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屑]说与不说》夕兰朝云

1、第 1 章 我不会再骗

　　“你果然一直在骗我！我看看那疤长什么样。”
　　她睁着迷蒙的眼看了半天，手上摸索不断，可惜五感皆褪，看不到什么。才模糊摸到他胸前几块不平整的凸起，手便被他轻轻扣住，不让她继续摸索。
　　“颜淡……”
　　触手的温暖，她这才发觉身子冷得可怕，麻木的知觉顷刻回了笼，终于控制不住发起抖来。
　　“原来……是这样冷的……”
　　身旁那人察觉她的变化，想即刻将她拥入怀中，却又不禁生出犹豫，只僵着一臂，不远不近地虚环着，仿佛当她是什么易碎的宝器。
　　“你怎么不说话……我都要死了，你来看我，却多一句话也不肯说，果然是厌烦了我，不来又怕录鸣骂你薄情寡义吧！这么不想见我就走好了，反正过两日你也再见不到我了，没人再在你耳边聒噪了……”
　　“颜淡！我……”
　　那只温暖的手此刻与她一道发着抖，像是也受了寒，若不是碰巧又拾了一滴泪，她一个瞎了大半的人怎么去分辨他是冷还是伤心呢。
　　颜淡自觉也不是故意要惹他伤心内疚，反正已经知道这人惯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她只是还有点生气。既气他什么都不与她说，也气自己稀里糊涂，该看的不看，不该入耳的瞎听。
　　又等了许久，才等到他掩了心绪，重新开口。
　　“颜淡，我们先回客栈，好吗？”
　　也不知为何，明明日日都自己走回去的路，今日偏偏一步也不想再走了。不如索性再躲一次懒好了，谁知道今日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呢。
　　“我不想走了……我累了……”
　　“那……那我……抱你回去可好？”
　　她看不到自己勾起的嘴角，自然也看不到他满怀希望的目光。
　　不如，就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在离开之前，圆了自己的私愿。
　　“嗯……勉为其难就……答应你吧。”
　　那一路，谁也没再说话，夜忘川总是那么安静，却是第一次，静得那么让人安心，以至于还未走到房门口，她便靠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上一次靠得这样近，还是刚下夜忘川的时候。她的伤心欲绝，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如果今日就要灰飞烟灭，那她也认了，起码能算是死而无憾了。
　　窗外的莲花一夜之间都开了，香味散得满屋都是，小人帝君总说她的香气熏人，惹人心乱，恐怕是他自己心猿意马，反倒责怪旁人，真是小人心性！
　　屋内不知何时生起了炉子，不灼人，只烘得全身暖洋洋的，让人直打瞌睡，若是某人能安然痊愈就好了，也不知好了之后还想不想得起她。
　　“应渊君……”
　　通红的手一直扯着他衣袖不放，硬要让她松手，她便开始哭，哭着骂他小人，欺负她。
　　于是便只能靠着床边，燃了香炉，又给她渡了仙力疗伤，这才安然睡去。
　　不是第一次看到她遍体鳞伤的模样，只是每一次都会不忍，若不是因为他，她本可以无忧无虑地在悬心崖渡过千年万年。
　　是他一时放纵了自己的私心，想每日见到她，想授她仙法，促她上进，想看她升仙阶……
　　他止不住一次次地回想那日，若是转息轮的碎片没有飞出，时间没有回溯。
　　她会不会独自活下去……
　　每每想到这样一个可能，他就止不住地后怕。可惜那时的他没有时间了，就算有，他也没有把握能劝阻她。
　　因为他太了解颜淡，那么活泼的性子，却比谁都要执拗，认定的事九死不悔。
　　“应渊……”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她，那一声，他甚至都要怀疑是与他历经一切的她一起回来了。
　　直到确认梦里的她仍在回味地涯的点点滴滴，才敢放下心弦。
　　他有多渴望一起回来的是她，就有多害怕。
　　怕知晓一切的她轻易便识破他的谎，怕情根深种的她不管不顾地要再与他一起历难破局。
　　怕前途未卜，怕他终究失算，惹她失望。
　　他竟有那么多的怕，所以才宁可她一无所知。
　　再醒来时，颜淡也不知醒了多久，不停在他身上摸索，刚好指尖停留在唇齿之间，迟迟不愿离去。
　　“你在做什么？”
　　乍然开合的唇惊得她心头一跳，那是许久没有过的鲜活感受。
　　“没！没做什么！我……我看你醒了没有……”
　　虽然没听到，但颜淡觉得他一定在偷偷笑她。
　　“那什么……我们今日要做什么……”
　　应渊听她言语中逐渐透出往日的活泼来，心中郁结稍解，想她定以为自己只剩两日可活，又不知是否该将往生之法如实告知于她。
　　“颜淡，你想荡秋千吗？”
　　颜淡失笑。
　　“那是我用来哄你的法子，你怎么转头又用来哄我啊！”
　　“颜淡……我可以破开忘川之上的结界，直接送你下界，你可愿意？”
　　笑未至眼角，转眼便消散了，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颜淡想说，好啊，那我便不用魂飞魄散了。可是笑容已经冷了，此刻怎么也续不上。
　　“若我下界，还会记得你吗？”
　　“那……你想……忘了我吗？”
　　她说过，要么忘，要么死，是他当了真。可她怨他当了真，抹了她的记忆。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不要记得他，那样她就可以只做她自己，只为自己而活。
　　可他不愿违背她的心愿，忘与不忘，都随她。
　　“如果我忘了你，你会难过吗？”
　　“一定会的，你这个人，最擅长惩罚自己，若是我也不记得了，还有谁来心疼你？你要心许苍生，那便把我忘了，若你做得到，那我也不用再念着你了，如何？”
　　未料想她将话说得如此直白，竟令他哑然失语，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你做不到，对吗？冰锥刺骨灼心，至死方休也未让你忘情，我都知道。”
　　“我本该与你一起受罚，只是被你骗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忘，九百年了也忘不掉，就差这两日怎么够呢……”
　　听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终于明白他错在何处。
　　他们都不爱说真话，他骗她说不爱她，她便骗他说恨他，要忘了他。
　　可惜他们都一样，把假话当成真话听。
　　“好。”
　　我不会再骗你了，信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