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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催眠事故 ...

  •   那一天,兰肯带艾美尔来仁慈医院。

      “艾美尔快好了,”兰肯说,“等好了我就把她调到工厂去。”

      这次我决定给她催眠,在催眠状态下叠加能量治疗,也许效果会更好。

      艾美尔最近很清醒。我让她换上这里的病号服,她主动配合,坐在桌边和我讲解她新想到的花色,要给我们织毛衣。

      我和兰肯都说不用。她马上不高兴,但是我们解释说,怕她私下还要为伯格曼做事,不希望她太辛苦。

      “我不辛苦!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她的情绪还有点儿童化,但是也自然纯朴。她还好奇地看我桌上的东西,我给了她一颗水晶糖。

      催眠开始了。

      我先跟她闲聊,直到糖果吃完,她心情放松,进|入状态后,突然提到了从未说过的丈夫。

      “他是个……就是很普通的男人。人很好。力气很大,性格闷闷的,但是绝对不笨。手粗粗大大,会做木工。什么都能做。鸡窝的木栅栏啦,食槽啦。还给我做木头的风车、小动物。他总说有了孩子,他要自己做摇篮。”

      叙述这些生活的时候,她面带微笑,我让她多停留了一会,然后才引导她向后面进行。

      “后来,发生了什么强烈的改变吗?”

      “是的!他们……来抓他了!”她脸上都是恐惧,声音压得很低,好像躲在一个地方,不希望有人找到她似的。

      这是他丈夫离开家的场景,她似乎身临其境了,躺在催眠床上的身体在发抖。

      “他告诉了我真相,他其实是,他其实……哦……”她捂着脸哭泣,“我让他走,他必须走……”

      在这里卡住了,似乎有些东西她不敢说。

      “他其实是什么呢?”我问。

      “我不能说……”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你看看周围,是不是没有人?你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她闭着眼睛,眼球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打量周围。“是的,周围没有人。”她很容易地接受了暗示。我是希望她把事情说出来的,也许她精神失常也跟这有关。

      “他不参军,是因为他不想去杀人吗?他是爱和平的,对吗?他只是个与世无争的农民。”我问。

      “不,”她哽咽着,“不,他其实是……是……”

      她马上要说出来了,那个使她情绪郁结的原因。我等待着。

      就在这时,艾美尔睁开了眼,直视着我。

      我从未在催眠时害怕过被催眠的个案,但这一次,她这个样子让我害怕。不是因为她睁眼,这在催眠中是常见的,但是她的眼神不一样。像一个陌生人,被情绪逼到极点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她还在被催眠的状态里,她虽然睁着眼,但根本没有恢复清醒。

      “你为什么要问我?你又是谁?”她阴恻恻地问我。

      她坐了起来。

      “你骗我,说屋子里没有人,但你躲在这里听我自己说话。你想杀他。”

      一个熟悉的人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这比催眠不熟悉的人更让我恐惧。我本能地离开了椅子,退到房间门口。

      从催眠汉斯时起,我一直在系里以催眠熟练、成功率最高而著称,从来没有遇到过处理不了的问题。

      后来回想,那时也许我应该向她保证,我不会告诉别人,我是她的朋友,用自己的稳定让她回到催眠床上去。但是当时的我被她吓到了。

      我拉开门,想要逃跑。

      情急之下我做了错误的选择——夺门而逃,把被潜意识占据的艾美尔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在外面,碰到了来找我的沃里斯和海因里希。后者看到我惊慌的样子十分不解,但是很快,艾美尔从催眠室里出来了。就好像野兽从一个忘记上锁的笼子里试探着走出来一样。她拿着大半张纸,是从我丢在催眠室的记录板上扯下来的。

      “这不是……”沃里斯指着她,想起了上次见她的事。

      “这是圣马乔丽的犯人!”海因里希说,他大概认出了她。

      艾美尔发现了海因里希,眼睛里的恼怒变成了恐惧,她突然把手的纸塞进了嘴里,使劲咀嚼着。一边咀嚼,一边喊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疯了吗?”海因里希哼声道,“或者说是——还疯着?”

      “不要再电我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艾美尔嘴里的东西让她口齿不清,她伸着脖子往下咽。

      “艾美尔,吐出来,别乱吃东西!”我赶上前对她说,她抱着自己的膀子,浑身抖动着,“我不知道,我真的——呜——”她看起来快要噎住了,我伸手往她嘴里抠去。

      “吐出来呀!”

      “啊——”我的手指剧痛,她竟然咬了我一口。我缩回手,手指上鲜血淋漓。

      “不要过来——”眼前一晃,艾美尔的手向我脸上抓来,我下意识闭上眼。但是她的手没有碰到我。我只听到“砰”的一声,睁开眼,艾美尔已经像一个沙包那样向后面摔出去。

      海因里希给了她一脚,正中胸口。

      “实验品多的是,找个正常点的吧。”他冷冷地说。

      我跌坐在地,沃里斯扶起了我。雷德把艾美尔控制住,叫人送回圣马乔丽。

      我心有余悸,思维混乱。沃里斯和海因里希也没有说要做什么事,安慰我两句,也走了。沃里斯还说回去会在冥想中给我送能量。

      我在屋子里呆坐到快下班,沙医生也来探望,我勉强说没事,只需要回家休息。

      第二天好了一点,想着到圣马乔丽看看。这时,我接到了兰肯的电话。

      艾美尔,去世了。

      “伯格曼说她后来变得狂躁,晚上没看住,自己倒进了水池里。”兰肯说。

      然后,我记得兰肯不断安慰我:“这不是你的错。”而我也反复安慰她,说她也已经尽力了。我叙述催眠过程,承认自己操作有误,兰肯再次安慰我。而她则说当时如果她不离开,在外面等着该多好。我又安慰她。

      在这样机械般的互相安慰之后,我们挂断了电话。

      催眠过程像不受控制一样疯狂地在我脑海里重复。

      如果我当时再大胆一点,不要犯错,艾美尔就不会死。我为什么不能做到?这原本是那么容易,就像医生的手术刀再移动一毫米,病人就会得救一样。

      我第二天没有去学校,莱温教授主动给我打电话,他从沙医生那听说了这件事。他以从未有过的仁慈,主动给我批了五天假期,同时要求|我去学校一趟,他有事情找我。

      我神情恍惚地走进他的办公室,他让我坐在炉子旁。办公室暖气也不正常,所以烧了煤炉。

      他先表扬了我,说我第一篇论文基本上已经可以了,可以着手做第二篇的调查。

      “催眠的事,你可以停一阵子了。在医院里调查受伤士兵的心理情况,也并不需要催眠。”他说。

      我木然地点点头。

      “你想听听我以前犯的错误吗?”他问。

      我继续点头,并没有升起一点好奇,我想这时哪怕他要主动讲自己年轻时的艳遇,我也不会有半点兴趣。

      “有一次,病人在接受咨询时狂躁发作,从咨询椅上跳了起来,在屋子里拳打脚踢。我当时也年轻,为了控制住他,直接在办公室里扭打起来。在打碎了将近一打的玻璃器皿之后,他被我制服了。”

      我的思维开始活动起来,我想,如果我当时在空军医院,那里有我同系的同学,也许我就不会太害怕,可以叫他们一起控制艾美尔。

      “但是我把他打得有点重了,他躺在地上不能动,”莱温教授说,“后来他的家人找了律师,说我防卫过当,我差点吃了官司。最后还要赔偿。”

      我勉强笑了一下,教授也真倒霉。

      “起码这一次,我觉得自己没有完全做错。第二次就不一样了。”他深吸一口气,好像提起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一位女病人,年轻貌美,对我充满了崇拜。”莱温一开始还有点尴尬,但是很快,他变得严肃,“而我也喜欢她。总之,我不舍得结束咨询,总是让她一次次地回来找我,沉迷在她等我拯救的目光中无法自控。”

      “后来呢?”

      “后来她觉察到了我的感情,平静地离开了。她很善良,从没有向人说起我的过错,我才免于身败名裂。后来这件事深埋我心底,我一生都将以此为戒。”

      莱温教授从来没有和我这么坦诚地说话。我的心开始敞开了一些。

      “可是我这样的错误,代价太大了。病人死亡了。”

      莱温教授目光炯炯地注视我了好一会,好像我有一个自己不知道的错误被他牢牢地抓住了一样。

      “你在试图把所有错误归在自己头上,”他严厉地说,“这既不符合事实,也是傲慢的。”

      我?傲慢?

      “当一个人试图把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并为此自责不休的时候,他是在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神,他能主宰一切。而事实是,你有错,你的技巧不完美,但是最终她的死,是因为她是犯人,没有办法像普通人一样享受医院的看护,集|中|营里的人也不能好好照顾她。这才是主要原因。如果这些条件具备,无论你技巧多不完美,都可以再找机会补救——甚至如果没有集|中|营,她一开始就不会生病。”

      这些话声音不大,但是像隆隆的列车从我脑中经过,冲开了一片更加广大的视野。

      他是对的。

      如果海因里希不像对待实验动物那样殴打她,如果她能在正常的医院或家里而不是在集|中|营接受后面的治疗,结果不会是这样。

      我站起来向他鞠躬。

      窗户外面传来模糊的声响,莱温教授打开窗。

      “西贝尔,你是有富有同情心的,所以会对犯人的死内疚。但是也要看到,你已经接受了这个国家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把它们视为理所当然,遇到问题后只在自己身上拼命找原因,以为自己的一个小操作就是决定病人生死的主要因素。正是这种对整个国家局势的习以为常,让我们看不到问题所在。”

      这些话比刚才的话更加直指问题核心。毫无疑问,莱温教授开始正式思考这个国家的问题。但是这个话题太敏感了、太危险了,正是因为这种敏感以及对第三帝国整体的恐惧,让我对大层面的原因视而不见。

      外面寒风呼呼,窗外被吹来了一张纸,落在办公室地上。

      那是一张传单。

      “对一个文明国家来说,最可耻的,莫过于让自己被不负责任、屈从黑暗的君主‘统治’且毫不反抗。难道不是每个诚实的德国人都为自己的政|府感到羞耻吗?”传单开头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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