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无烟之火Vineya

29、占星师

　　来到纽伦堡的一个大酒店，一个党卫军士兵带我们到了二楼的会议厅。

　　海因里希推开一个暗红色的厚重大门，让我先进去，他在外面听士兵汇报。

　　沃里斯站在一张大桌子后面，双手比划着和旁边一个穿暗灰条纹西装的中年男人争执着什么，沃里斯频频指着地面说：“我能看见，您这样说是不公正的！”

　　他这么激动的情况还极少见，也不知对方是什么人。父亲并不在里面。

　　海因里希说：“副元首鲁道夫·赫斯来了，还带了个著名占星师，叫克拉夫勒。赫斯认识您父亲，想让自己的占星师跟埃德斯坦先生切磋技术，但您父亲说有个作家找他就离开了。沃里斯不服气，要跟他比试。”

　　沃里斯对面的那个暗条纹西装的中年人身材较瘦，两眼有神。

　　海因里希说：“这位就是克拉夫勒，也有点能力，据说当年预测到了元首在啤酒馆的遇刺，但写信汇报此事后，却被当作刺杀事件知情人关进了监狱。是副元首把他救了出来，收到自己名下。也正是听说了此事，希拇莱先生才决定寻找您父亲出山。在这方面，我们绝不能落后。”最后一句，他格外加重了语气。

　　克拉夫勒从桌上收起自己的钢笔，很矜持地笑道：“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我认为没有分出输赢，因为您得到的信息是不可量化的，不确定是不是某种‘创作’欲|望在发挥作用。”

　　沃里斯胸腔起伏，脸逐渐涨红。

　　从第一排站起来一个个头很高的男人，穿着官员的制服，扫帚眉紧紧压在眼睛上，笑着说：“对，你们各有千秋。今天的事怪我怪我，太好奇了。”

　　“他们比试了什么？”海因里希叫起一个老人，我认识，是使用吊摆的葛兰先生。

　　葛兰回答说：“他们根据诺|查|丹|玛|斯的一则预言，说预言诗‘世纪三’的第36首，提到了德意志近代出现的一位哲学家或者神秘学者，是将会影响世界的人物。”

　　查丹玛斯是法国中世纪的一个预言家和占星家，写了一本《诸世纪》，据说用一千首四行诗预言了一千年里的大事件。

　　“他们比试获取这个人更多信息，生活年代什么的。其实他们说的都挺对的，克拉夫勒说，这个人生活在大约25-50年前，对应于预言诗中的星相。沃里斯则说他30多岁就去世了，是1919年，因为他看到了当时他去世的场景。”

　　“只不过克拉夫勒先生嘲笑了沃里斯这种没有计算支撑的结果，认为他是‘即兴创造’……”

　　沃里斯是很看重自己的通|灵天赋的。克拉夫勒说他是编造，再加上赫斯那种和稀泥的态度，肯定让沃里斯觉得受到严重侮辱。

　　赫斯看见了我们，海因里希赶上几步，向他问好。又向赫斯介绍我的身份，如果沃里斯不出声，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沃里斯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朝着我们的方向，对赫斯朗声说：“副元首先生，您知道，这位哲人也叫‘鲁道夫’吗？”

　　赫斯身体一僵，眉毛抽动了几次，不可置信地转过去。大概猛地一听，误以为是说自己。

　　这是个很可笑的误解，因为克拉夫勒和沃里斯都说过，那个人是已经去世了的。不过赫斯大概也有过这样的秘密渴望，希望自己是出现在伟大预言家诺|查|丹|玛|斯预言诗的人物，即将改变世界。他的误解以及惊喜暴露了自己内心的渴望。

　　克拉夫勒从我们身边经过，只向我稍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留下来听沃里斯说什么。

　　赫斯恢复了理智，他摇着，仿佛甩去幻想：“是吗？那很巧啊。他姓什么呢？”声音里仍带着一丝颤音，也许还怀着万一的指望，万一那位伟大人物姓“赫斯”呢？

　　“我不知道。”沃里斯声音变低。

　　赫斯收敛了最后一丝激动：“算了，没关系。”他拍了拍沃里斯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也好像在安慰自己。

　　“他不肯告诉我……”沃里斯喃喃道。

　　“通|灵也不行吗？”海因里希突然问道。

　　“鲁道夫？他并不想连接我。”沃里斯回答。

　　“那没关系了，”海因里希看了我一眼，“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比试，今天我带埃德斯坦小姐来，她可能要向你询问如何通|灵的事。”

　　如何通|灵？我怎么会通|灵？

　　“她通|灵到谁了？”沃里斯问。

　　“沃坦，我们日耳曼的神。”海因里希说。

　　我心头一震，一大股强烈的能量似乎从头顶压过来，猛然记起之前催眠里看到的红眼睛，原来那就是沃坦的力量？我当时竟然通|灵了，告诉了海因里希他们吗？我甚至不记得自己说了话。

　　“所以，埃德斯坦小姐，你可以问问他——”海因里希没说完话，就被沃里斯打断了。

　　“不要动她！”沃里斯压着嗓子说，他后面的话我完全听不到了，因为我看到的是——

　　一片浓雾涌入我的视野。

　　不，不是浓雾，这是火焰燃烧升起的烟雾。

　　一小堆地上的废木头在燃烧。周围是空地，不远处有零星的房子。这是哪？

　　哦，我想起来了。这个燃烧的废墟是一所小教室，它原本属于那个人——鲁道夫。

　　是的，他就是诺|查|丹|玛|斯书中预言的人，一个伟大的神秘学家，知道很多事。他也讲课。

　　我又是谁？

　　“你当然是叛徒，西贝丽。”火焰中又出现了那双眼睛。原来这双眼睛并不是红色，只是透过火焰才成了这样，它们来自火焰那边的一个人，埃卡特。

　　他叼着木烟斗，穿着暗蓝格子背心。他的身形离得很远，声音却很近：“你原本是我们的人，西贝丽，后来迷失了。现在你回到了这里，要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为我们通|灵，服务我们的主人——沃坦。”那双眼睛用刻意柔和的声音说，“那时候，我们会原谅你。”

　　沃坦……我的思绪刚转过去，一股强大的能量降临，头盖骨上似乎有一千鸟在啄，它们要“进来”。

　　“西贝尔。”一个声音叫我，这是鲁道夫的声音，他是我的老师，是的，我想起来了，这个伟大的神秘学家，他就是我的老师，他甚至知道我来自未来，所以他叫我西贝尔。

　　“你可以不听从。”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但他的话语是有力量的，他的话像咒语一样，仿佛为我开启了一扇门，开辟了一条路。他既然说可以不听从，我一定能做到。

　　“不，我不再是你们的人了！我不再和你们站在一起，也不会听从沃坦。——我从来没有背叛，我只是不再受你们控制了。”我在心里对他们宣称。

　　血红的眼睛退去了，头上的压力也消失无踪。一片白光隐约在我身边，我努力看清，想询问他是不是“鲁道夫”，但这道光太强，我像直视太阳一样，心灵的视野被刺痛。

　　他消失了。

　　回到现实的那一刻，沃里斯直挺挺站着，眼睛里透着威严和压力，他用和自己平时不同的声音说道：“我今后都将通过这个管道媒介来讲话。”

　　赫斯侧着身，他虽然比沃里斯高出半个头，却像在仰视那样，抬着头望向沃里斯上方的虚空。他脚下不动，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把上身扭过来，很突兀地抓住活因里希的胳膊：“他说他是谁？沃里斯刚刚连接到了谁？”

　　“沃坦。”这两个字像从黑暗里驶来的、决定战场胜负的重甲车那样，从目不转睛的海因里希口中缓缓吐出，“就在刚刚，沃坦从两个人中选出了他的代言人。”

　　所以沃坦开始选了我，但我拼命抗拒，于是选中了沃里斯？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赫斯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沃里斯的另一边，他驱赶着周围的人群，“请大家离开，我不想惊动……祂。”最后一个字他念得极轻，好像音量大一点都会冒犯到对方。

　　周围的人，包括海因里希和我，都离开了会议厅。我和海因里希等在门外面。

　　那道门像有磁力一样，使海因里希定在那里，他的目光像要把门板看穿。因为他心中的神灵就在里面，正通过沃里斯讲话。

　　“也许，我一直都弄错了。”他喃喃地说。

　　大概十几分钟，门开了。赫斯走了出来，满脸红光，他向沃里斯伸出一条胳膊，礼让他走在前面。

　　沃里斯微笑着：“不，这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沃坦已经离去了。”相比刚才的激动，如今他脸上带着一层自尊得到满足后的宁静。

　　海因里希也笑了，赫斯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无论他们二人在里面聊了什么，这场比试都已经得到了某种胜利。或者，还获得了某种只有海因里希内心才能确认的东西。

　　直到送走赫斯一行人，海因里希才又看了我一眼，对我说：“这里离车站不远，您可以走过去。”然后转向沃里斯，行了一礼，请他上车。

　　“我要送送埃德斯坦小姐。”沃里斯说。

　　“为什么？”海因里希扫了一眼我，似乎王子身边的管家听到王子要求下车给路边的卖花女擦鞋一样。但他没有追问或坚持，而是派一个人跟着。

　　“谢谢您。”沃里斯让副官离远一点，用以前不曾有的友好低声对我说。

　　我疑惑地看着他。

　　“我刚才在幻境中看到，沃坦其实是来找您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后来又选择了我。”

　　“不，我没有让它选择谁，它是自行选择的。”我说。

　　“对无形世界里的神灵，还是要有敬重的。”沃里斯撇了撇嘴。提到不明身份的力量，我用了“它”，他听不惯。

　　车站的钟楼在望，我让沃里斯回去。

　　“我还是送您到跟前吧，”他有点不好意思，“海因里希中队长对您的态度转变很突然，所以……”他大约觉得因为自己，海因里希才冷落了我。

　　“也许他以前以为您会成为沃坦的代言人，”他又说，“您一点也不失落吗？”

　　“这没什么，我对代言神灵没有兴趣。”

　　“是的，我也觉得您是。”他笑着说，苍白的脸上一片红润，他的脸色从来没这么好过，大概今天太兴奋。

　　“对了，我过年后也要和您父亲一起出去考察，您要继续学习冥想的话，可以给我写信。或者我告诉您慕尼黑的一位僧人——”他又说。

　　我摇了摇头。

　　“其实您也几乎可以通|灵了，有了灵界的指导，我也没什么可教您了的。”

　　“不会的，我这方面天赋有限，以后不可能走通|灵这条路。”

　　沃里斯随意一笑，以为我只是客套。他并不知道，我是主动选择不走这条路的，这样，海因里希以后都不会再紧盯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