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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探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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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阿尔伯特传染期结束的那天,收到了非洲装甲集团军指挥部发来的晋升通知,还有一套上校的肩章、领章等等。
赫林把新的军衔放好,又去通知专门的军装裁缝来量尺寸,确保军装完全合体。还要定做新的鞋子和领带。
后来科雷格来了。“你晋升上校的年龄比我当年还要小三岁。”他有点不满地说,“会不会将来你升少将比我还要早?”
“没有大的贡献,怎么可能升少将?”阿尔伯特说。
“怎么,谁要晋升少将啦?”希尔德插话,她和毛奇伯爵也来了。
“我在路上还碰到了兰肯,”希尔德对我说,“她问我你最近在哪,她说到空军医院找你没找到。我把阿尔伯特在这里的事告诉她了,没准她一会也要来。”
我叫上赫林,到自己治疗室把那里的两把空椅子搬过来,刚好看到兰肯正在走廊里询问阿尔伯特的病房号。
兰肯在里间坐了一会,她和阿尔伯特以及科雷格都没见过,希尔德给介绍了。还提到兰肯找工作的事,科雷格笑着说:“这么说,我女儿好像错失了一个舞蹈老师。”
兰肯笑着道歉,说实在离不开柏林。
后来三个男士就凑在一起说自己的话,毛奇听两个军人讲前线的事,然后是他讲自己对将来德国的想法。希尔德也凑过去听,她参与过两次毛奇在克莱梢的聚会,但俨然已经是“内部人士”。
阿尔伯特看看我,我向他表示我不无聊,我要陪兰肯到外间聊天。
“艾美尔这几天又不太好。”兰肯说,“听说是去了个便衣盖世太保,她和他打了个照面,后来就不太好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的。”
便衣盖世太保?
“是一个特别高大的男人,鼻子颧骨都高,尤其是手指的骨节特别大,是吗?”
兰肯不知道那人具体长相。“怎么,你认识这人?”
我说了自己被这个人带到圣马乔丽的事。
“有可能是他,长得好凶。我对他有印象。把人送到集|中|营去,这大概就是他的工作。”兰肯说。
没有更多信息,我们暂时只能讨论到这里。
我对兰肯讲了沙医生帮我在这里开设催眠治疗室的事:“这里目前只有我一个人,时间很充裕,你随时可以带艾美尔来。”
里间的声音高了一些。
“我们的圈子已经越来越壮大了,最近有一个作家也想……”
希尔德正侃侃而谈,阿尔伯特向我投来一道抱歉的目光,关上了门。大概怕希尔德激|情之下说了过分的话,被走廊的人听去。
兰肯站起来把外套脱掉了:“我家里暖气时断时续,没想到这里暖气还这么热。你也脱外套吗?看你脸色好红。”
我摸摸脸。这时阳光刚好透过走廊晒进来,再加上暖气,确实有点热。
我大约真的是容易脸红。
一个想法来到脑海里,也许,舍伦堡那天的态度,是因为我当着他的面脸红,导致了误会。
我暗自有点后悔,那天反应是大概是过激了。舍伦堡让人捉摸不定,我在他面前会感受到无形的压力,容易慌乱。
看了看里面,希尔德他们还在聊,走廊里也没有护士。
我问兰肯:“假如一个男士和你只是普通关系,他邀请你去舞会,这表明他有什么……更多的想法吗?”
兰肯我眨眼微笑:“是这个医院的男医生吗?”
我没有否认。
“见到你未婚夫这么优秀,竟然还有人不肯知难而退?”兰肯说,“我来的时候在路上听到两个男医生在议论‘新来的女心理医生’,现在想来就是你。那两个人说,这个女医生虽然看起来温柔可爱,但是眼神似乎能看破人的心事。他们觉得你和院长很熟,又认识党卫军军官,来历不简单。总的来说,他们不太敢接近你。所以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人,拒绝就好了。但是实话实说,邀请去舞会,也没什么。对了,舍伦堡旗队长还问过我要不要陪同他参加舞会呢,我同意了。”
原来他又邀请了兰肯,我轻咬嘴唇,听兰肯兴奋地谈论着。
“他待人很不错,虽然最近很忙碌,整个人比较憔悴,但从来没有乱发脾气。我和他没说上太多话,但每次他都温言细语。尤其对孩子们,真的是特别宠爱。我有时也不得不同意卡罗的看法,西比尔在家简直有点无法无天了。总之,我觉得这样的人一定是有同情心的,他会帮助我们的。如果我陪同他参加舞会,有些人会认为我和他很熟,也许舅舅的事会好办一些。”兰肯说。
虽然有些过于理想,但她最后的考虑似乎也不无道理。
里间的门开了,笑声传出来。
“西贝尔,最近鲁丝很想你们,我把她带回来怎么样?”希尔德笑着问我。
我被问得一愣,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怎么突然提到了这个。
科雷格抱着胳膊靠坐在床头柜上:“阿尔伯特说你们不需要女仆。”他意味深长地笑。
阿尔伯特自是不不希望鲁丝回来,影响我们的二人世界。
“算了吧,”我说,“草地街的房子已经退了,布德特尔街的两居室太小,鲁丝在这里不太方便。”
“草地街的房子真的退了吗?我看一直空着。”希尔德说。
那房子退了以后似乎一直没有人住,但那跟我就没关系了。
他们不再关门聊天了,阿尔伯特让我们都进去,希尔德站起来说要出去买些吃的带回来。
“记得买点起泡酒。”科雷格说,“樱桃酒也行,什么都行。”
我忙看向阿尔伯特,他笑着加上一句:“我不喝。”
“医生不让喝?”科雷格问。
“我的个人心理医生不允许。”某人看着我。
大家都笑了,笑声传到走廊上,路过的病人和护士也向我们探头微笑。在这欢声笑语背后,不知为何,有一股压抑但明确的孤寂。
这孤寂像冬天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让我胸口发冷,我站起来去找我的外套。我穿上外套到走廊里,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哪扇窗户开得太大,这时,我看到了舍伦堡站在外面。
他手里拿着一束花,就在门外不远处。
我想起兰肯提了一句,他最近状态不好,只见他眼睛周围发暗,可能经常熬夜。他看到我微微吃了一惊,轻轻地咳嗽着。
我下意识地想问,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但是马上提醒自己,对男人过分友好容易引起误会。再说以他的身份,总有人关心他,也有最好的医生给他医治,不差我一个。
我站在那,无言地等待他咳嗽平息。
“我……来探望施特恩上校,恭贺他晋升。”他说,咳到最后有些气喘,“我是陪朋友来医院,顺道来看看。”
又是“顺道”。
他出现在空军医院的时候,每次也是这样说。当时我很相信他的话,现在想来,他很明白我对他的防备,只是想显得不刻意而已。
这使我心中再次产生了抵触。
“谢谢您,他们在里面,我去医生那里拿药。”我指了指病房,自己快步走开。走远的过程中,我听到病房里的笑声停止了,舍伦堡应该是进去了。
并没有药需要拿,我只是想避开。
他毕竟不像科雷格。理智告诉我,我再怎么有灵感、看透人心,在社会经验上仍然是幼稚的,我应付不了他这个在情报部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他外表的和蔼甚至脆弱,都有可能只是伪装,为了让别人放下戒心。
我在另一个楼层的走廊里等着,望向医院大楼的门口,直到见他从门口走出去,我才转身回到三楼。
在三楼的走廊里向外看,仍然能看到他站在路边的车旁,一直没有上车,似乎在等人。周围人来人往,他独自一人立在那。
意识逐渐放松,一瞬间,我似乎“接通”了他的心情,一阵熟悉的孤寂感钻了进来。
原来,他很孤独?
——也许,只是我主观上为他开脱。他帮过我,人也斯文有礼,我不愿意把他想得太坏。
我无从判断。
我想理出个头绪,但脑子里一片乱麻,我做不到。
“实在判断不了,让灵感帮我吧。”最后我想到。
“这是施特恩上校的病房吗?”一个金色短发的圆脸女子问我,她不到30岁,穿着十分华丽,大衣是毛皮的,里面是法式连衣裙,领口装饰着珍珠花边。肚子是隆起的,像是怀|孕。
“是的,您是?”
“不好意思,舍伦堡旗队长说来探望朋友,我想他在这里。”
她认识舍伦堡?
“他来过了,但现在已经下去了。”
“好吧,我原本在二楼,还以为他会来找我。”女子抱怨道,她正准备离开,又转回来问我:“您是埃德斯坦小姐,对吧?”
“是的。”我还是不认识她。
她犹豫但又有点小得意,好像藏着一个秘密不能说,但这秘密意味着一份不与人分享的宝藏那样。
“我是舍伦堡的朋友,波斯塔特小姐。我听他说您会占星和催眠,有空我可以来找您催眠吗?您在这个医院工作是不是?”
这位就是波斯塔特小姐,享受舍伦堡歌剧院包厢的女士。我不由地退后了一步,真奇怪,如果他们有亲密关系,舍伦堡为什么要向她提起我?
我勉强点了点头,但说自己还在实习,所以只是实验性的催眠。
波斯塔特小姐微微失望,手指捂住了鲜红的嘴唇,用看似自言自语却又让我听得见的声音说:“我还以为是专业的催眠师。”
我从楼上看着她出了医院大门,舍伦堡为她拉开|车门。她坐在后座上,他坐在副驾驶,车开走了。
希尔德已经回来,给大家分发三明治,还有泡菜汤,除了阿尔伯特,其他人都有酒。
“苹果酒,像水一样的,也不能喝吗?”科雷格拿着酒瓶作势给阿尔伯特的杯子倒。
阿尔伯特笑着把酒瓶推开:“不要让贝儿为难。要是我喝了晚上不舒服,在这里照顾我的又不是你。”
“我也不要酒。”我把杯子移开,我陪着阿尔伯特,他就不会觉得委屈了,我们对视了一会,他眼里的蓝色变得很深。我想起昨天他说我看他时,目光似乎在要求他吻我,脸上不由得一热。
“不需要酒,有些人没喝就醉了。”毛奇伯爵笑道,给希尔德倒了一杯。
“对了,刚才我碰到一个人。”我把波斯塔特小姐的事说了,问科雷格他们是否认识。
“应该不是舍伦堡夫人,他几年前就离婚了。”希尔德说。
毛奇向科雷格点点头,科雷格说:“应该是……希拇莱的情妇。”
原来不是他情人?
“一个旗队长,竟然还要陪希拇莱的情妇上医院。”我说。
“即使是有能力的人,要保持在希拇莱身边的地位也并不容易。”毛奇说。阿尔伯特和科雷格表情不屑,显然他们对党卫军内部这种靠私人关系相互提携的现象不以为然。
夜里,我在梦中清醒了。发现自己站在阿尔伯特的病房外面。夜里的寒风吹来,却丝毫不觉得冷。
观察了自己的左手,看起来和正常一样,但是当我去拉扯手指时,它像橡胶一样伸长了。确定,这是梦。我记得自己回家了,梦中为什么回来了这里?难道阿尔伯特出了什么问题?
病房的灯还亮着,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科雷格,他和阿尔伯特在里间谈话。外间的床上没有人。阿尔伯特认为身体好多了,给赫林放假回家了。
我走到里间的门前,想也没想,穿了过去。身体像一团稠的液体物质经过了一层过滤网那样,分散成千百个小液滴,穿过了木板间的空隙。在穿出来以后,重新融合成一个完整的我。
“你今天给海因里希打电话,他怎么说?”科雷格坐在台灯边,用手指拨着台灯的开关拉绳。
“他说,保证以后的实验都在国内。还主动告诉我前一段让西贝尔参与了在仁慈医院的实验,都很安全。”
“你没有问西贝尔,海因里希找她具体做了哪些事?她肯定愿意告诉你。”
“我想最多也是做占星或治疗。”
“我是说,也许她知道一些希拇莱那边的动向和内幕。”
“你不会私下问她了吧?”阿尔伯特警惕道,“上一次违反保密协议让她紧张了很长时间。你别看她胆子大,那是因为她内心有愿望,要做正义的事,所以哪怕是危险她也会去做。但实际上她不善于伪装,而且容易紧张。如果她把一些事告诉了我,海因里希怀疑了她,她没办法应付。”
他对我性格的总结准确得令人吃惊,同时还伴随着无限的爱护,使这番话发出一阵暖流,从阿尔伯特站的地方扩散出来,我睡前纠结的心瞬间平静了不少。
阿尔伯特向我立着的地方看了一会,好像看到了我,但是又不是在看我,只是目光变得柔和。
“那为什么不干脆劝她退出算了,不就安全了?”格雷格笑。
“你的想法也太极端了,不问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让她退出呢?神秘学和心理学都是她喜欢的事,对她来说很重要,只要不涉及安全问题,她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好好好,我极端。”科雷格笑,“没想到你在女性|事业方面的观念这么超前了。”
“也就超前你将近100年吧。”阿尔伯特毫不谦虚。
科雷格大笑,转了话题。
“你觉得舍伦堡今天来是为什么?他上一次就给我们递消息,算是帮了希尔德的父亲。我后来一直以为他是不是有所求,但是等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
“难说,”阿尔伯特说,“不过他在安全部是个不太一样的人。”
“讲讲。”
“他们的人和我们国防军关系都不好,但是他除外。他不太极端,跟很多不同阵营的人都有交往。我倾向于认为他是个聪明人,给自己留下很多余地,免得以后受到拖累。”
“你是说,他其实也知道集|中|营和苏|联战俘的遭遇?”
“除非他们的情报部门都是摆设。”
“那么要不要积极和他接触一下?”
“科雷格,不要冲动地去试探他,过分主动可能会被他抓住把柄。他愿意结识我们,态度亲切,不代表就和我们立场一样,他可能只是为了自己。他这个人是极度趋利避害的。”
“怎么说?”
“还记得上一次国防军情报部的卡纳里斯将军告诉我们的事吗?他们原本要联合党卫军组织一些西线情报的事务,当时希拇莱已经把这些事交给舍伦堡去做,但是他推辞了。”
“当时我也奇怪,这不是在委以重任吗?”
“可在他眼里,这不算是好差使呢。”
科雷格哼笑几声:“是啊,前线情报搞不好,出错了,是会导致战事失败的。”
“没错,元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失败。以后追责起来,负责情报的人就会倒霉。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可能性,相对战争,国内情报是‘稳赚不赔’的。他对自己的前途,可谓是精打细算。”
科雷格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那我们应该怎样应对他?不知道他的具体目的。”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会:“如果他需要帮什么忙,我们就正常配合,不要过份排斥他的身份,也不要太掉以轻心。他的目的我也看不清,但我们只需要守住自己的原则。”
科雷格默然点头。
守住自己的原则。
没错,这句话对我也适用,和舍伦堡相处也不用慌张,守住原则就好。
我心中的纠结慢慢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