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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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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檐第一次见晏清河的时候是在宫里举办琼林宴的时候。
彼时他准备北下,走之前被顺元帝又留了几日,说殿试之后宣徽院主持举办完琼林宴再说。他不好推脱,打算去扫一眼喝杯酒做做样子便离开。
琼林宴在三月中,天气转暖,便在御花园举行的。这次殿试的榜眼和探花都已年过四旬,让陆檐意想不到的是,此次圣上钦点的状元郎才刚刚年及弱冠。
陆檐在京城南边北大营练武场待了一个时辰便穿着紧袖胡服直接策马进了宫。等他赶到的时候顺元帝刚准备走。顺元帝早已不在壮年,加上被美色掏空了身子,精神不佳,见到陆檐只是说了几句话便被身边的大太监扶着去了芙月宫。
陆檐心里觉得有些讽刺,脸色灰败还去找妃子,到最后怕不是会死在床/上。
旁边的宫婢小声提醒他琼林宴开始了,他大步走了进去。
御花园此刻是热闹的,吵的陆檐头疼。里面的有些学子见过陆檐,赶忙上来见礼。
陆檐不冷不热地微微颔首,到酒桌前拿了酒壶找了个杯子,然后倒满酒一饮而下。正准备放下酒壶离开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酒壶直接给我吧,多谢。”
声音清亮,不疾不徐。
他抬眸看,一个青年长身玉立,面容俊逸,带着丝丝书卷气,温润如玉。见他抬头后冲他笑了笑,显出来了两个浅浅的窝。陆檐心跳仿佛慢了半拍。他眼里划过一道惊艳,不由自主地将手里的酒壶递给了他。
“多谢。”
对方再次道谢。
“不必客气。”
陆檐抿了抿唇,抬起手里的杯子,冒冒失失地开了口,全然不顾平日里的礼数。
“能否与我喝一杯?”
对方拿自己的杯子和他的轻轻碰了下,清浅一笑。
“当然可以。”
陆檐仰头一口饮下,酒是清冽的,但是他的心早已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2
陆檐那日回府之后便时常想到那个笑,过了两日,他方才知道,那人是新科状元,晏清河。
陛下曾用“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八个字夸赞。②
陆檐觉得十分合适。
之后他得知晏清河住在平康坊便一个人骑着马前去拜访。
刚好见晏清河从马车下来,他看到陆檐微微一愣,便抬手行礼。
“陆将军。”
“你认得我?”
晏清河大大方方一笑,“十八岁便一战成名的陆将军谁人不知?”
陆檐朗笑,“哪里哪里,比不过状元郎。”
话里的得意却冒出了头。
晏清河做了个手势,“陆将军,进来说话。”
陆檐将牵马绳递给车夫,跟晏清河一同进了府。
晏清河让小厮上了茶,二人在两侧坐下。
晏清河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的。
“不知今日陆将军前来是…”
陆檐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出来意。
“当日见到晏郎君,终于明白了'温润如玉'。”
“谬赞了。”
晏清河侧头看了眼滴漏。
“今日陆将军在我府里用饭可好?”
陆檐一拱手,“下次请晏郎君于我将军府吃。”
就这样你来我往的几回,二人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琼林宴已完,陆檐要回边关镇守。临走之前恰好京城内举办了灯会。二人相邀一同去看了。
现在无战事,皇帝还算仁德,国库丰盈,国力强盛,灯会很是热闹。
那种20丈高的灯轮、灯树已经不够用了,京城还另外设了灯楼,高一百五十尺,悬珠玉金银,微风一至,锵然成韵。(①)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陆檐知道晏清河不是京城人士便拉着他逛了好久,上元节刚过,街边还有卖浮元子的。
浮元子是芝麻馅的,馅里放了多多的糖,加上糯米的甜糯,晏清河一口气吃了十个。
陆檐不让多吃,说吃多了会腹胀。
陆檐把空白的孔明灯递给晏清河,拉着他兴冲冲地去了京郊的玉山。
晏清河有些疑惑,放孔明灯做甚么要来山上?
陆檐笑笑,眼里透露出些许得意,向献宝一样对晏清河道:
“秋期,孔明灯么,自然是放的越高越好,咱们在山巅上放,定然可以比旁人放的高。且再晚些,满天星子,加以漫天黄澄澄的孔明灯,是极为好看的。”
晏清河是晚秋生的,秋期是小字,取自“秋以为期”,陆檐觉得好听。
将空白的纸和笔递给晏清河,二人便靠着边上的石头写。
晏清河写得一手好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收尾时大大方方地展开,带着些潇洒恣意。
他写了“愿天下太平,海晏河清。”顿了顿,他又犹犹豫豫地添了行字。
“愿陆檐多喜乐,长安宁,岁岁常欢愉,年年常胜意。”
一回头,发现陆檐负手站在不远处,背影孤寂。
晏清河唤他。
“陆檐!”
陆檐转了过来,脸上带着笑,眼底映着细细碎碎的光。
晏清河虽早已知道陆檐面容俊朗,但是还是惊艳了一把。
陆檐是镇北候世子,祖上镇守边关,风沙肆意的边关铸就了陆檐不同于京城男子书卷气长相的硬朗面容。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一击致命,有着别样的魅丽。
他道,
“秋期,岁岁安康。”
晏清河默了默,随即笑道。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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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源于网络。
②出自《诗经.秦风.小戎》
3
陆檐同晏清河游玩了大半个月。
陆檐带他去了南大营的练武场,去年回京时陆檐把他手底下的人带来了近乎一半,另一半镇守边关。
士兵们在平日里也没有丝毫松懈,晏清河到的时候他们在练武,军队整齐划一,浩浩荡荡,士兵身上的铁甲泛着冷冽的光。
陆檐在这里也没有了往常的笑意
他们去了京郊游湖泛舟,去了玉山万禧寺尝了有名的斋菜,陆檐尝过之后当着僧人的面没有说什么,等到二人坐上下山的马车,才忍不住道,
“这分明就是白水煮菜嘛,清汤寡水,一点盐都不放。” 晏清河笑了笑,道:“不同人有不同口味,你喜荤,自然不爱吃白水煮菜了。”
“也是。”
四月底镇北候府就张罗起来。
晏清河得知陆檐要回边关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让陆檐有些失落。
陆檐回边关了
回的时候他戴了一领红披风,头发也用发带高高扎起,好一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走的那一日晏清河没有来。
五月中旬陆檐才领着南大营的一众人抵达边关。
天气回暖,边关上也很少再起沙尘暴,南大营就驻扎在边关。
4
陆檐还是同晏清河写信,零零碎碎地写在漠上盘旋的鹰与雕,写漠上偶尔出现的黑色的野兔,他还不经意间掺了几句自己的情况。
晏清河拿到的时候已经半个月过去了。
信倒是很多,他拿了个小箱子放了进去。
拆开信,晏清河读着陆檐写的敕勒川,阴山下,野兔与鹰,羊群与牧羊人,不由得产生了向往。
碰巧圣上下旨让他作为监军前往边关,他欣然应了下来。
一想到见陆檐,以及那边关景色,他不由地雀跃起来。
…
晏清河到达边关时已六月中旬,天气炎热,他刚刚抵达南大营,就有小兵迎了上来,道。
“晏监军,陆将军让小的带您去他帐子里。”
晏清河微微颔首。
“带路吧。”
令他惊讶的是陆檐的帐子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顶多是一个人住,不像普通小兵是大通铺。
帐子里挂满了與图,还有沙盘,盔甲,盔甲闪烁着冷冽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帐子里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味道,只有陆檐身上的松香味儿。
他出了帐子,问门口的小兵,
“你们将军呢?”
“回监军,将军在练武场,需要小的带监军过去吗。”
“带路吧。”
边关的练武场比京外的更为宽敞。
让晏清河眼前一亮。
他看到了旁边一众喝彩的将士们,看到了—
拉着弓,一身戎装的陆檐。
这个时候的陆檐让晏清河觉得他格外吸引自己。
野性,不羁,放纵,自由。
他想不出什么词来描述边关的陆檐。
陆檐眼神犀利,小臂绷紧,弓拿的稳稳当当的。
“嗖—!”
箭划破空气,带着戾气扎进了靶子里最中间的红点。
陆檐这才放下弓,看向晏清河。
他咧着嘴笑了笑,
“你来了。”
“嗯。”
晏清河一走上前去,就被陆檐紧紧拥在怀里。
陆檐炙热的鼻息喷在晏清河的耳边,让他不适的微微动了动。
陆檐哈哈大笑,揽着晏清河往场外走。
“走,带你去吃烤肉!“
晏清河不由得被他感染,也笑笑,
“嗯。”
5
接下来的几天,陆檐放下了大部分军务,带着晏清河去看了大漠。
晏清河好运气的看见了一只蹦蹦跳跳的灰色野兔,陆檐说肉很嫩。
他们深入了大漠腹地。
陆檐带晏清河发现了一块绿洲。
晏清河还见到了海东青。
海东青身小而健,飞得极高,晏清河甚至只能看到天上只有一个黑点。
陆檐为了让晏清河看到海东青,连续几天都在设陷阱。
他们抓到了一只。
海东青太机敏了,眼神锐利,甚是威严。
晏清河突然想到了陆檐。
海东青跟陆檐太像了。
三天之后,晏清河就到了回京的日子。
陆檐极为不舍。
他从背后抱住晏清河,微微蹭了蹭,动作里充满了依赖。
“秋期,注意安全,我今年年末就请旨回京。”
晏清河顿了顿,应了一声。
“好。”
陆檐还想说什么,晏清河打断了他。
“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
“好。”
“那…秋期,等我迎了新皇,我们一起去游历山河好不好?”
这话问的,小心翼翼。
“…好。”
“那…”
“阿檐,其他的我给不了你。”
陆檐闭了闭眼,知道了晏清河的警告之意。
他看着晏清河似谪仙般越走越远,白衣飘飘,抓也抓不住。
他伸出手,只攥住了满手的日光。
6
晏清河几乎跑出大帐,他知道陆檐想说什么。
龙阳之好这个词他之前也听过,但是从来没有遇到过。
他之前古板守旧,只认为男女才是正道。
直到遇见陆檐。
他见陆檐第一面就看懂了他眼底的炙热。
他知道陆檐约他出来别有心思,也听懂了在放孔明灯时陆檐的那句“岁岁安康。”
但是他不敢去爱他。
陆檐是谁,堂堂镇北侯世子,骠骑大将军。
未来之路必定光芒灿烂。
他呢,只是一个小小状元郎,无权无势。
身份,地位,世人的唾骂,都是他爱陆檐的绊脚石。
他舍不得让陆檐跌入世人制造的尘埃里。
当然,他最不敢赌的,就是陆檐的真心。
对,现在陆檐爱他,那之后呢?
等他年老色衰,等他不再对自己抱有情义,到时候他如何自处?
但是晏清河不想辜负陆檐的喜欢。
他想,总得试一试吧。
……
又是一年年末了。
他又要回来了。
晏清河一边急匆匆地走出大理寺,一边默默想着。
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
谁知他刚刚走进巷子,便被一人紧紧篐住
晏清河整个人紧绷起来,他刚要挥出一拳,便被陆檐握住了手腕。
晏清河没好气道,“你是想吓死我吗?!”
“我错了我错了。”
陆檐把头凑到晏清河脖颈处,胡乱蹭,
“让我亲亲让我亲亲。”
晏清河笑着昂起脖子,让他密密地吻。
这个时候的陆檐倒不像是海东青,反而像他隔壁大娘家养的那只大黄狗。
…
他许久之后,陆檐才魇足的放开晏清河。
他一把抱起晏清河,故作浪荡公子。
“娘子,爷带你回家。”
晏清河面色红润过了头,把脸死死埋在陆檐怀里。
陆檐哈哈大笑,惹得街上的人都纷纷看着他们。
晏清河狠狠拧了一把陆檐腰上的肉,让陆檐面色扭曲了一瞬。
7
那日晏清河想明白后,过了两日就请旨去了边关。
然后在陆檐的大帐里,他趁着陆檐不注意,拿唇去碰陆檐的唇。
当时陆檐眼睛猛然睁大,手哆哆嗦嗦地不知道往哪放。
晏清河不耐烦地把陆檐的手摁在他腰上,然后自己去胡乱啃陆檐的嘴。
陆檐过了许久才回过神,他猛地反客为主,把晏清河摁在了桌子上,很快就把晏清河吻的七荤八素,唇色红润。
晏清河窝在陆檐怀里急急喘着气,陆檐耐心地帮他拍着背。
等晏清河好些,陆檐紧紧盯着晏清河,声音有些哑。
“秋期,刚刚在干什么,嗯?”
晏清河白了他一眼,“你不都知道?”
陆檐笑着去拿头蹭他的颈子。
“那…我是你夫君?还是…娘子?”
陆檐有些迟疑。
“你是我夫君,我也是你夫君。”
晏清河充满豪气地拍了拍陆檐的头。
“嘿!”
陆檐又想亲他,被晏清河躲了过去,陆檐有些不满。
晏清河轻声道,“别动。”
陆檐便不动了,只用目光盯着他。
他看见秋期跨坐在他腿上,借着日光一点点地吻过他的眉眼,他的鼻,他的唇,最后和他的舌纠缠在一起。
他闻到了秋期身上的栀子花味,也尝到了满嘴的栀子花。
他让谪仙弯下了腰,走下了红尘。
8
陆檐带着晏清河去了京郊的大将军府。
院子里种满了晏清河喜欢的梅。
红艳艳的一片,极为好看。
期间还掺杂着另一种白皑皑的梅,
一点点清冷的白,让红梅不再单调。
但是这白梅太过娇气了,一疏忽就会凋谢,
当年可让陆檐废了好大的心思。
晏清河进了屋,倒了杯水给陆檐,笑着看他。
陆檐一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下,拉了晏清河在怀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的手指。
晏清河无奈,摊着手任凭他把玩,完全没有在大理寺杀伐果断的样子。
其实晏清河的手指修长白皙,又骨节分明摸着也怪舒服的。
陆檐倚在椅子上,懒懒开口。
“我一进城,就听见路边百姓说是圣上又为芙月宫里的那位修了个楼?还给她父兄都赐了职位?”
晏清河脸色微沉,不怒自威。
“如今芙月宫的那位颜贵妃圣眷正浓,圣上连续六年都只踏进她那,致使颜家人现如今嚣张跋扈,无恶不作,尤其是家中第三子颜柆及,强抢民女,街上杀人的事天天做,偏偏圣上护的跟眼珠子一样,不让大理寺抓人,弄得现在百姓们一听见'颜'字就纷纷离开。”
陆檐冷嗤一声,极为不屑。
“当今皇位怕是要易主了,最初刘意若是好好做皇帝,没准能在皇位上再待四五载。如今他溺在了温柔乡,对外戚作恶视若不见,这样的皇帝不要也罢!亏的我陆家在边疆为这狗皇帝卖命效忠。”
晏清河攥了攥他的手,安抚到,“好了,先吃饭。今日有你喜欢的糟鹅。”
陆檐脸色稍缓,起身拉着晏清河的手去了饭厅。
“走,别让我媳妇儿饿着。”
…
陆檐猜测的准。
老皇帝越发昏聩,甚至一个月都没有上朝,把权全权交给了颜家人。
颜家人做事越发张扬,引起了朝内老臣以及大部分世家的不满。
半年之后部分地方的人开始了大大小小的起义。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老皇帝这是派人前往镇压。
直到组织的起义军兵临城下。
老皇帝这才慌了。
晏清河睡到半夜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看陆檐。
陆檐急匆匆地穿衣,低声告诉晏清河。
“秋期,我这次去了之后你不要乱走了,我已经替你在大理寺告了假,这段时日你只管待在府里。”
晏清河支起身子,吻了吻他的眉心,低声嘱咐到,
“嗯,你此次前去注意安全,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好,我走了。”
晏清河注视着陆檐的背影直至消失。
他钻进被窝,忽然觉得有点冷。
9
陆檐当上皇帝了。
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是三天之后。
晏清河愕然看着前来传消息的太监王安。
他笑的一脸谄媚。
晏清河脑子里猛然炸开。
他一把抓住王安,声音颤抖。
“谁?”
王安被晏清河吓到了,“陆,陆大人。”
晏清河勉强笑了笑,脸色发白。
“嗯,你先回去吧,有劳公公了。”
送走了王安之后,晏清河阻止了侍女的扶起,一个人强撑着站了起来,慢慢走回了屋。
他想。
七年前在边疆时的“一起游历山河“终究是做不了数了。
连续几日,他都没有去宫里,连带着没有理会陆檐天天送来的信件。
陆檐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见他。
过了几日,他进了宫。
那日是陆檐正式登基的日子。
他被人簇拥着入了乾坤殿。
陆檐看见他眼睛一亮,“秋期!”
语气倒是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身上穿了衮服添了更多的贵气。,甚至不笑的时候更加了冷漠。
晏清河看着他,应了一声。
陆檐一怔。
他看到了从前晏清河眼里没有的复杂情绪。
不过他没怎么在意,以为只是晏清河小脾气犯了。
晏清河抬手理了理他的袖口,道,“我先去殿外等你。”
“好。”
陆檐看着晏清河往外走。
一如边关那日。
白衣飘飘,清冷绝尘。
但是他已经把晏清河纳入了掌心中。
一想到这,他不由得笑起来,笑里带着得意。
…
晏清河注视着陆檐器宇轩昂地坐上了皇位。
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最高处。
看着他仰视的众人,包括自己。
他抬眼看向陆檐,陆檐也在看着他,眼里笑意倾泻,可是又没有到达眼底。
他心沉了下去。
他想,终归是不一样了。
10
晏清河知道有这一天,但是没想到来的那么快。
他在陆檐登基那日,被封了宰相。
一时间身份地位水涨船高,被人人追捧。
一晚事后,晏清河身体疲累,迷迷糊糊地听见陆檐卷着他的发,轻声道,
“看,现在你封了宰相,登上高位之后,所有瞧不起你的人都捧着你,哪有之前的半分模样。”
话里带着得意。
晏清河一下子沉了心,他闭着眼,陆檐以为他现在半睡半醒。
之后陆檐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但是晏清河的心只放在了那句话上。
他忽然明白,陆檐在逐渐给他灌输“是陆檐给他了这样的地位,没有陆檐他什么都不是。”这种概念。
陆檐想让晏清河成为锁在重重深宫里的雀。
陆檐的爱成了束缚晏清河的枷锁。
晏清河明白,皇位带来的荣华富贵削弱了陆檐的冷厉杀伐果断,让他迷了眼。
因为晏清河的爱,晏清河对他的纵容,他开始尝试把晏清河变成只属于他的物品。
而不是人。
陆檐不再是自己喜欢的那只海东青了。
再之后,陆檐失望的发现,
晏清河不再听他的话。
他开始反对陆檐的建议,晏清河聪慧地提出更好的。
他们之间开始有了大大小小的争吵,
每一次晏清河到最后都安静下来没有再去争吵,只是眼里一点点平静下来,直至眼神毫无波澜。
陆檐还是没有在意。
直到一日。
陆檐支着下颌,和晏清河不耐的争吵关于世家的问题了
陆檐认为,世家必须要有,且对世家子弟的科举要宽松,职位要高,这样带来的好处才多。
晏清河不是这样,他道,“陛下,世家现在纠缠不清,舞弊徇私之事比比皆是,不若拔除,他日必会像颜家一样,嚣张跋扈…”
“住嘴!”
陆檐大怒,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扫桌上的笔墨纸砚,指着晏清河道,
“晏清河,够了!没有朕,你哪来的今日?!不要以为朕没有了你朕就无法做事!”
“朕今日就把黎立也设为宰相!朕不是只有你一人可用!”
晏清河平静的听着训斥,忽然跪下,道,
“也是,陛下息怒。”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却让暴怒的陆檐一怔。
紧接着他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东西,递到陆檐身边的王安手上。
他现在连陆檐的身也近不得了,真可笑。
陆檐一看,顿时安静下来。
脸上霎时间血色尽失,他抬眼看向晏清河。
“你什么意思?”
晏清河递出去的是一封辞呈。
他垂首,平静道,
“陛下,臣现在不是您心意中的心腹,以及…意中人,不是吗?”
陆檐顿时慌了。
他大步走到晏清河面前,厉声喝到,“你们都下去!“
王安及侍女纷纷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了,陆檐一把将人提起来,摁在椅子上,声音颤抖。
“晏清河,你什么意思?”
晏清河平静抬眼,长叹了一声,声音古井无波,
“陆檐,还记得七年前的边关吗?”
陆檐安静下来,他不记得了。
晏清河闭了闭眼。
“陆檐,你现在不是我心中的陆檐了。”
陆檐抬眼,
“什么意思?”
晏清河伸手,抚着陆檐的眉眼,像是最后一次看。
他轻声道,
“我心中的陆檐,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杀伐果断,像你给我捉的那只海东青一样,桀骜不驯,心里野心勃勃,想要让大燕国的地图再大一倍,想让京城里的世家都闭嘴安静。这才是我心中的陆檐。”
陆檐清楚看到他眼里的失望,但是他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现在,毫无野心,就像…海东青磨平了利爪变成了只会捉小虫的鸟儿。”
陆檐浑身上下在颤抖。
晏清河轻轻掰开陆檐的手。
“从前,我以为你是我的归宿。可是我现在才明白,天大地大,甚至连我母亲那儿我也待不了。”
晏清河摇摇头,语气轻松释然,
“陆檐,放我条生路吧。”
11
陆檐并没有同意,甚至动了将晏清河软禁在重重深宫的念想。
晏清河却无动于衷,脸上甚至是带了三分笑意。
但是陆檐知道他已经没办法将晏清河留在身边了。
是他先变的。
哪怕他使出帝王的强硬手段,强留晏清河在身边。
对外宣称晏清河已死,让他无法逃脱
那也只是一个躯壳。
于是在过了几个月后的冬日,
陆檐终于答应了。
晏清河拒绝了陆檐的陪同,最后一次走在了宫墙之内。
他身着一身青衣,披着大氅,越走越远。
在茫茫雪地间逐渐消失。
陆檐在栏杆边,沉默着看着晏清河的背影。
心如刀绞。
他再一次伸出手,却还是攥了满手的日光。
冬日的暖阳,他却觉得极为刺眼。
他曾经拥有过谪仙的爱,谪仙的弯腰。
但是他没有在意。
他失去了谪仙的真心。
真正的海东青被放飞,磨厉了爪子和喙,在草原上肆意飞翔。
陆檐从来都不是海东青。
陆檐困于宫墙之内,晏清河困于陆檐。
现在他解开了枷锁。
12
晏清河走出府门,骑上早已备好的马,慢慢走在京城大街上。
此时四月上旬,他今年一个人同府中管事以及下人过完了年,然后在上元节的时候放了一盏灯。
然后遣散了府中人,打点好一切。
今日就打算出京了。
一个人前往江南,刚好可以吃一吃枇杷。
到十月份就往漠北去,看海东青,正好可以尝尝羊肉锅子。
晏清河含笑看着街上奔跑嬉闹的稚童,又释然地看向皇宫。
自己大抵是再也不会回京城了吧。
他策马扬鞭,头也不回地驶向城外。
此时,春日正好,花开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