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旅行者小姐》酒真寺

83、升维交流会的幕后小故事

　　1

　　活着不难。

　　确认自己是否活着却是很难很难的。

　　某一程度上，所有找到自己非凡之处的升维者都不会有严格意义上的死亡，他们因为灵魂的特殊每一天都活得如坠梦中，也因这特殊不会轻易被轮回抹消这些个人特色。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会以某种姿态重新回到法则所及处。

　　虽然，嗯…或许也可以被称作幸运？

　　就类似长生不老什么的…当然当然，不同的人自然会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光在满是异类的世界中活下去已经足以磨尽普通灵魂对交流的所有幻想，他们无法理解外界，外界也无法理解他们，是以他们的成长像是无尽的涅槃重生，与过去不停告别，不停重生。

　　即便无聊又痛苦也总归要继续活下去，毕竟下一次再在那个地方重生的自己，可能依然是自己。

　　即便一旦离开就意味着与过往毫无干系，但记得自己的也只有现在的自己，理解现在自己的也只有过去的自己。

　　而且他们总归是那样坚强，无论遇到什么都难以走到完全毁灭的地步。

　　只是到最后自己也不清楚是为了什么了。

　　“那就活下去吧。”，大家这样说。

　　但总会有人站出来，第一个提出抗议的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失去了姓名，只在某个传说似的地方留下了一个代代流传的小型组织。

　　——升维者读书交流会。

　　2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但如果一个人扛着无数无法诉诸于口的困难活下去是为了给世界增加一份稳定，只是为了让那个莫须有的前世重新闪闪发光在另一个世界活下去，那也太荒诞了。

　　是的。

　　在正式找到升纬的道路后，其中的某些人或多或少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稔感，然后就半猜半推理出一个可怕的结论——或许是因为前世出了什么问题才致使自己到这个鬼地方受苦受难。

　　且那个前世的生命价值远远超过现在的自己。

　　但你又该怎么判断这不是又一场幻梦？

　　这几乎是无解的。

　　可大多数人在无光的当下几乎都选择了去信服，就算不信，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东西也就这点了，即便只是幻想也足够了，起码这设定像个样。

　　上亿个普通人里可能只会出屈指可数的升维者预备役，拉长时间线后上百个升纬预备役里可能只有几十个能跨越那条横贯在不同生命间的界限，而几十个真正走到路上的又能有多少拥有前世或信仰作为锚点引领自己继续前行呢？

　　或者说，即便你有了这份吊在眼前的胡萝卜，你真的能忘记过去的一切吗？

　　很遗憾，事实上这真的可以。

　　就像作为半个非人的升纬者很多时候无法共情人类一样，受神性“感化”的升维者也完全无法共情过去那个狼狈又暴怒的自己。

　　神性的占比越多，你就越接近一个陌生的状态，不管之前的你多讨厌全世界，这之后都能厚着脸皮道一句“我爱世界！”，毕竟这就是神性，它不会妨碍你和往常一样具备喜怒哀乐，但一旦评判的范围升级到了一定广阔性，你的情感就会由自身特性还原成的本真来控制，也就是说，如果你之前想到处搞破坏，但你升纬成了一个和空间法则有关的家伙，那之后无论干什么都受不了有人对空间下手，对空间类事物抱有无条件亲昵，与之相对的，对任何其他不涉及本职工作的东西，不管再怎么情绪激动都不会超过这条线。

　　这个状态的你很难在意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满心满眼都只是自己的信仰，自己最为热爱的一种概念或法则。

　　或许你之前也很喜欢这东西，但和升纬接近成功后那种狂热得像是被蛊惑了的热爱那完全是大巫见小巫，那已经不是单纯的爱，而是整个人都坚信是为此而生，之后也愿意为之而死，活像是要跟其结婚定终生似的。

　　这种执念会将你整个灵魂全部重塑成一个最为接近其构成模式的样子，然后，铛铛，你死后就可以因此上高维啦！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直接面见自己的超级偶像哦，你的过去你那愚笨的陈旧灵魂全都无人在意，亲手碾碎成粉末后就在虚空中随风而逝，若他人问起一句，你一时间甚至回想不起来。

　　你将被最向往的星光夺舍。

　　你的曾经如一戳即毁的沙塔。

　　3

　　——真的有意义吗？

　　没有，其实细究起来根本没有丝毫意义，并不新颖，也不够惨烈，世界每一天都有悲剧诞生，你竞争不过他们的。

　　——那需要记得吗？

　　这个也不用太过认真思考，因为只要你决定前行，就会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给抛之脑后。

　　4

　　但是多少还是会有不甘，沙粒般细小尘埃般低贱的反抗欲在泡沫般数以千亿计的世界中逐渐聚集在一起。

　　一年，两年…一个世纪，一百个世纪…

　　最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还真的出了个难以用正常逻辑去理解概括的旷世搞事奇才。

　　她有着干碎纬度屏障的资格与能力，埋头潜心捣鼓了十几年后竟成功跑到了祂面前，当即如见仇人地瞪着眼指着祂脑袋厉声询问。

　　她实在有太多太多想问的问题。

　　她实在是不明白这狗屁规则是谁建立的。

　　但最后她却握着刀柄将利刃狠狠刺入胸腔，怎么说呢，过于意气用事，也过于犟了。

　　天道也没表示什么，只是传信给负责掌管轮回的负维记得告诉其他世界的自己去及时监控这个危险分子。

　　5

　　【哈，你莫非要说我迄今为止的一切拼死挣扎都不过是一场与空气的滑稽大乱斗吗？】

　　【我很抱歉，不过这个职位实在非你不可，亲爱的。】

　　【…那些都是假的？】

　　【我很抱歉，不过这是必经的流程。】

　　【那我到底算什么！我死去的亲人是假的吗？我突然弃我而去的友人是假的吗？我的所有情感难道都是假的？】

　　【我很抱歉。】

　　……

　　【好，好好，这次是我输了。我不该在没能具备杀死你的力量时就暴露自己，下一次，等我下一世，我会亲手扼杀你所有生还可能性来报仇。】

　　6

　　天道加上了一个新流程。

　　以十七岁为界限，在此之前展露出危险性的必会受到监控，甚至是直接被拉到上边定时谈心。

　　挺人性化的，如果过去的记忆中没有那段血海仇恨。

　　如果这一世真的如祂说的那样顺顺利利。

　　7

　　可真的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日夜缠绕在心头。

　　【你给我下来！你究竟要做什么！！】

　　有意义吗？

　　其实没关系吧，活在这个世界只是因一个小bug导致的错误，这个世界的自己不受期待，纠结这些无人在意的东西真的会获得什么成果吗？其实天道也对自己挺好的吧，在那个世界的前世也过得很好，所以其实可以结束了，已经可以结束了…

　　嘭。

　　8

　　死去的友人以一副全新的样子在梦中拉着自己在光洁的圣殿中起舞，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现在过得有多好。

　　－－哈哈，早知道就早点死掉好了。

　　9

　　【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时候不信你的。】

　　－－没有关系呀，你陪我一起去死不就又可以重逢了吗？你瞧，我都帮你收拾好属于你的独栋小屋了！超棒的！

　　【对不起。】

　　【但你不是她。】

　　－－……即便是这一次，你也不能站在我这边吗。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了。】

　　－－噗，其实我是在逗你玩的啦。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早点来比较好哦，毕竟这些低维世界什么样你也知道，实在不是什么对心理健康好的地方，我记得你就差两层了吧，其实也快了，早做打算吧！

　　10

　　她看见血肉模糊的扭曲躯体糊在眼底，又看到一个披着圣光的完好无损的友人撩着额发冲自己在笑，然后呢，什么是真实的呢？她不是太聪慧的人，于是游走在不同时空试图用大数据来得出一个最好的结论。

　　友人死掉了，那个莫名其妙变得阳光开朗的不是她，是假冒的，不过没有关系，她虽然死了，但在死前已经给自己留下了宝贵的相关资料。

　　最初一代的升维者交流会被建立起，他们交换着各自的故事，约定好谁理天道谁就是狗。

　　但就像从前一样，这其实很难，太难了。

　　「我是虚假的！她才是真实的！」

　　曾经的战友这样道，然后在短短数日内性情大变。

　　她咬着牙将其逐出了交流会。

　　「不不不，我已经无法分清了，他们都说我是臆想症啊，其实是假的对不对，哈哈不过是中二病，其实谁都有中二病，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啊，对了你擅长英语吗？我们加个V怎么样，这不是快中考了嘛…」

　　被拒后，又一个成员摆摆手离开。

　　「人要认清现实。」

　　下一年的同一日，她参加了对方的葬礼。

　　「我们应该回归现生。」

　　－－那样不对。

　　「那怎样才是对的？你说的这些有科学依据吗？又不玄学又不科学的，我为什么要信。」

　　－－你上一年出车祸差点死掉，但你父母却对你视若无睹，并且你养伤时好不容易搭好的手工小屋也消失不见，之后因狂躁症发作被送往精神病院，再之后，你见到了我。

　　「嗯，你记性很好，然后呢？」

　　－－我做错了么。

　　「我不知道，其实之前离开的所有人也都不知道。」

　　－－真的？

　　「只是我们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浮木了，所以只好这样了。」

　　－－可是，我不是都告诉你们真相了吗，不这样走就好了啊。

　　「对啊，我们最后一条可以走的路也是错误的了，所以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你们可以反抗啊！

　　「但那是最后一个可以接纳我们的地方了。」

　　11

　　她第一次亲手杀死同类，然后走上天台像自己的友人那样自杀。

　　没什么理由，就是发现现在的自己过于不堪一击有点失望了。

　　她提供的交流会比起现实与高维更像是一个供旅人休憩的小茶馆，这样可不行啊，这样下去不管过去多久都不会成功的。

　　12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经她手死去的同类不会经过负维，再怎么接近完全体都不会真的变异，也不会影响到下一世的纯洁性。

　　这样就好了，她只要等待就好。

　　握紧枪把，子弹上膛，扣动扳机，嘭。

　　她的同伴永远陪伴在身侧。

　　－－没关系，我会记得的，错了也没关系，很虚假也没关系，不被任何人信任也没关系，不被理解也没关系，我会帮你记住，无关其他。

　　「可你有什么资格？」

　　嘭。

　　她决定用自己的生生世世来证明。

　　「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吗？」

　　其实没有。

　　她发现祂站在了自己面前。

　　——值得吗？

　　－－不值得。

　　——你不觉得可笑吗？

　　－－或许吧。

　　——你在培养一个新的恶魔。

　　她低下头，血染红了手掌，怎么也洗不干净。

　　低沉的笑声突兀地在这片空间响起。

　　紧接着就是又一声枪响。

　　13

　　交流室再次空了，不过不知从何时开始，没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本新的写着某个人坎坷前半生的本子放入书柜中，人来了又走，一直没有固定的具体人员。

　　然后有一天，交流会挂上了新的牌匾。

　　“你可以背叛，你可以懦弱，你可以卑贱，你可以因承受不住这份苦难自杀，你可以做你本来要做的任何事，但在那之前，来讲讲你的故事吧。”

　　女孩笑嘻嘻坐在沙发上，“让我们在最后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如何，一个真正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

　　“让我们记住你，你来记住我们。”

　　欢迎来到——升维者读书交流会。