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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春天 生机盎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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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
他是怎么穿过那条窄巷的?
怎么推开那扇仿佛有千斤重的旧木门的?于铭不知道。
他的腿脚好像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每一步都陷进冰冷的泥沼。
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嗡鸣,盖过了世间所有声音,只有那绝望的嚎哭,像无形的钢针,一下下扎进他麻木的脑仁。
屋里的光线比巷口暗了许多。
药味浓得呛人,混合着一种……一种冰冷的、属于终结的气息。
父亲佝偻着背,脸埋在粗糙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抽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母亲瘫坐在床边的地上,头发散乱,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甲抠进木头里,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于铭的目光,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挪向那张窄小的床。
宁蓁躺在那里。
盖着的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
只是被子下的身躯,薄得像一张纸,再也看不出起伏。
她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像蒙了一层冰冷的蜡,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玉石般易碎的、没有生命的光泽。
嘴唇微微张开着,颜色是灰败的。
眼睛闭着,眼睫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深色的阴影。
那么安静。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和这个屋子里汹涌的绝望格格不入。
像睡着了一样。
于铭僵在门口,胸口那块刚刚因为奔跑和希望而滚烫的地方,瞬间被挖空了,灌满了北地最凛冽的寒风,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凝结成冰。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心跳,只感觉一股冰冷的洪流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床边去的。
双腿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绕过瘫软在地、哭得快要背过气的母亲,绕开墙上那尊凝固的父亲雕像。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变形,只有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是清晰的,是唯一的锚点。
他僵直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宁蓁的脸。那熟悉的眉眼,如今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陌生感。
他想碰碰她,手指蜷缩在身侧,却重逾千斤,抬不起来。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铁块,烫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床尾、同样泪流满面却强撑着的一个亲戚,红着眼睛,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无声的悲悯,轻轻托起了宁蓁的头。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宁蓁的头,轻轻地、轻轻地靠在了于铭僵硬地垂在身侧的手臂上,最终,枕在了他穿着那件沾满机油和尘土、此刻却显得异常单薄的蓝色工装的肩膀上。
那颗冰冷、毫无生气的头颅,带着无法承受的重量,落在于铭的肩膀上。
隔着薄薄的、脏污的布料,那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直刺骨髓。
于铭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流狠狠击中,从僵死的状态里惊醒了一瞬。
他不敢低头,不敢去看肩膀上那张脸。
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额头抵着自己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稀疏的、枯草般的发丝拂过自己的下颌。
那份重量,那份冰冷,那份彻底的、死寂的安静,像一座冰山,轰然压在了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口上。
他的一只手,还维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悬在半空,微微蜷曲着。
那是刚才在小卖部外,小心翼翼护着那两支草莓甜筒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甜腻的幻觉,和此刻肩膀上真实的、刺骨的冰冷,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房间里,母亲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父亲的肩膀还在无声地耸动。
亲戚们压抑的啜泣低低地响起。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银。
只有窗外的阳光,不合时宜地、甚至有些残忍地,变得愈发灿烂明媚起来。
几近正午的阳光,金灿灿的,带着初春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热度,穿透了那扇蒙尘的旧窗户,肆无忌惮地泼洒进来。
一道明亮的光柱,斜斜地落在床前一小块空地上,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的尘埃都照得纤毫毕现,像无数细碎的金粉在无声地飞舞、旋转。
微风不知何时也钻了进来。
带着一点温润的、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远处若有似无的、新叶萌发的青涩味道。
它轻轻地、调皮地,拂动着那扇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破损的旧窗帘。
阳光暖洋洋地落在于铭僵硬的背上,落在他沾着泥土和融化奶油污渍的裤脚上,也落在他肩膀上,宁蓁那冰冷苍白的脸颊上。
微尘在那束光里安静地沉浮。微风温柔地拂过。
世界在窗外,正生机勃勃地走向春天。
于铭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头颅上。
视线首先触及的,是她稀疏得几乎盖不住头皮的、枯草般的发顶。
那顶廉价的黑色假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下了,只剩下真实的、被疾病和药物摧残过的痕迹。
阳光落在上面,也照不出一丝光泽。
他的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掠过那光洁却冰冷的额头,掠过那安静紧闭的眼睑,掠过那灰败的、微微张开的嘴唇……
心口那块被冰封的地方,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绞痛。
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凶猛,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强撑的麻木和僵硬。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内侧,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手指微微颤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有肩膀承受着那份不属于这个鲜活世界的重量和冰冷。
窗外的风,带着越来越明显的暖意,卷动着窗帘,也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湿润的气息。
阳光无声地移动着光斑。
于铭空洞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那片刺眼的、生机盎然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