下去编便好。
“因为当硬币在空中旋转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更希望它是正面还是反面了。”
叮的一声，金属与皮革清脆的摩擦声。硬币表面反射着细微光线，在半空中化作一颗若隐若现的星子。硬币抛出的那一刻时间恍若静止，又或者姜承的脑海中闪过太多记忆，相比之下连浩泛的光阴也不足为道了。
他想到自己在折剑山庄看过的梅花，想到欧阳英亲手送他的第一套弟子服，想到那年生日家人们给他准备的蛋糕和同门的礼物，想到欧阳靖送的白色围巾，想到夏侯瑾轩和皇甫卓与自己一起夜闯酒窖，想到品剑大会上大家为自己据理力争、又办了场欢送宴席，那年春节的云州第一乐团。想到千峰岭上辛苦讨日子的兄弟们，想到大家齐心协力战胜骨蛇救下龙溟，想到那场有惊无险的折剑公审，五年的蓬莱之旅，鬼市阎王们的爱与仇，姜旭对覆天顶的复杂情怀……
记忆的旅途接近尾声，硬币的抛物线也行至了终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要见证命运会让它以正面还是反面的姿态一锤定音。历史性的一刻。所有人都太过专注，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姜承事前并没有说过，正面和反面分别代表了什么。
最后，硬币被他攥在了掌心。
姜承逼出了自己的答案。就在硬币落下的刹那，他祈祷了。向蚩尤老祖祈祷，向漫天不知名的神佛祈祷，希望硬币会是代表人的一面——让他能够先留在折剑山庄，留在他的家人和爱人身边。
是的，这是我最喜欢的、最能令我高兴的选择——他想着，也承认了。我承认此刻的我就是更喜欢人界，更渴望在修复水脉之后立刻跑回折剑山庄看望师父和二小姐他们，承认我就是更喜欢那个铭刻着童年的、终年飘雪的云州。更喜欢和朋友们在一起，和他在一起。
姜承紧握着那枚硬币，看都没看一眼它的正反，直接把它随手揣进了兜里，然后抬眸望向众人，这一次他的眼底不再有丝毫阴霾。
瑕急躁地来回张望：“什么什么，姜小哥，结果到底是什么啊？你别把它揣兜里啊，那不就全乱套了！”
她还不太能理解，有些人的成长就是能在短短一段抛硬币的时间内完成的。
姜承深深地看了瑕一眼，然后望向欧阳靖，慢慢伸出手来：
“我决定了。我想留在你们身边。”
下一秒，一只粉色的不明物体在高速移动的状态下狠狠扑进了姜承怀里。当然以欧阳靖那个小身板，就算加速成一辆超跑也撞不动姜承一米……而姜承愣了一下，然后从善如流地用力回抱了他。
欧阳靖在姜承怀里拱着脑袋，然后挣脱出一只手来朝着大家伙打手势：都愣着干嘛？别不好意思了，赶紧来贴贴吧！！
于是瑕和夏侯瑾轩率先冲上去，后者几乎将自己这段时间来所有的迷惑、不安和依恋全部发泄在自己的友人身上，其实刚才姜承抛出硬币时，有那么一刹那夏侯瑾轩是真的慌了，他怕那枚硬币会给出糟糕的结果，怕姜承真的太决绝。怕自己还不够了解他，万一他真的愿意抛下他们这群朋友去做魔君……更绝望的是，不知为何，或许在很久远很模糊的记忆里，姜承真的成了魔君。但现在，他努力张开双臂，把姜承、姜承怀里的欧阳靖，欧阳靖怀里的瑕通通抱个满怀时忽然觉得，若仙神开眼，请让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吧。这是我一生的愿望。
紧随其后的是皇甫卓。他一改往日那副局促的世家子弟德行，放弃了所有体面，一个箭步冲进了姜承的另一半怀抱里。他的恐惧不比夏侯瑾轩少，就算在他心里早已没了什么人魔之别，但姜承是不同的，那是他最重要的朋友啊。皇甫卓沉默地攥紧了姜承的衣领，也不管使这么大力会不会把他那件粗制滥造的弟子服扯破了。
厉岩迫于那点不值几个钱的面子，晚了一步。眼看姜承身上的位置就要被全部占领，他只能从背后拥抱他。厉岩欣赏这个汉子，倒不是因为姜承本身就性格单纯容易看懂，厉岩当山贼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人性最极端的一面，那点子坏心眼就是裹了十八层骨肉他也能看出来。但姜承，他那颗心剔透明亮，哪怕碎得千疮百孔，也能从无数切面上反射着光。
迫于蜀山弟子的规矩，凌波有些放不开，但她至少举起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姜承的肩膀。在这个11人的团队里，渐渐地她成了话最少的一个，可能比姜承还要沉默，但这不代表她不在乎。她对朋友们的在意，从身为蜀山弟子自当卫护苍生的清规戒律变成一种水到渠成、发自内心的情感，并没有花上太多时间。或许是在青木居的枝间小路上，刚刚帮助龙溟盗完鼎的她仍能得到大家的谅解，她便再也无法将他们视作普通朋友了。从那之后她的关爱水一样地渗透进每个人的生活里，就像这一路走来，她也在默默关心着姜承的一切。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无根的浮萍得以重拾自我，谁不喜闻乐见呢。
结萝心思最简单。她只知道热闹、只知道快乐，朋友们一个不少叫做热闹，大家抱在一块叫做快乐。于是，也不知道自己抱了谁、谁又抱了自己，结萝随便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地方感受着同伴们的体温，然后开心地把眼睛笑成了月牙。
暮菖兰出了一点冷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若说是以前，她只需要在团队里履行好一位富有江湖经验的老手的职责，为大家保驾护航即可。后来为了赎自己出卖情报的罪，又尽心尽责地帮助队伍里的每个人解决他们的问题，不辞辛劳。这份金光闪闪的情谊无时无刻不明晃晃地提醒着她：命运早已将你们的星轨紧紧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你们是生死之交，是无血缘的家人。但现在……暮菖兰始终怀疑，我配吗？我早已不奢求这份团结还能有自己一席之地。
龙溟比暮菖兰好不到哪里去。身为王者，一生中总是算计居多、生杀居多，对龙溟来说，在人界的这短短十六载，反而才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一个可能永世难忘的美梦。他从不敢奢求的片刻放松，在同伙伴们一起踏上的一段段旅途中享受到了。他从不敢肖想的友谊，在一个个真诚的笑容中体会到了。就连被他和舅舅一起视作异想天开的人魔和平，也在欧阳靖的努力下有了希望了。
于是谢沧行张开双臂，把这俩别别扭扭的家伙一起圈了进来，然后一路推搡着与大部队汇合，抱在一起。“这种时候怎么能少了任何一个呢！”他用粗犷而不失热血的声音喊着。面对这激动人心的画面，谢沧行反倒并没有太多想法。或许是因为他这人本来就这样，落拓江湖逍遥自在，既能笑着面对离别与苦难，也能欣然接受美好的事物。他只感到庆幸，姜承选择了正确的路。
11个五颜六色的年轻人/魔们就这样团团抱成了一个彩虹球，乱七八糟的笑声不绝于耳——
在这份铺天盖地的幸福中，姜承终于开怀地笑了，连自己何时落了眼泪都不知道。许是他的笑声太大也太放肆，让大脑将喜极而泣解读为了酣畅淋漓——天啊，原来我的笑声是这样的吗？姜承自己都觉得陌生。毕竟他生来就不是个开朗活泛的性格，又人在屋檐下活得太拘谨，偶尔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也只会微微地笑，要么就因为情绪波动太大索性转化成了感动。他知道自己从没歇斯底里地释放过天性，而且万幸，这回他释放的是接纳「爱」的天性。
他几乎放下了一切，因为他的整个世界就在怀中。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朋友们的拥抱，似乎比蚩尤冢的火山还要烫人呢。
“欢迎你回来，姜少侠。”凌波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
“嘿嘿~我就知道姜小哥肯定会选我们的！”
“谢谢……”姜承咬着下唇，接过暮菖兰递来的手帕囫囵擦掉眼泪，“谢谢你们，这一路走来你们帮了我太多……姜承、不知该如何感谢诸位……”
“好啦好啦，再哭明早起来眼睛要肿啦！”欧阳靖轻轻抹了抹姜承湿漉漉的脸，“都是家人，何必言谢呢！”
暮菖兰闻言，若有所思：“家人……”
“呵呵，如此一来我就不必忍受与姜兄分别之苦了，快哉快哉。”夏侯瑾轩感慨着，“对我来说，和你们的这份牵绊，才是我最珍惜、最渴望的东西呀。”
【牵绊就是，无论前路多少艰难险阻，也绝不会放开彼此的手。】
姜旭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一种悠远的暖意涌上心头。如果是他们，说不定真的可以让人魔对立的局面……
“欧阳啊，你说——”她缓缓开口，“未来的人界和魔界，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定会的啦！”
覆天顶远方边境，几朵阴云忽而散了，星星点点的阳光洒落下来。
“其实，我也很期待——期待有朝一日，种族这个标签只是作为一种核验身份的工具而存在，而不是作为歧视他人的武器而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霈雨逐君影·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