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时向晚》鹿栖南洲

24、赐婚 胡闹

　　这天晚上，林夫人对时任中书侍郎的林大人提起：“就没人能管管那王晚吗？”

　　林大人蹙眉：”王召山丧妻仅十天，就为陛下奔赴北境战场，那年王晚才五岁，愣是一人拦在十万大军前，鼓舞了士气。王将军把她带去了北境八年，八年啊，我们女儿习得琴棋书画、诗文礼仪的八年，她是在军营里，跟着将士风餐露宿，摸爬滚打受着苦的。而且王将军父子在外征战十二年，平定北境，除了述职，从未回京都享受片刻好日子。这在圣上那儿，件件都是大功。别说她王晚看上谁家少年郎，就是过几日王将军回来述职，请皇上赐婚皇子，皇上都是不会犹豫半分的。”

　　见林夫人并不情愿，林大人道：“旁人非议，你断不可多说，只要看好泽儿，别让他去招惹王家女娘就行。”

　　林夫人面上点头，可又在心中叹气，就怕是她已管不住了。

　　***

　　燕王府的马车一路往西，在京都繁华的市集上驶过。

　　“这王家女娘真是见到谁，就抢谁吗？”雷阳觉着马田得的这消息，实在不靠谱。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看这一路的铺子，人都少了不少。”马田把马驾得慢慢悠悠的，他嘴快但心思少，这会儿颇有几分得意，因着自己给世子说了这消息，让世子起兴出了燕王府，来万福楼下馆子。

　　“这般人少，咱燕王府的马车行起来，也才算自得，而且去万福楼，也不用再和人抢桌子了。”

　　雷阳不再说话。

　　世子很少出门，就是出门也惯常喜欢低调，所以此刻驾着的这辆马车，世子此前就根本没坐过。

　　眼前，两匹通体无瑕的黑骏马拉车，车檐上绘着金漆图，阳光照下来，那金色的楼阁山水，晃的人睁不开眼，紫檀木浮雕的车身上，还装饰着象牙和砗磲的名贵雕刻……

　　如若真是谁都能抢，这般华丽的车辇，那王家小娘子应不会瞧不见吧？

　　世子的心思……虽没明说，但雷阳越发觉着明了。

　　马车里。

　　韩朝时那张俊逸的脸上，神色如清泉山下的潭水，叫人看不清所以。

　　“尘缘未了——”

　　慧慈那老和尚倒是能参透世事的。

　　可车行至此，他韩朝时都无法明晰，自己是真的想吃万福楼的菜？

　　还是单单想再见上王晚一面？

　　亦或想着，如若她都愿意抢一个瞧的上的，那自己……她瞧不瞧得上呢？

　　有风顺着车窗帘子敞开的口，吹了进来，吹动了韩朝时额角如墨的发。他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的座儿。

　　可惜这日，韩朝时没有在万福楼，遇到王晚。

　　因为——王召山提前到京都了。

　　***

　　六月里，夏花正盛，王召山骑着那烈马，从北境而来。

　　他皮肤黝黑，身穿赤玄相间的盔甲，身后一柄长枪，两柄双刃战斧，是真真顶天立地的武将姿态。

　　因不想惊扰了百姓，王召山带着侍卫连夜赶了路，城门刚开，就进了城。

　　在京都还未完全醒来时，他就已经站到将军府外了。

　　“爹！”王晚跑着迎了出来。

　　上次相见还是父亲被贬带，全家下放的路上。

　　客栈作别，本以为就成了永远，没想到她还能活生生的再见到父亲。

　　人家女娘都是娘亲带大的，可王晚是实打实是王召山养大的。

　　王晚自小就和别的小女娘不同，她能骑马，会射箭。胆子大，看多了战事，还学会了排兵布阵。王召山一心觉得自己养出来的女娘，不知比那些娇娇弱弱的花儿强多少倍，实在值得他骄傲。

　　却也根本没有想过，他养出来的女娘，要顺顺当当嫁个人，有多难。

　　“晚娘，瞧瞧爹都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三年未见，连她及笄都不得回，王召山心里觉得对不起自家闺女，这次可是大包小包的往回扛。正想展示一二，却瞧着自己养大的女娘，怎么，瞧自己的眼神是——忧心忡忡？

　　“爹爹，“王晚眼睛蒙了层泪，”晚娘不要什么好东西，只要您能平安回来，我瞧着就好。”

　　终是忍不住，王晚上前抱住了父亲。

　　前世的死别，今日的重逢，王晚不知要如何开口，只知道她心头的思绪，因着父亲出现，既落了定，又更担心着。

　　“晚娘，”王召山突然觉得自己女儿真是长大了，这……这小女儿的愁情别绪，他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只能拍着她的背，安抚道：“爹爹这不好好的嘛，晚娘你莫要担心……”

　　白日里，王召山顾不上休息，到田万美处探听，听闻了此间种种，这才意识到，晚娘大了，得面对婚配问题了。

　　“我晚娘生的如此好，这些小郎也太不识好歹了！”王召山可想不出，怎会有小郎不喜自己女儿。“你不知在北境，那些将士多喜欢和晚娘一起。就连那北境狼王的两个儿子，都对她称赞不已！”

　　“大哥，”田万美道：“这京都不是军营，我们自家人是知晓晚娘的好，可世家公子更看中贤淑守礼，晚娘就是在这方面，让人瞧了短去。”

　　瞧了短去？

　　他王召山的女儿怎可让人瞧了短去？王召山眉头一横，“晚娘可有心仪之人？”

　　田万美想着王晚这几日的荒唐，摇摇头：“应是没有。”

　　“既然没有，”王召山站起身，大声道：“我就请天子赐婚，给我们晚娘挑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少年郎！”

　　***

　　泰和殿。

　　文华帝韩文茂端坐龙椅，脸上威仪，心中却泛起嘀咕。

　　他不过是例行问问功臣，想要些什么封赏？

　　此刻，却被这殿下的王召山，弄得不知如何收场。

　　要说这王召山在北地十二年，把北境狼王掠去的土地，一寸一寸的收了回来。还让狼王对礼国称臣，每年供奉。这本是大功，文华帝本已想好提他官至三品。今日朝会不过是做些样子，问问他要何封赏？

　　他倒好，既不要田产、也不要银子。

　　文华帝心沉了沉，难道他生了异心，不想回京？

　　王召山虽是个武将，但也不是全然看不懂脸色，瞧着天子脸上笑容渐淡，知道时机到了。

　　于是大礼跪拜：“陛下，臣膝下有一女唤作王晚。“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些日日被女眷吹枕边风的朝臣们，一听到王晚的大名，不由齐齐得屏了呼吸。

　　就见王召山百般懊悔：”她娘亲离世的早，晚娘五岁便被臣带去了北地，随臣四处征战，十三岁才送回京都。北境八年，她和臣学了将士习气，不似京都贵女温婉贤淑，臣全家本不在意，以此女为傲。”

　　以此女为傲？

　　亏这王召山还是英勇武将，即将官至三品，这话也说的出口？太能扯了……

　　众人心声一致，却碍于天子颜面，没人敢出言反驳。

　　“但臣自知这些年委屈了晚娘，耽误了她的婚事。所以臣不要陛下赏赐田产、银子，陛下若想赏臣，那臣就斗胆请陛下为小女赐婚。”

　　文华帝悬着的心落下了。

　　原来是子女婚事，这怕是有了心仪人选，却并不般配？

　　王召山本是五品武将，但因他常年不在京都，想要给女儿找个更好的人家，难免为难。

　　但现在他即将官至三品，这女儿家的婚事，总是好办的。

　　文华帝心想，王召山作为征战将领，有勇有谋，又爱兵如子，着实是挑不出毛病的。可若是为人父母，他却是有些沉不住气了。刚好自己可应下此事，不过顺手退舟，也算促一桩君臣之美。

　　文华帝随即许下诺言，“爱卿为人父母之心，朕已知晓。你那小女娘朕还有些印象，当年一人拦在大军前，也是不可多得的英勇，今日朕就承诺你，这亲事就由朕来定，定会为你家女娘赐一门好婚事。“

　　“谢——陛下！”

　　“不知王将军，可有心仪人选啊？”文华帝问道。

　　众朝臣本还心存侥幸，这下亲耳听到王召山得了天子一诺，家中有正值婚配年岁小郎的官员，都下意识得往往后退了退，生怕现出自己来。

　　王将军谁也没瞧，双手抱拳，大礼叩拜，“但凭陛下夺定。”

　　文华帝本以为，自己要成就得是一桩美事，可生生就瞧出了，那些朝臣不是后退，就是倒吸气。

　　心下也明白，此事怕没那么简单，难道是这小女面容丑陋，身形凶悍？

　　终究是一国之君，文华帝立刻有了思量，又收了些声势，道：“爱卿快快起身，这婚姻之事，也得讲究个缘分。这样，朕让宫中画师去你将军府一趟，给小女画上一副画像，再呈上生辰，朕自当为你王家选一门般配的婚事。”

　　“谢主隆恩。”王召山这才起了身。

　　散了早朝，王昭山眼瞅着自己得了皇上承诺，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得了天子这般承诺，简直比三品官职还让他痛快。

　　有人痛快，就有人不痛快了。

　　众人瞧着王召山乐颠颠了走了，各人都怀了心思，神色迥异。

　　文华帝下了朝会，正往永安殿的路上，遇到了前来拜见的崔国舅。

　　崔国舅平日里没有他父亲崔阁老威严，也没有姐姐崔皇后的仪态，但也从未如此局促过。

　　文华帝叫贴身的总管太监曹公公，领他近前来。

　　国舅先是支支吾吾，最后说出了原由。他家长子崔昊，曾和这王晚生过嫌隙，彼此相看皆厌，不可结亲。皇帝应允了国舅，心中越发觉得此事棘手。

　　刚送走了崔国舅，就瞧见在永安殿前，徘徊着的中书侍郎林士彬。

　　“这中书侍郎也是为了赐婚之事而来？”皇帝问曹公公。

　　曹公公点头，“中书侍郎家的小郎林泽，也正当娶妻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