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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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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靖远侯府。
侍女沁珠推门而入,见桌子上已经叠了一摞空盘子,心中感叹自家小姐不愧是一员虎将,饭量着实惊人。
她眼观鼻鼻观心,将碗盘收拾好,临到出门时,又出言提醒道:“大小姐还请早些休息,别忘了明日要同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见面。”
徐晗如摸着肚皮的手顿了顿,转瞬又恢复如初,她强颜欢笑道:“我自然记得。”
随着沁珠轻轻关上房门,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博山炉香烟袅袅,包裹着馥郁香气,催人入睡。
徐晗如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杯,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光影,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线条分外清晰。
半晌过后,她放下手中茶杯,双手捧脸,漂亮的眉头拧了起来。
回京后的庆功宴上,因着她的累累军功,圣上亲封她为“安平郡主”,食邑一千五百户。这等殊荣让她一时风头无两,人人赞她为巾帼英雄,提亲说媒的人就快要将靖远侯府的门槛踏破。
方夫人眼见得自家闺女这般受欢迎,自是喜笑颜开,感叹还是京城好,有眼睛的人就是多。她连日来一直在相看女婿,还不时撺掇着自家闺女同别人见上一面。
徐晗如心中虽然百般不愿,无奈年岁渐长,也不好拂了亲娘的心意,只得含糊答应了。不过她却提出了两项择偶标准,声称没有达到要求的男人,她连见都不愿见。
一是对方要才貌双全,二是对方没有别的女人。
方夫人见自家闺女有所松动,心中大喜,忙不迭应承了她,按照她的择偶标准,也不知刷下了多少丑男、浪荡子以及酒囊饭袋。最后挑来挑去,也只有尚书府的那位二公子,勉勉强强能达到女儿的要求。
就是他了,方夫人在仔细相看了这位公子哥后,拍板定案。
双方家长约定好让自家儿女在云锦楼见上一面,时间就定在明天。
徐晗如想着即将到来的相亲,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她心烦意乱地揪着自己的长发,叹息声一声接着一声。
就在这时,窗户砰的一声被打开,徐晗如循声望去,一个剑眉星目的锦衣少年出现在她眼前。
少年朝她弯了弯唇,扬起的弧度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他开口揶揄道:“翠花,听说你明天要去相亲啊,小弟我提前祝你觅得佳婿,结得良缘。”
徐晗如望着眼前笑得恶劣的少年,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
这位就是小她五岁的亲弟弟,靖远侯府的二公子,小侯爷徐灿若。
徐晗如和徐灿若姐弟情深,私下里以“翠花”和“铁柱”称呼彼此,只有在外人面前,或者有求于对方时,才会姐姐来弟弟去的。
她皮笑肉不笑道:“铁柱,你这么期待明天的相亲,要不要男扮女装代我去啊?”
徐灿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不了……”他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定了定神,岔开话题道:“我跟你说,今天我差点被讹了……”
俗话说的好,他人的不幸是蜜的味道。徐晗如听说对方遇到了倒霉事,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对方,作洗耳恭听状。
徐灿若跟说书一样,摆足了架子,方向她娓娓道来:“今早我外出,撞见一群地痞正欺负一个老人家,你说,我这么一个急公好义古道热肠的好少侠,如何能置之不理?”
徐晗如默默翻了个白眼。臭小子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顿了一顿,徐灿若续道:“我当时热血上涌,就出手围殴了那伙贼人。三下五除二打跑他们后,我就想要扶那位老爷爷起来,谁知道……”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长叹一声,眸子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徐晗如默默听着,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果不其然,她听见他幽幽地说:“谁知道那位老人家当场就捂着心脏叫唤起来,引来众人围观后,便谎称是我推倒了他,要我赔钱。”
好心没好报啊。徐晗如眨巴了两下眼睛,催促道:“然后呢,然后呢。”
“众人深信不疑,对我指指点点,要我赔偿老人家。我当时尴尬得要命,幸好有位好心人挺身而出,道出真相,说跑了那个老骗子。”
说到此处,少年眼中的阴霾像是被清风吹散,又明亮得仿若闪闪发光的宝石。
他不无惋惜地说:“那位好心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我当时见了就觉得你肯定会喜欢,还想同他结为好友,然后让你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惜他说自己有事在身,没聊几句就走了。”
徐晗如心中也不免好奇起来。能让她没心没肺的蠢弟弟都这般称赞,那人该有多好看啊。
就在她思绪发散之际,徐灿若手臂交叉在胸前,不敢置信地道:“那个兔子玩偶,你居然还留着啊。”
他不经意间瞥见梨花木床榻上的兔子玩偶,俊眉一挑。很小的时候他就见过那个玩偶了,他姐宝贝得紧,不让别人碰它,就算去北疆了也要带上它。
曾经他手贱地拽了一下兔子耳朵,就被他姐追着打。后来他爬上了树,她还差点把树给砍倒。
徐灿若视线落在那只兔子玩偶上,贱兮兮地说:“翠花,你抱着只小白兔的时候,真的有种鲁智深葬花的反差感啊。”
徐晗如默不作声地拿起茶杯,作势要掷出,徐灿若很识时务地撒腿就跑。
静默再度于屋中的每个角落蔓延,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响。
徐晗如长身而起,坐在床榻上,将兔子玩偶抱在怀中,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情人。
她的思绪开始飘远,穿越时空,回溯过去。
*
启秀书院,鹿鸣堂。
十岁的徐晗如很难受,因为她养了三个月的兔子死了。
那只兔子是她爹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她宝贝得紧,每天好吃好喝供着,可它还是被她养死了。
虽说这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小白兔,但因为在它身上倾注了数月心血,它便成了一只不普通的小白兔。
所以当她看见它不再呼吸后,她的心就像是风中残烛,突然被熄灭了,难受得要死。
这些天里她一直闷闷不乐的,就连上课也没精打采的,惹得讲席上那位唾沫横飞的老先生频频回顾,最后实在忍不住将她叫起来,和蔼可亲地问她刚才那道算术题的答案。
屋漏偏逢连夜雨。徐晗如硬着头皮站了起来,那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完了,这位老先生下课后,少不得要塞一沓他新编纂的算题集给她。
窗明几净的学堂中,一干皇子公主并世家子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被老先生凌厉的眼风一扫,只得强行憋住笑意,肩膀一抽一抽的。
徐晗如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她前面的前面的那个人,就像溺水之人想要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像是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视线,脊背端直的少年在老先生的视线盲区,向她比划着答案。
徐晗如不着痕迹地盯着那修长润泽的手指,只觉得心花怒放,唇角情不自禁地扬起。
过得片刻,她闭了闭眼,睁开时目中满是自信的光彩。她从容不迫地迎着老先生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不疾不徐地道:“答案是,二十五。”
老先生扬了扬雪白的长眉,有些意外,却也没有难为她,点了点头,便让她坐了下来。
徐晗如耳朵灵敏,甫一落座,便听见周边学子窃窃私语:“咱们晗哥就是厉害,不听讲也能蒙对答案。”
她讪讪一笑,将下巴搁在交叉的双手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她救命恩人的背影上,思绪纷飞。
徐晗如一直以来都想要个妹妹,因为她已经有了一个蠢弟弟,总爱跟她抢这抢那的,她觉得妹妹就不会。
而坐在她前面的前面的小少年,那个软软糯糯香香甜甜的七皇子,完全就是她的梦中情妹。因为他名唤“舒木安”,又比她小上半岁,所以她就自作主张地私下喊他“安妹妹”。
舒木安不是没有反抗过,奈何屡禁不止,也就不再挣扎,随她去了。
徐晗如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她同舒木安,这样性格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居然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对方清冷又温和,不争不抢不爱出风头,平时都安安静静的,是启秀书院风云榜上永远的榜首。而她呢,爱闹爱笑,总是惹事闯祸,让师长头疼不已,还因为狂放不羁的性格,被众学子尊称为“晗哥”。
徐晗如只觉得她的安妹妹哪哪都好,就连他身上的沉疴旧疾,她也只有怜爱之情,而无轻视之意。
她曾亲眼目睹过对方发病时的模样。
少年痛得腰都弯了下来,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像纤薄的新月。薄薄的衣料绷紧,后背嶙峋的蝴蝶骨翩然欲飞。额上挂着几点晶亮的冷汗,顺着他那冰雕玉刻的脸流了下来。
徐晗如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忍不住将对方搂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娃娃。
她也曾埋怨过老天爷不公,为什么不给他健康的身子。可他不以为意,反倒安慰起了她,冲她淡然一笑:“上天已经让我降生在皇室,富贵无匹,再让我身强体健,天下的好处岂不是都被我占去了?”
徐晗如盯着少年瘦弱却挺直的脊背,心中暗下决定,她要保护好他,保护好这个抱起来肩膀都会硌人的瘦弱少年。
散学后,舒徐二人顺着拥挤人潮,往膳堂方向走去。
因为她死去的宠物,徐晗如食不知味,往日的大胃王,今日提起筷子的动作都变得格外滞涩。
舒木安看在眼里,却没有出声催促,而是姿态优雅地进食,在还剩下一口饭的时候,搁下碗筷,静静等着对面的友人。
等到徐晗如搁下碗筷,他才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饭,温声开口:“说吧,你最近怎么了?”
徐晗如狡黠地眨了眨眼,一句“你猜”还没说出口,对方就回了她一句“我不猜”。
她无奈,只得将心中所想尽数告知。说完后,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
作为启秀书院的打架王,靖远侯府的野丫头,她怎么能为了一只小白兔就萎靡不振呢?
思及此,徐晗如羞惭地低下了头,也就错过了舒木安眼中一闪而逝的亮光。
三天后,黄昏时分,徐晗如被舍友告知,舒木安有事找她,就在女寝庭中的花亭等着她。
徐晗如怔愣片刻,回过神来后,心中升腾起几分欢喜,一路小跑过去,连脚步都雀跃起来。
跑到对方跟前,她见他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不由得好奇问道:“安妹妹,你找我干什么?”
花树下,舒木安握拳抵在唇边,清咳两声,然后将藏在背后的礼物递到她的眼前。
徐晗如定睛一看,却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
她听见他温声开口,说出来的话语就好像夏日清风,徐徐刮过她的心田:“送给你的,弥补一下小兔子死掉的遗憾。”
音落刹那,舒木安腼腆地笑了笑,暖黄色的落日余晖将他尚显稚气的面容染得温暖醉人,脸上那些细细浅浅的绒毛也变得清晰可见。
少年容貌体态都是绝佳,只是还没长开,再长上十年褪去青涩后,称一声冠绝天下也不过分。
徐晗如只觉得这张脸,这个场景,她下下下辈子也不会忘记。
她自少年的手中接过玩偶,上面残留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心脏,抚平了她心间因为爱宠逝去而起的褶皱。她听见自己轻声问道:“安妹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舒木安唇角弯成新月弧度,“笨蛋,这世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谁好,你觉得我好,是因为你对我也很好。”
徐晗如定定地看着他笑弯了的眉眼,一颗心跳啊跳啊,几乎要跳进对方的胸腔。眼前的一切都太过美好,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迫切地想留住这一切。
少女鬼使神差地说道:“那,那我一辈子对你好,你也要一辈子对我好。”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掠起少年耳侧的发丝。他往前一步,将少女头上的花瓣轻轻拂落,笑吟吟道:“一言为定。”
少女目光灼灼地望过去,闪闪发光的眼瞳倒映着闪闪发光的少年,万千话语只化作一句:“一言为定。”
夕阳西斜,将花树下两道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
徐晗如低垂眼帘,注视着怀中玩偶,目光无比的温柔缱绻。对她来说,庆功宴上熙文帝赏给她的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全堆在一起,也比不得安妹妹送她的兔子玩偶。
他们八岁初见,十二岁分离,如今各自都是二十岁的年纪,分开的时间已经是在一起的两倍了。
徐晗如犹记得分别那日,舒木安登上城墙,向她挥手告别,刺骨寒风将少年的衣袍吹得鼓鼓荡荡,衬得他的身躯无比的羸弱。
他那时候说了什么呢?徐晗如已经不记得了,但那副画面却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午夜梦回时,心针扎似的疼。
为什么人要长大呢?为什么长大就要走散呢?
徐晗如揪了揪兔子耳朵,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她低声呢喃,声音很轻,仿佛是在梦呓:“安妹妹,晗哥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